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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桂花蜜与病遁:一个太子的恋爱兵法 翌日天光未 ...

  •   翌日天光未亮,揽月居西厢的窗棂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祁栖衡已经穿戴齐整。他站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负手而立,目光却落在西厢那扇半掩的窗上,像在等什么。晨风拂过,将他玄色常服的衣摆轻轻掀起一角。
      西厢的门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递出一只青瓷小罐,罐口用细麻绳扎得牢牢的。他低头接过,指尖在那道绳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麻涩涩的,和她的指尖很像。
      “前日你说宫里井水有涩味,”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压得极低,“我拿桂花蜜兑了水,你带回去,夜里渴了,便喝这个。”
      他攥着那只小罐,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好。”
      门缝又合拢了。没有多余的话。可他握着那只青瓷小罐,像握着一件比传国玉玺还沉的东西。
      送走祁栖衡时,天色不过蒙蒙亮。
      涂山云蘅亲自站在二门处,目送那驾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角门驶出,拐上长街,消失在晨雾深处。
      她身后,管家老赵头正拿着一封早就拟好的信,要遣人送进宫。
      信上写的,是月贵妃留在将军府避暑小住几日,请王上不必牵挂的口风。
      这封信,两日后才会出现在北梁王的御案上。
      祁栖衡回到东宫时,日头尚未爬到宫墙顶。他径直进了寝殿,脱了那件沾着晨露的玄色常服,换了一身月白中衣,躺到床上。
      早有小内侍机灵,见他归来,立刻飞跑去向太傅告假:“殿下有些中暑,这几日怕是不能去书房了。”
      太傅年老,心善,闻讯问了一句:“可请太医看过?”
      小内侍答得滴水不漏:“殿下说,不过是暑热之症,敷几日清凉膏便好,不必惊动太医院。”
      于是,东宫闭门静养的消息,便这样顺理成章地传了出去。
      当日午后,北梁王从避暑山庄传回口谕,问太子病情如何,又让人送了两盒解暑的香薷饮来。
      祁栖衡躺在殿中,让内侍回话说“殿下正发汗,多谢父皇挂念”,便又掩上门,自顾自睡去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
      脑中翻来覆去盘桓的,是昨夜在镇国将军府密室里,涂山芷那句话:“你只管往前走。”
      他闭上眼,将那只青瓷小罐攥得更紧了些,像攥着一枚定心的锚。
      与此同时,万妖宗后山。
      沧岚蹲在桂花林边一处极隐蔽的洞口前,手里捏着一支细竹管,管中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他将竹管扎在一只灰羽信雀的腿上,指尖轻轻掸了掸雀羽:“去吧。要快。”
      灰雀振翅而起,无声地滑过树梢,像一枚射入晨雾中的箭,转瞬不见。
      沧岚站在洞口目送那只灰雀消失在云层深处,没有立刻回身。他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着落叶,像猫,又比猫更沉。他没有回头:“那只雀儿,能出北梁地界么?”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半步处。
      一个声音应道:“能。灰羽信雀最擅远途,且有涂山灵纹护体,寻常猎户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它。两日之内,可抵山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又不失沉稳,“大师兄放心。”
      沧岚这才转过身来。他身后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量瘦削,穿着墨色短打,面容清秀,眉心却有一道极淡的、像刀刻一般的竖纹。
      那是涂山氏旁支的一位年轻弟子,名唤青简,修为不高,但脚程与隐匿之术极强,被涂山芷专点来跑这趟暗线。
      “到了山庄之后,”沧岚低声叮嘱,“一切听暗哨号令。若遇变,先撤,再传信。人若折在那儿,什么都白搭。”
      青简点头:“明白。”他说完,也不多留,整个人便像一尾游鱼,无声地滑入了桂花林尽头的阴影里。
      沧岚又站了片刻,直到那缕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才转身往万妖宗内走去。经过灶房时,他闻到一股新蒸的桂花糕味,脚步微微一顿。
      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正是那只小鹤精,嘴里叼着一块糕,含糊不清道:“大师兄!宗主说今天要带我们去后山放纸鸢,你去不去?”
      沧岚伸手将那块被咬得参差不齐的糕从鹤精嘴里拿下来,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不去。宗主问起来,就说我在练功。”
      鹤精看着空荡荡的嘴,愣了半天,才干嚎一声:“那也是我偷的糕!”
      沧岚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日后,午时刚过,镇国将军府正门大开。
      一队仪仗自长街尽头逶迤而来,旌旗华盖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刺目的金光。
      北梁王祁珩骑在高头大马上,穿一身石青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远远望去,倒像一个寻常来走亲戚的富贵老爷。
      姬擎渊率全家在门口跪迎。
      涂山云蘅站在他身侧,依旧穿那件鸦青暗纹褙子,乌发挽得齐整,面上带着一派主母的从容。
      涂山挽月站在她身后半步处,衣饰素净,神色恬淡,像一只被暖阳晒得懒洋洋的猫。
      北梁王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涂山云蘅:“涂山君不必多礼!朕听说爱妃在府上叨扰多日,怕她给你添麻烦,特意亲自来接她回宫。”
      他话音里带着笑,目光却越过涂山云蘅,在挽月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晃动的黑水。在场众人,只有涂山云蘅和姬擎渊捕捉到了那一瞬。
      挽月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朝北梁王微微一福:“臣妾贪凉,在将军府住了几日,劳王上亲自来接,实在惶恐。”
      她声音不高不低,一如既往,听不出半分波动。
      北梁王笑着牵起她的手:“你我夫妻,何必说这等生分话。”他嘴上这样说着,掌心却不像从前那般温热,反而带着一层淡淡的潮凉。
      挽月由他握着,面上笑意不改,心里却像被一块浸了冷水的布,轻轻裹了一下。她心知肚明,那层凉意,从何而来。
      北梁王入府,少不得又是一番应酬。
      姬擎渊在花厅摆了一桌素宴,宾主尽欢。席间北梁王谈笑如常,讲了些避暑山庄的趣事,又指着星瑶夸了几句“瑶光公主越长越灵动”,还赏了一对前朝古玉的獬豸镇纸,说是给公主压纸用。
      星瑶捧着那对镇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仰头问:“王上伯伯,这镇纸上雕的兽是什么呀?长得像狮子又没有毛。”
      北梁王笑道:“这是獬豸,能辨忠奸,明善恶,是上古神兽。”
      星瑶脆生生道:“那它能不能闻出来谁偷吃了我的桂花糕呀?”
      满桌人都笑了。
      北梁王也笑,但涂山云蘅注意到,他嘴角那抹笑意底下,有一根弦绷得比别处紧了一些。
      饭后,北梁王提出要到后山走走,说听说万妖宗办得有声有色,想亲眼看看那位小宗主的地盘。
      姬擎渊心头微警,面上却不显,笑道:“王上有兴致,臣带您去便是。”他起身引路,北梁王落后他半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万妖宗的方向。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穿过桂花林,来到万妖宗门前。
      匾额上“万妖宗”三个大字墨色犹新,下面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桂花糕管够。”
      北梁王在匾额前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字,是瑶光公主的手笔?”
      “回王上,”星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桂花糕,“是我写的!外婆说我的字有灵性,将来能镇宅辟邪!”
      北梁王低头看她,看着那张沾着糕粉的圆脸,目光深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到有任何异样。他很快弯下腰,伸手替她掸去肩上的一片落叶,笑道:“是不错,有灵性。不过,‘桂花糕管够’这五个字,若是刻在公主府的门匾上,只怕满城的小妖都要奔着你来讨糕吃了。”
      星瑶一本正经道:“那正好呀!我就是要办个宗门,收留那些没地方去的小妖。王上伯伯要是有认识的小妖,也可以让它们来找我!”
      北梁王“哈哈”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直起身,目光又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才转身道:“走吧。”
      当天下午,北梁王便带着挽月启程回宫。
      车驾离府时,星瑶追到门口,拉着挽月的手:“月姨姨,你下回再来,我让灶房给你蒸新摘的桂花糕!比这回的还要甜!”
      挽月弯下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好,我记着了。你也答应姨姨,后山新来的小狐狸,别总让它们偷吃灶房的糕,你叔祖父做一次糕不容易。”
      星瑶理直气壮:“可是叔祖父说,糕点本来就是做来吃的呀!”
      挽月笑了,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她与涂山云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言语,却已经传达了彼此想传达的一切。
      马车辘辘驶出长街,朝着宫城的方向行去。挽月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轴碾过石板的声响,忽然想起晨间沧岚那句话:“灰雀已回,事已办妥。”
      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心里那口悬了两日的井,终于落到了底。
      她不知道那十六个字是怎么辗转传到涂山芷和沧岚那里,再由沧岚转述给她的。她只记得听到那十六个字,这四个字时,她正在廊下喂那只白狐。
      那只白狐咬住她指尖的一小块糕饼,极轻地呜了一声。她看到它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两日后的黄昏,北梁王亲自来将军府接她回宫,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却有一层倦怠与茫然。
      他失去了两个儿子,两个他不曾真正拥有过、却在心里盘算了多年的、备用的儿子。他们消失得无声无息,像两滴水没入黄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能问,不能查,不能声张。
      因为他找不到证据,找不到线索,找不到任何可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刀。
      他甚至不知道,这把刀是谁递出去的。他只能假装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还要笑着与涂山云蘅寒暄,与姬擎渊碰杯,夸那孩子写的字有灵性。
      回宫的马车上,北梁王与挽月并肩而坐,两人之间隔着半肩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他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在盘算什么。
      挽月垂着眼,只当没看见。马车驶入宫门时,北梁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爱妃,朕看着你这些日子在将军府住得是真好,气色都养得不一样了。说起来,朕近日倒是想起一件事,原想与你商量商量。”
      挽月侧过头:“王上请讲。”
      北梁王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像一层糊在破洞上的纸:“太子年岁不小了,东宫却一直没有正经的女主人。朕想着,等入秋了,办一场选秀,不单给太子择良娣,也为后宫添些新人。朕膝下到底子嗣单薄,这偌大的江山,总得多几个皇家血脉才撑得起来。”
      挽月听闻此言,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量这番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唇边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王上说得是。选秀是朝廷的大事,后宫添人,也是应当的。只是如今时令还热,操办起来怕是费时费神,不如等入秋天凉了,再传旨下去,也好让各府有充裕的时间准备,把最好的姑娘送进宫来。”
      她说得妥帖得体,没有半分不悦,也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站在贵妃的位置上,替君王考虑一件极寻常的政务。
      北梁王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车帘外,暮色正在缓缓合拢。宫城的轮廓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巍峨,也格外沉默。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坐在龙椅上这许多年,却从来没有看透过眼前这个女人。
      而挽月没有再看他的脸。她只静静地望着车窗外那片被晚霞染透的天空,像望着一场正在散去的戏。
      最终北梁王还是开口了,笑道:“那就照爱妃的意思办,入秋天凉了再选秀。”
      挽月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夜色降临后的月华宫,沉水香的气味又拢了满殿。宫人早已退下,只留一盏琉璃灯,照着窗边那株桂花盆栽的叶子。
      挽月坐在妆台前,慢慢卸下鬓边钗环。镜中映出她那张被灯火映得温和的脸,眉梢眼角依旧带着那股子狐狸似的慵懒,眼底却比白日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沉。
      夜风将琉璃灯吹得轻轻晃了晃,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进门,便无一处不漏着刻意压低的静。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你今日不是在东宫病着么?”
      祁栖衡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镜中映出的她,片刻才开口:“听说人回来了,便不病了。”
      挽月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那支赤金钗搁回妆匣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忽然站起身,转身看着他,目光在那盏琉璃灯火映照下,像一尾游动的光。
      “你父王说,”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人听见,“入秋要办选秀。太子的良娣,后宫的妃嫔,一并择选。”
      顿了一下,她补了一句,“他说,子嗣单薄。”
      殿中陷入片刻寂静。
      祁栖衡站在灯影里,面容半明半暗。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子嗣单薄。”
      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倒是说了一句实话。如今他的子嗣,病死了两个在避暑山庄,剩下的一个,就在这儿站着。他确是不剩几个了。”
      他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挽月静了片刻,才道:“选秀的事,我应下了。”
      见他没有接话,顿了顿,又道,“应下,便有的是回旋的余地。等天凉了,各家各户的姑娘,是不是真能‘恰巧’赶到京城,那便是另说了。”
      祁栖衡看着她,眼底那层阴沉的光缓缓褪去,换成一抹极淡的暖意。他走近一步,在她面前站定,手伸了出去,落在她鬓边那缕散掉的发丝上,极轻地替她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带着一层微凉。
      “你应得对,”他说,“有些事,拖得过去,便是赢了。”
      他的手没有移开,指腹停留在她耳廓边缘,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事。挽月没有侧头避开,只是任由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停在原处,像在等什么。
      他看着她。灯影将二人拢成一个半圆的罩子,罩子之外,宫城的夜更深了。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太子良娣,我不会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桂花蜜与病遁:一个太子的恋爱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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