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降级指南》甘荫塘

1、第 1 章 第1章

　　第1章

　　晚上十一点，江城高新区。

　　黎逾把第三版成片拖进审片系统的时候，窗外的楼还亮着一半。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里，坐满了蚂蚁一样的小人，每个人都埋着头，勤勤恳恳地搬着自己那摞砖。楼下广场上还有游客举着手机拍“不夜城“打卡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照得那些加班的小人像橱窗里的手办。

　　黎逾瞥了一眼，心想：拍吧拍吧，这年头，自己的生活居然还能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

　　“黎逾，还没走啊？“

　　董秘Lee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养生壶煮的玫瑰花茶，笑盈盈地拍了拍他肩膀：“明天通知一发，你可就升总监了，提前恭喜啊。“

　　黎逾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礼貌性地牵了一下嘴角：“谢谢，这个片子审完我就走。“

　　“行，那记得走之前关灯。“Lee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黎逾转回去看屏幕。他审完了片子，手却停不下来，又点开了上一期综艺的文件夹——实习生粗剪了几条花絮，明天统一交给宣发，黄金宣发期错过就没了。

　　他点开第一条。花字配得稀碎，字幕刨梗，把笑点全泄露了。第二条莫名其妙给了空镜三秒，不知道的以为在拍风景纪录片。第三条……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个点开实习生的对话框。把参考样片发了过去，把每条花絮的问题标注了一遍，把排期重新列了一版。

　　“建议按我发的改。辛苦。“

　　忙完他看了一眼右下角，八点半了，。窗外太阳已经挂起来了。办公楼里开始弥漫起打工人带来的早餐味。

　　黎逾的颈椎发出了一声的嘎嘣声，。他端起杯子想喝口东西，杯子是空的。昨晚的咖啡，已经结了一层膜在杯底。

　　他站起来想去接水，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最近心脏老这样，他归因于咖啡喝太多。他扶着桌沿想稳住。整个人却往下一沉。

　　有只手伸进了他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像拧一条泡了水的抹布。他想喊，嗓子里只有气声，眼前开始冒金星，最后归于黑暗，

　　他往下倒，额头滑过键盘，压在了f键上。

　　屏幕上一长串的“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

　　像在说：服、服、服、服了。

　　手机在桌沿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台内通知：黎逾同事，经节目中心研究决定——】

　　他看不完了。

　　fffffffffff。

　　黎逾睁开眼的时候。

　　“——我去。“

　　天花板是白的。吊灯是那种嵌了一圈小射灯的圆盘。空气中是剪辑台主板烤久了的热塑料味，混着速溶咖啡和隔壁化妆间的发胶。他趴在一张剪辑台前，面前两台显示器，左边的时间线挂着一版粗剪，文件名里写着“V14“和“最终“。

　　自己忙睡着了？

　　不对，他坐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上机器架，哐当一声。旁边工位上趴着睡觉的同事被震醒了，迷迷糊糊抬头：“……几点了？“

　　黎逾没理他。他低头看自己——黑色卫衣，深灰运动裤。帆布鞋上有一块咖啡渍，周围的环境也和之前大相径庭。

　　他看向监视器边角的时间码。2018年3月12日，星期一，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叮。“

　　【宿主已苏醒。】

　　那个声音平平地在他脑子里响了。

　　黎逾僵了一秒，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谁？“

　　旁边那同事被他吓了一跳：“你……你跟谁说话呢？“

　　“没事，做梦了，你继续睡。“黎逾“哐”把他按回去。

　　【我是1616，您的职场行为矫正系统。您现在位于平行世界，身份为宏源卫视节目中心编导黎逾，刚入职两天——】

　　“等一下。“

　　黎逾把手抬起来做了个“停“的手势。

　　“我……也死了？“

　　【是的。】

　　“你又给我塞了个新身体？“

　　【是的。】

　　“为什么？我上辈子怎么了？杀人了？放火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

　　【检测到宿主前世工龄七年。累计加班8790小时。因连续熬夜剪辑导致心源性猝死。】

　　8790。

　　黎逾靠回椅背，仰头看着那个嵌了一圈射灯的吊顶。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按每天八小时算，七年多上了将近四年的班。四年，够一个编导从助理干到主编，好不容易卡在30岁之前升职总监，避免年纪到了被辞退的风险。

　　刚发任命通知，他还没享受美月月薪多两千的美好生活。

　　“所以……我来这个世界干嘛，“他说，“'继续打工？“

　　【检测到宿主前世“过劳“行为严重加剧团队内卷。您通宵剪片，组内无人敢走。您周末盯后期，实习生跟着陪跑。您连续十七天不回家——】

　　“等下。“黎逾坐直了，“十七天？“

　　【是的。最终导致团队平均加班时长上升267%，三名员工病倒。】

　　黎逾张了张嘴。他想起组里那个辞职的实习生，小姑娘走的时候跟他说“黎哥，我觉得我做不了这行。“

　　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那这辈子，“他慢慢说，“你要我怎么赎罪？“

　　系统弹出一块面板，蓝底白字，悬浮在他视野正中间，像那种烦人的弹窗广告。

　　【职场行为矫正系统·宿主手册】

　　核心工作：降低职场内卷率，以身作则，带动周围员工，摆烂到底。

　　违规后果：单次违规警告，累计三次会触发强制惩罚，将以本人名义购入一线城市住宅一套，首付由系统垫付，余款分30年还清，月供为当月工资的80%。

　　黎逾沉默

　　“……你猜我上班是为了什么？“

　　【是的。】

　　“你这辈子告诉我加班就背上还不完的房贷？“

　　【是的。】

　　“那我——“黎逾指头点了点那块面板，“我不加班就没事了？“

　　【您可以这么理解。】

　　“1616。“

　　【在。】

　　“成交。”

　　黎逾把杯子里的隔夜咖啡倒了，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回到工位前坐下，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八分。他等了两分钟，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工牌贴上打卡机。

　　“滴。“

　　今天开始，谁再加班谁是狗。

　　上午十点，带教组长魏成来了，手里握着对讲机，风风火火地走入宏远大楼：“实习生把昨天发下去的任务，现在发到我邮箱。黎逾！黎逾!

　　“在这。”黎逾站起来招了招手。

　　刚刚系统已经将原主的记忆输入给了黎逾，原主今年刚大学毕业，大学就读于知名传媒学院，大学时参与多段实习以及比赛。在一众求职者中厮杀出来，获得了宏源台的实习机会。

　　和他同一批进来的总共有15位实习生，每一位都是卯足了劲工作，想在宏源留下来。严格执行了“领导不走我不走，有活狂干等表扬，活成工位守夜王。”的职场准则。

　　原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实习第一天就已经让所有的带教以及实习生全部认识了他。工作更是主动揽活，沉迷其中。

　　思及此处，黎逾暗暗叹了口气，但愿魏成别给他安排什么重活啊。

　　“小黎啊，昨天不是说今早把方案发我邮箱吗？我怎么没看到呢？”

　　黎逾腹诽：废话，我早上刚穿过来，哪里知道还有个邮件要发啊。再说，你昨晚给人布置的任务，今天早上就让人交，何居心啊？

　　但他面上坦然。“做了。“黎逾说，“但发您之前我想跟您对一下方向。因为昨天那个brief上写的……”

　　他顿了一下，“要求是'立意上要有突破'。我做了两版，一版是常规的，一版按我自己的想法写了写。不确定是不是您想要的风格。“

　　魏成看着他。黎逾的表情坦然，不卑不亢。

　　“两版都做了？“魏成问。

　　“嗯呢”黎逾面上笑嘻嘻。

　　魏成莫名感到一阵恶寒：“拿来看看吧。”

　　黎逾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把昨晚原主做的方案调了出来。

　　原主的底子确实好，框架清晰，逻辑闭环，数据该有的全有。但太满了。满到领导看完挑不出毛病的时候，就会开始挑“感觉“。

　　而“感觉“这个东西是最没法预防的，它可以是任何方向，改起来能让你原地重写，最后还可能听到“还是最初那一版吧”

　　他加了几个批注，删了半页废话，然后故意留下来了一些容易修改的bug。

　　这些bug具体作用就是引导一下领导建议方向，给领导画好的跑道，领导顺着跑道跑一圈，留下几个“高瞻远瞩“的批注，心满意足地离开。

　　类似于……毕业答辩故意留在PPT上的格式错误。

　　他在第三页的数据展示改了一个“口径问题“。

　　这版方案的主攻方向是“年轻用户增量“，但他故意把全量用户的数据和年轻用户的数据混在一起呈现，偷换了一个概念。

　　领导只要稍微认真看，一定会发现——然后提出“这里应该细分一下，聚焦年轻群体“。

　　这就是黎逾真正想做的事。他本来就是做年轻用户方向的，但原版得从头调整个逻辑链，至少两个小时。

　　这可是上辈子工作这么多年总结的经验。

　　不出所料，魏成弯腰凑近屏幕，一边滑动着鼠标上的滑轮 ，一边细读内容，第1页，第2页，第3页，眉头微微一紧。

　　黎逾面不改色，心想：上钩了

　　整份方案划完，魏成直起腰来：“你再好好看一下第3页的那个数据口径，把年轻人群体单独拎出来比对，全量放到最后参照。最后再整体完善一下，做一个汇报PPT，明天你上去讲”

　　“好的，魏哥 。”黎逾微微一笑。

　　“今天晚上之前把改好的方案发到我邮箱里。”魏成一锤定音。

　　黎逾目送魏成离开后，坐回原位，把之前原主原先正确的方案替换回去，稍微润色一下。

　　再简单找一个PPT模版，把内容填充进去，数据该用表格的用表格，可视化处理，简洁大方。

　　中间同事还拉着黎逾去吃了个午饭，干完这一切，刚刚四点二十。黎逾没直接发给魏成，关掉办公软件，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刚进茶水间，就遇到了中午和他一起吃饭的同事周游。周游背对着黎逾，肩膀微微耸动。一看就知道哭了。

　　“小同学，怎么回事啊？”黎逾从后面揽住周游的肩膀，轻声问，

　　周游一看到是黎逾，彻底绷不住了，抽噎道：“黎逾，我……干不完了。”

　　在周游一抽一抽的话语中，黎逾终于理解了事情原委。

　　周游的奶奶生病了，今天送到江城来治疗。周游本打算快点做完手头的项目，早点下班去医院看奶奶。结果昨晚周游熬夜做完交上去结果，下一秒他的带教就给他派了新的任务。

　　他本以为努努力应该能做完的，最多是晚一点走。结果活越干越多，加上连日的压力，这下情绪彻底崩溃。

　　黎逾抿抿嘴，通过原主的记忆和和周游的交谈，他也知道周游这孩子不容易。

　　母亲早逝，家里条件不好，自己是唯一一个大学生，还有一个在上学的妹妹，全靠周游父亲一人养家。

　　思考良久，黎逾叹了口气，说道：“领导让你什么时候交，就是这个时间之前交都可以的意思。在截止之前，汇报汇报进度就可以。”

　　“急着交有时候会让领导觉得之前给你的任务过于简单，你还有时间干其他的任务，自然多给你安排些其他的活。”

　　“俗话说得好嘛，忙完这一阵就要忙下一阵了，不如忙里偷闲。”

　　周游听楞了："黎逾，你懂好多哦。"

　　“一般一般，你认我做哥哥，我就都教你啊。”黎逾试图逗周游开心。

　　“滚啊，你明明比我们都小。”周游笑骂。

　　黎逾苦闷，确实，原主早上学一年，长得也小，总是被周围的同学同事一口一个弟弟的。自己一把年纪也是装上嫩了。

　　“不聊年纪的事，我看了，你那个方案不急，宣发下周一才要成片，今天才周二。就算你明天早上交，魏哥早会之后看，中午出意见，你周四改完，周五交。宣发那边还是下周一能拿到。”

　　周游张了张嘴："……可以这样吗？"

　　"为什么不可以？"黎逾摊手"你今晚多熬四个小时，改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比明天早上清醒的时候做的好。到时候改的反而更多。”

　　看到周游在思考后，黎逾端着杯子往茶水间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门口好像有什么人驻足，刚刚离开。

　　黎逾探头，只看到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