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现场 姜载勋垂眼 ...

  •   姜载勋垂眼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柄细得过分,捏在指间总有种随时会滑掉的感觉。徐恩淑已经换上浴袍,又煮了一壶咖啡。她还没坐回来,他和吴恩静先陷进了那套软垫家具里。

      客厅几乎找不到一块真正空着的地方,颜色、书、摆设、纸张,一层压着一层。那种浓重而杂乱的女性气息让姜载勋很不自在,也让他想起母亲的公寓,知识和精神生活占据了全部领地,舒适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墙面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褪色的皮革书脊、平装书、鲜艳的饮食和花卉画册挤在一起;世界各地带回来的木雕和落灰的小摆件,把书架与墙面最后一点空隙也占掉。至于桌面、柜面、椅背——凡是还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着打印稿,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

      楼下街面已经热闹起来,第一批采访车正聚到那面赭黄色外墙前。媒体听不到警方的加密无线电,只能追着警笛、警车和社交媒体上的更新跑。总会有人抢先发推、发短信,或者替某次警力集结贴上一个标签,于是记者通常只比第一辆急救车或警用车辆晚几分钟赶到。

      晨间主播们已经精神饱满地摆出了沉痛表情。电视画面一会儿是他们的脸,一会儿又切到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现场技术人员。

      徐恩淑轻轻清了清嗓子。

      “这栋房子是我的。我住最上面,其他地方都租出去了。钟秀二十年前离婚以后,就一直住在我下面。街面那家店隔几年换一次租户——现在你们也看见了,是咖啡店。两个很可爱的年轻男人在经营……”

      她语气平稳,表达流畅,只有那双始终找不到落点的眼睛,说明震惊还没有过去。

      “秀雅在下一层住了一年半。我很早以前就认识她父母,那时候他们还没搬去西边。我们当年有一个差不多算艺术俱乐部的圈子。”

      徐恩淑说话很有特点,句子文雅,吐字清楚,却总会突然蹦出一句脏话。

      “智妍是今年春天搬来的,她们俩是老朋友,上学时就认识,都是很好相处的女孩。”

      她的目光落到一只蓝白瓷花瓶上,停了一会儿。

      “死的是哪一个?”

      “目前还没有正式完成身份确认。”姜载勋双脚稳稳踩在地上,尽量找一个不会让腰背那么难受的姿势,“死因也还太早,现在不能下结论。”

      徐恩淑没有再看他,脸上一点妆都没有,白皙皮肤上的细纹集中在眼周和颈侧,让她一下显得比刚才更疲惫,也更脆弱。吴恩静倒完全没有被客厅的气氛压住,她蹲在旁边,正给一只法斗挠金黄色的肚皮,狗舒服得直哼哼。

      “最近这栋房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姜载勋问,“什么都算,有没有陌生人开始出入女孩们的公寓?街上有没有骚动,或者争吵?”

      “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现实里听见这种台词!”

      徐恩淑还是看着那只花瓶。

      “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本小说。”

      被吴恩静挠肚皮的法斗终于腻了,迈着小步回到狗窝,爪子敲过木地板,咔哒、咔哒响了几声。

      “我们又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徐恩淑说,“智妍和秀雅都是年轻女孩,日子忙得很。经常放很响的音乐,也常常半夜还不睡。不过我这里偶尔也一样。可怜的钟秀,真不知道他怎么忍下来的,好在他有点耳背。”

      她说完便沉默了,姜载勋没有催她。门边,吴恩静靠着门框,一下一下敲着手指,那声音让他在心里骂了她好几遍。

      “秀雅有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该死……”徐恩淑皱着眉想了一阵,“道允!姜道允,挺可爱的年轻人,也是从全州市一带搬来的。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智妍大概……”

      她把那个词在舌尖上迟疑了一下。

      “单身。”

      姜载勋把名字写进笔记本,就在这时,楼下一辆汽车突然响起防盗警报。吴恩静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两个人一起办案时,姜载勋通常愿意自己负责询问。原因就在这里,外交手腕从来不是吴恩静的强项。

      “秀雅这周好像和一个女朋友去江原道划独木舟了。”徐恩淑继续说,“我想她还没回首尔,智妍我最后一次见,是前天。她晚上过来借了一个保险丝,和平时一样,笑眯眯的,很开心。”

      她停了一下,“天哪,这怎么可能?我们居然会坐在这里谈这种事!”

      姜载勋点点头,震惊本来就会给现实蒙上一层假的东西,让人觉得发生的一切都不像真的。

      “我不相信。”徐恩淑终于露出绝望,“会不会只是她们的哪个朋友?”

      “现在还不知道。”姜载勋歉意地耸耸肩,“你有两个女孩的电话号码吗?”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你们拿走就行。”

      “谢谢,会很有帮助。”

      姜载勋站起来,谈话该结束了。吴恩静已经伸手去取那张压在法斗造型冰箱磁贴后面的纸。紧接着,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之后我们还得再找你谈,今天下午晚一点,你会在家吗?”

      姜载勋绕开塞得满满的玻璃茶几,免得一转身把纸和杯子全扫到地上。

      “我最好去医院看看钟秀,除此之外没打算去哪儿。我是作家……或者说,我正在努力成为作家,所以都在家工作。”

      徐恩淑把一只手覆在胸前的金质吊坠上,像护着什么似的。

      “今天晚些时候会有一名指纹鉴识员上来,对楼梯间和你家大门做痕迹处理。如果你不介意,他也会采你的指纹,用来排除。”

      她点了点头,姜载勋等了一下,才意识到徐恩淑根本没有送客的意思。于是他只好一步一步往玄关退,吴恩静已经一手搭上门把。临走前,姜载勋又看了沙发上那个小个子女人一眼。心里浮上来的不是线索,而是一阵没什么用的无力感。徐恩淑看起来非常需要一个拥抱。

      门一关,刚走到楼梯平台,吴恩静就拖长声音呻吟起来。

      “老天,救救我吧。单身老太太,还有她们那些破摆设!”

      她是真受不了徐恩淑身上那种做派,也许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没有崔成浩,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人,跟狗住在一起,屋里塞满了太多东西。亲爱的崔成浩,她那个好得不得了的丈夫。他们快结婚二十五年了。这个男人似乎就是喜欢她现在的样子,而且看起来永远也不会厌烦。

      姜载勋在身后把门关好。

      “要是她单身,但家里没这些摆设,就会好一点?”

      “对!绝对会!”吴恩静说,“既然都选了一个人住,选了变古怪,最起码他妈的把家里收拾干净吧。”

      她歪嘴笑了一下,给刚才那番话减掉一点毒性。

      “案发现场是在下一层,对吧?”

      两人顺着吱呀作响的老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姜载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消毒湿巾,试探着递过去。姜载勋众多令人恼火的性格特点里,有一项尤其让吴恩静无法理解,他讨厌狗。吴恩静是个彻头彻尾的爱狗人士,在她看来,动物是日常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小时候,她会一个人从金浦市郊的家骑车去附近农场,只为了摸摸牛、猫和笼子里的兔子。一个人竟然主动选择不养宠物,在她这里几乎可以算严重的人格缺陷。

      她挑起眉,看了眼那包湿巾,认命似的摇摇头,姜载勋又往前递了一次。

      “你知道人类最好的朋友身上有多少寄生虫吗?还不算细菌、尘螨,以及狗每小时会舔自己屁股好几次这件事。”

      吴恩静停下来,转身正对着他。

      “你这个怕细菌的毛病,已经快病态了,载勋。”

      “我们现在要进案发现场,你就擦一下!”

      姜载勋抽出一张递给她,吴恩静一把扯走,叹着气继续往下。

      “你脑子真有毛病,姜载勋,知道吧?顺便告诉你,狗屁股上的那个洞就叫□□。”

      她擦完手,把湿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用这只刚刚“消毒”过的手掀起警戒带,推开下一层公寓的门。

      “怎么样,各位?进展到哪儿了?”

      “哟,恩静,带早餐小圆面包了吗?”

      里面有人心情很好地喊了一声,吴恩静先给鞋套上蓝色鞋套,又戴好乳胶手套。案发现场是她的地盘,也是极少数几个她不会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地方。她把另一副鞋套扔给姜载勋,自己先走了进去。

      血迹从大门里面就开始了,墙面、地板,到处都是血溅痕。每一处旁边都贴着黑色小标记,白色箭头指着飞溅的方向。一个门洞里,警方摄影师正在给一堆沾血的衣物拍特写。

      吴恩静吸进一股温热的气味,近似清真屠宰场。她立刻改用嘴呼吸,右眼上方那根过度工作的血管又突突跳了起来。没事,只是最开始几分钟,很快就会习惯。

      一名警犬训导员牵着德国牧羊犬从她身边经过,往楼下去。吴恩静强忍住伸手摸一把的冲动——这并不容易。

      警犬组显然已经搜完公寓,接下来他们会去院子和街道,继续寻找残留的人体气味,或者任何可能把警方带向凶手的线索。玄关往里,是一间承担了太多功能的房间。厚重木餐桌旁围着折叠椅,沙发靠墙摆着,一只老式旅行箱被当成茶几,角落还有书桌,上面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清晨,朝向修道院巷的三扇窗却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的空气又闷又稠,血腥味像是已经浸进了里面。一名指纹鉴识员跪在地上,给光亮的木质护墙板刷粉。白色纸质防护服裹住了他整个人,这个专业群体坚持别人必须称他们为“指纹鉴识员”。

      吴恩静朝他手里的刷子点了点下巴,“有收获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跪着沿墙往后挪。他是科学搜查中心配属的文职指纹专家,吴恩静跟他不熟。正常情况下,文职人员通常不会被派来凶杀案现场,但暑期一到,很多规矩都会跟一年里其他时候不太一样。

      吴恩静提高声音,“怎么样,师傅,有没有值得看的?”

      指纹鉴识员终于抬起头,一脸被打断的不爽。

      “瓶子和杯子上有指纹,一些纸张和笔记本电脑键盘上也有,尸体周围有几枚质量不错的。不过这里很久没认真打扫了,所以也可能都是旧的。”

      说完,他又低下头。一块看上去像透明贴纸的东西,被他仔细压上护墙板,再慢慢揭下来,贴到一块小小的透明板上。整套动作慢得像蜗牛,甚至带着一点冥想的意味。吴恩静没再打扰他,转身往客厅走。磨旧的拼布地毯旁,现场鉴识专家权泰洙蹲在那里,正往地毯上喷透明液体。几处血迹随即显出来,颜色深得近乎发紫。

      他用棉签一处一处采样,再把每根棉签分别装进棕色纸袋。权泰洙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动作却很灵活。近十年来,他一直担任首尔警察厅科学搜查科(KCSI)负责人。他做过重大有组织犯罪案件,去过科索沃的乱葬坑收集证据,泰国海啸以后也参加过灾难身份确认与现场工作。

      就是这样一个外表毫不起眼的男人,如今已经第四次结婚。据说现任妻子是世宗文化会馆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漂亮得像女神。只要看过他工作,大概就能明白原因。平时,权泰洙脸上总挂着一张由笑纹织出来的网。他处理工作中各种恐怖事物的办法,就是维持一种几乎摧毁不了的好心情。

      但今天没有。

      “恩静,来得正好,小心点,什么都别碰。”

      权泰洙拿美工刀,小心割下一小撮地毯,把沾血的纤维装进另一只棕色纸袋。

      “公寓里到处是血,我们离收完痕迹还早着呢。至少有一点不用怀疑: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回去以后把这些东西全部编目,会是一场大型马戏,得花好几天。光血溅痕,现在就已经编号六十多项了。”

      “我靠?!”

      吴恩静这一声在压抑的公寓里响得格外突兀,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下来。

      “找到凶器了吗?”

      “也许。”权泰洙说,“我们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她的死因。不过有人用过刀,而且我们有个不错的候选。她被一种锋利、狭窄的刀刃刺过,和这家伙很吻合。”

      他小心从证物袋里举起一把打开的、闪亮的折叠刀。

      “擦过了?看起来太干净。”

      “对。凶手擦得很彻底,甚至可能洗过。”权泰洙说,“不过它上面沾过血,我给你看。”

      他从摆放整齐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支封在无菌袋里的小纸棒,用黄色棉头擦过刀刃,棉头立刻变绿。

      “它会对红细胞成分起反应。”

      “那为什么还不能说它就是凶器?”

      吴恩静俯下身,想看得更清楚。

      “我可没说它不是。不过法医还让我们找一件又重又钝的东西,目前公寓里还没发现留下相应痕迹的物件。”

      “说到痕迹,我们已经跟楼上的房东说过了,晚点会有人上去采她的指纹。”

      “很好,裴道彬可以去。”

      “那个文职?”

      吴恩静怀疑地瞥了眼那个还在墙边跪着挪动的人。权泰洙扯下乳胶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带镂边的手帕擦汗。

      “你要是对人手配置不满意,可以给政府首尔厅舍打电话,要求增加编制。”他说,“在那之前,我建议你管好自己的工作,也让我们管好自己的。”

      他站直身子,眼睛差不多只到吴恩静下巴,吴恩静举起双手。

      “行行行,算我没说,泰洙。”

      权泰洙宽宏大量地点了一下头,又跪回去,棉签已经重新拿在手里。吴恩静继续往里,今天所有人怎么都这么暴躁,一定是天气太热。厨房归法医病理医师朴正勋坐镇。姜载勋朝他点了下头,朴正勋也阴沉地回了一下。

      尸体躺在另一块颜色斑驳的拼布地毯中央,头被挤到墙边,像一件无人认领的失物。

      她只穿着剪短的牛仔裤和白色蕾丝胸罩,脚上还套着运动鞋,双臂裸露。长长的浅色头发黏成一绺一绺,从头部向四周散开,像儿童画里的一轮太阳。空气一下变得让人喘不过气,姜载勋靠到墙上,低头盯着地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呼吸,等恶心退下去,等心跳慢下来,别去听那发疯一样奔跑的脉搏,也别害怕自己的恐惧。

      他在重案组干了十年,早就学会面对残破的尸体而不至于当场吐出来。可站在案发现场,他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也许是人上了年纪以后,身体里会长出一种新的敏感,让人越来越清楚:死亡才是所有生命最基本的条件。

      也可能只是因为来这里的路上,他为了压住最严重的腰痛,吞下了那一把药。医生已经排除了椎间盘突出,甚至不止一次暗示,他的疼痛可能带有心身性成分。他们懂什么?姜载勋离开墙面,朝尸体走过去。我们死去的那一秒,就会成为别人的工作。

      案发现场有时很像一场戏。一套套约定俗成的动作彼此咬合:口令、提示、进场时机。最后,所有人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姜载勋一直暗暗喜欢这种动态,喜欢案发现场里那种几乎无需解释的节奏。他甚至为这种偏爱感到过羞愧,但这一次不一样。

      更糟糕的是,眼前这个正被人一点点刮取、采样、装袋的年轻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是她,从此再没有机会工作、结婚、生孩子?身份确认以后,还要去通知她的家人。一想到这里,姜载勋胃里又开始不舒服。每次他报出身份,对方眼里总会先亮起恐惧,紧接着又冒出一丝希望。

      一旦他们发现,死者是那个离得太近、根本不可能失去的人,接下来的反应无非几种:哭喊,尖叫,或者更糟——彻底安静下来的认命。这部分工作,他永远也习惯不了。

      姜载勋在法医身边蹲下,“正勋,怎么样?”

      朴正勋是一位成熟、体面的医生,说话总带着医生这个职业特有的默契式专业腔,仿佛必须保证外行听上两句以后就彻底跟丢。他是主任法医,很受尊敬。姜载勋却不太喜欢他,而且隐约觉得,对方大概也一样。

      “这案子很糟。”

      朴正勋难得没有摆出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死者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遭受过严重暴力,身上有多处深切创,头部也有被重物击打造成的损伤。我到场时测得耳温二十八度,尸僵已经相当明显,所以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四点之间。不过你知道,现在还不能说死,暂时没有明显性侵迹象,手和手臂上有切伤,说明她曾经防御。但还有一些,嗯……切口,是在她活着的时候造成的。”

      “你是说,她死之前就被人割过?”

      朴正勋严肃地点头,沉默落在两人之间。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知道:媒体风暴,公众恐慌,还有死者亲属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

      “脸部损伤很重,不过幸运的是,她有几处纹身,身份确认会容易一些。”朴正勋顿了顿,“对了,你最好看看这些切痕。”

      “切痕?”

      “凶手还在死者脸上划了东西。我不懂艺术,但在我看来,像某种剪纸一样的图案。”

      朴正勋疲惫地叹了口气,“剪纸?什么意思?”

      朴正勋托住尸体下巴,小心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转向厨房刺眼的灯光。

      “看起来,我们的凶手在她脸上刻了一封小小的剪纸信,留给我们。”

      姜载勋对这一天的预期,从糟糕直接坠到了更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现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