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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东莞夜色与旧日拳台
摩托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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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国道旁的一家修车铺前熄灭。
阿辉付了钱，看着司机绝尘而去，才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的苏婉。
“醒醒，到了。”
苏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黑框眼镜，看着眼前霓虹闪烁的街道，一脸茫然：“辉哥，这是哪？怎么空气里都是烧鹅味？”
“这是东莞，厚街。”阿辉把她背起来，紧了紧背带，“这里没有猪脚饭，只有烧鹅濑粉。等事情解决了，带你吃个够。”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东莞的夜生活才刚刚结束，或者是刚刚开始。
这座城市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伪装，露出了它最原始、最躁动的底色。国道两旁的路灯昏黄而暧昧，将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满是油污的柏油路上。街道两旁依然灯火通明，洗脚城、KTV和桑拿中心的招牌闪烁着刺眼的粉色与紫色光芒，巨大的LED屏幕上，穿着清凉的模特正对着过往的货车司机抛媚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劣质香水、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炒粉的复杂味道。这是欲望的味道，也是金钱的味道。
阿辉背着苏婉，避开大路，钻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
巷子里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霓虹灯，只有从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白光。头顶是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般的电线，遮住了半边天空。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不堪，积水中倒映着远处高楼的灯火，破碎而扭曲。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泰拳馆”。
招牌上的字已经掉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拳”字，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是阿辉当年的“老巢”。
五年前，他还是这里最耀眼的拳王，直到那场改变命运的比赛。
“咚、咚、咚。”
阿辉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铁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上的小窗拉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打烊了，练拳明天请早。”
“老鬼让我来的。”阿辉低声说道，“告诉他，‘断水流’回来了。”
门内的眼睛猛地睁大。几秒钟后，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独眼龙，穿着一条大裤衩，手里还拿着一瓶啤酒。看到阿辉，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我靠！阿辉？你还没死呢？”
“托你的福，差点就死了。”阿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是疯狗，我兄弟。”
独眼龙疯狗上下打量了阿辉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的苏婉身上，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进来再说。”
拳馆内弥漫着汗水、跌打酒和发霉的味道。这里保留着五年前的样子，沙袋、擂台、甚至墙上阿辉那张巨大的夺冠海报，都还在。只是海报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疯狗把苏婉安置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递给阿辉一瓶冰啤酒。
“龙哥的人？”疯狗问。
“嗯。”阿辉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们要一个U盘。”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婉说是账本，但我看没那么简单。”阿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手里把玩着，“疯狗，我这次惹了大麻烦。龙哥派了枪手，还带了黑客。”
疯狗脸色一变：“枪手？这老东西现在玩这么大？”
“我需要个地方躲几天，等苏婉醒了再说。”
“没问题。”疯狗拍了拍胸脯，“这里虽然破，但龙哥的人不敢随便进来。毕竟，这里以前也是他的场子。”
阿辉点了点头，走到苏婉身边坐下。
苏婉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要……不要杀他……”
苏婉突然开始说梦话，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阿辉凑近了一些：“苏婉？你怎么了？”
“辉哥……小心……”苏婉的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什么，“那个孩子……不是意外……”
阿辉心里一动：“什么孩子？”
“龙哥的弟弟……阿豹……”苏婉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恐怖的画面，“比赛……没有黑哨……是……是有人在他的护具里……放了针……”
阿辉的瞳孔猛地收缩。
五年前，那场拳王争霸赛。
对手是龙哥的亲弟弟，外号“疯狗”的阿豹。
比赛进行到第三回合，阿豹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送医不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阿辉下手太重，或者是阿豹服用了兴奋剂导致心脏骤停。阿辉因此被禁赛，背上了“杀人凶手”的骂名，从此销声纳迹。
但苏婉说……护具里有针？
“谁……谁放的针？”阿辉抓住苏婉的肩膀，急切地问。
苏婉猛地睁开眼，眼神却是一片空洞，显然还没有醒过来。
“是……是龙哥……”
说完这句话，苏婉头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阿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龙哥？
龙哥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怎么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龙哥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他要那个U盘。那个U盘里，一定记录了当年的真相。
“阿辉，怎么了？”疯狗走过来，关切地问。
阿辉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疯狗，帮我查一个人。”
“谁？”
“当年的裁判，黑仔。”
疯狗倒吸一口凉气：“黑仔？他不是早就跑路去缅甸了吗？”
“他还在东莞。”阿辉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知道他在哪。当年他收了我的钱，却吹了黑哨。我一直以为他是收了龙哥的钱，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是收了买命钱。”
疯狗看着阿辉，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想干嘛？”
“我要去找他。”阿辉站起身，把U盘揣进兜里，“我要知道真相。”
“你疯了？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去，苏婉也会死。”阿辉看着沙发上苍白的苏婉，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而且，我也想问问龙哥，拿亲弟弟的命来换钱，他的良心会不会痛。”
疯狗沉默了片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拿着。”
阿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还有一副指虎。
“枪我没有，这东西防身够用。”疯狗说，“黑仔住在‘红灯区’后面的筒子楼里，那是他的老巢。你自己小心。”
阿辉戴上指虎，试了试射钉枪的力道。
“谢了。”
“活着回来。”疯狗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婉这边，我帮你看着。”
阿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苏婉，转身走出了拳馆。
门外的世界，夜色正浓。
东莞的夜，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吞噬着光明与黑暗。
阿辉走在去往红灯区的路上。这里的街道比刚才更加拥挤，也更加混乱。路边的大排档里，光着膀子的男人们正在划拳喝酒，啤酒瓶碎了一地。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站在发廊门口，对着路过的男人抛媚眼，嘴里叼着廉价的香烟。
穿过繁华喧嚣的主街，阿辉拐进了一条更加逼仄的巷道，尽头矗立着那栋传说中的“筒子楼”。
这栋楼像是一块巨大的、腐烂的伤疤，突兀地长在繁华的街区背后。外墙的瓷砖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红砖，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和枯萎的爬山虎。
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极近，站在楼下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压死人。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陈年的尿骚味、发霉的被褥味、以及廉价脂粉味混合在一起的“生活气息”。昏暗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在垂死挣扎。
每一层的走廊两侧都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杂物：生锈的自行车、缺腿的椅子、还在滴水的拖把。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包治百病”、“高价收药”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是一层厚厚的牛皮癣。
阿辉侧身避开一个敞开的房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一个穿着厂服的流水线女工正瘫坐在地上，脚边散落着几桶泡面，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条，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里的短视频，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再往前走，一个赤膊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走廊尽头洗衣服。他面前摆着三个不同颜色的塑料盆，手里搓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泡沫溅到了他满是纹身的胳膊上。看到阿辉经过，男人只是警惕地抬了抬眼皮，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与那堆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污搏斗。
头顶上方，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的婴儿正在撕心裂肺地啼哭，伴随着女人用粤语夹杂着方言的咒骂声：“哭！再哭就把你丢下楼！”紧接着是男人不耐烦的吼叫和电视机里夸张的综艺笑声。
这里没有隐私，没有尊严，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本能。每个人都被挤压在这个狭小的格子里，像沙丁鱼一样，为了活着而拼命挣扎。
阿辉拉低帽檐，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猫，避开了那些在走廊里游荡的醉汉和眼神浑浊的站街女。
他要去找黑仔。
那个出卖了他，也出卖了良知的裁判。
猎杀，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