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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山归山 九月末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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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秋,城里已经褪去酷暑,风里带着清透干爽的凉意。
南城大学的梧桐道落了第一层浅黄碎叶,阳光筛过枝叶缝隙,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温柔又明亮。大四毕业季的喧嚣早已落幕,整座校园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留校备考、准备入职的学生,步履从容,奔赴各自的前程。
许清禾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入职接收函。
白纸黑字,清晰端正。
南城国企,人力资源岗,正式编制,薪资稳定,福利优厚,是无数应届毕业生挤破头也未必能拿到的好工作。放在寻常人眼里,这是跳出寒门、彻底扎根城市、改写命运的最好凭证。
没有人会拒绝。
至少在所有人看来,许清禾更没有资格拒绝。
她是真正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老家青溪村,藏在连绵叠嶂的群山褶皱深处,山路蜿蜒曲折,闭塞、贫瘠、落后。从小爬坡上学、踩泥赶路、靠天吃饭,寒窗苦读十二年,一路从乡镇中学考到市里重点高中,再拼死挤进这所省内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
她熬过别人没吃过的苦,扛过别人没扛过的穷。
如今终于走出大山,握住了最稳妥、最光鲜的城市未来。
室友林晓提着行李箱路过,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发呆,忍不住叹气:“清禾,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签了合同,你就彻底留在南城了,以后再也不用回山里受苦了。”
“我们谁不羡慕你?家里没人能帮衬,全靠你自己一步步拼出来,好不容易熬出头,你可别犯傻。”
许清禾抬眸,看向远处林立的高楼、宽阔平整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车流。
南城繁华、明亮、开阔。
这里有四通八达的公路,有灯火彻夜不息的街道,有干净整洁的楼房,有山里永远看不到的广阔天地。
是她年少时,无数次仰望、无数次憧憬的远方。
可真真正正站在这里,手握前程,心底那股期待雀跃,却慢慢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长、空落落的牵挂。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迟疑:“晓晓,你说……我们拼命走出大山,到底是为了彻底离开,还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去?”
林晓愣了愣,随即无奈摇头:“你想什么呢?读书就是为了离开啊。山里路难走、条件差、机会少,回去能做什么?种地、放牛、守着穷山沟一辈子?你辛辛苦苦读这么多书,不是为了回去受苦的。”
道理谁都懂。
世俗的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走出大山,便是挣脱宿命。
可许清禾心底,始终有一根线,牢牢拴在那片连绵的群山里,扯不开、断不掉。
三天前,她接到村里打来的电话。
是村小学的老校长。
老人声音苍老沙哑,隔着千里电波,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清禾,学校又走了两个年轻老师,留不住人。山里条件苦,路不好走,待遇又低,没人愿意扎根。现在村里好多孩子,上学都成问题了。”
“好多娃,爸妈都外出打工,留守在家,山路远、没人管,再没人教书,以后就真的只能困在山里了。”
电话最后,老人没有强求,只是轻轻叹了一句:“要是咱们村里,能有一个走出去的读书人,愿意回来就好了。”
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四年大学,她拼尽全力学习、考证、实习,一心只想往前跑。可每次寒暑假回乡,看着熟悉的山野,心境一次比一次沉重。
村子一年比一年冷清。
年轻人一批批往外走,读书的、务工的,出去了就再也不愿回来。
山里的田地渐渐荒芜,老屋慢慢空置,孩童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的山村,一点点沉寂、凋零。
山路依旧颠簸泥泞,遇雨便塌方积水。山里的特产再好、山货再纯,运不出去,就只能烂在山里。孩子们依旧早早懂事、沉默内敛,眼里藏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也藏着与生俱来的怯懦。
他们和曾经的她一模一样。
渴望出山,却又被群山困住。
以前她太小,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读书,先走出大山。
可现在,她长大了。
她看见了世界,读过书、见过世面、懂政策、知出路,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动挣扎的小女孩。
风吹过梧桐枝叶,簌簌作响。
许清禾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象征安稳未来的接收函,指尖缓缓收紧。
光鲜、安稳、体面。
这是她十二年苦读换来的最好结果,是所有人眼中最正确的人生。
可若是所有人都拼命往外走,没人回头,那片养育无数人的远山,终将彻底荒芜。
那一代代困在山里的孩子,永远只能重复祖辈的命运。
她忽然想起每次深夜返校,站在城市高楼顶端望向远方的时候,眼底总会浮现连绵的黛色群山。
远山沉默、厚重、无声伫立。
却好像一直在轻轻呼唤她。
呼唤走出山野的孩子,回头看一看故土。
“我想回去一趟。”
许久,许清禾抬眸,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林晓彻底愣住:“回去?回村里?你不去入职了?清禾,你别冲动!这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回去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
许清禾坦然摇头,眼底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但我知道,我现在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会心安不安。”
她不想做逃离故土、只谋己路的人。
她走出大山,不是为了彻底抛弃大山,而是为了有一天,能用自己学到的东西,为那片沉默的山野,寻一条生路。
当天下午,许清禾提交了暂缓入职申请。
辅导员再三劝说,老师惋惜、同学不解,所有人都觉得她年轻冲动、意气用事,白白葬送了最好的人生。
她一一道谢,礼貌拒绝所有劝阻。
收拾简单的行李,一个书包、几件衣物,别无他物。
离开学校的那一刻,南城繁华的车流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大巴一路出城,越走越偏,高楼褪去,平原铺开,最后一点点驶入连绵起伏的山色之中。
越靠近故乡,城市的喧嚣越淡,山野的清风越浓。
天色傍晚时分,大巴停在乡镇路口。
剩下的路,没有车。
只有蜿蜒曲折的盘山土路,缠缠绕绕,通往深山深处。
四年未长走的山路,依旧坑洼颠簸,碎石硌脚,两旁草木繁茂,青山叠翠,晚风穿过山谷,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
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
青黛远山、层层梯田、溪边老桥、路边成片的竹林。
这是困住无数人的穷山,却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故乡。
许清禾背着书包,一步步踏上山路。
夕阳落在连绵群山顶端,染红半片天际,远山静谧辽阔,沉默伫立,亘古未变。
走至半山腰,转角处,迎面遇见一个迎面下山的男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色工装外套,身形挺拔,身姿端正。裤脚沾着泥土,袖口微卷,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浅麦色,眉眼清峻沉稳,目光锐利干净。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驻村工作台账,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显然是刚从山里走访回来,走了很远的路。
山路狭窄,两人狭路相逢。
男人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干净整洁、明显属于城市的衣着,又看了看她背着书包、独自返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是城里回来的大学生。
他见得太多。
一腔热血、满怀理想,一时冲动回乡,大多撑不过半个月,就会被山路、贫瘠、琐碎磨平所有热情,匆匆逃离,再也不回。
男人脚步未停,侧身让路,语气平淡克制,没有多余寒暄:“山路滑,小心点。”
声音低沉清稳,带着常年扎根基层的沉稳与冷静。
许清禾抬头,刚好撞进对方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短暂对视,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他是谁。
他亦不知,这个背着书包、看似单薄稚嫩的回乡女孩,将会在这片群山之中,扎根数年,风雨无惧,与他并肩,走完漫漫乡路,回应整座远山跨越岁月的呼唤。
远山静默,晚风悠长。
出山的人,终究归山。
故事,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