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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墙里的东西 1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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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秋天,爱德华·温在晚餐桌上说出那句话时,我正在餐厅隔壁的备餐间擦拭银餐具。
温家的餐厅和备餐间之间,隔着一扇弹簧门。门很厚,但从不完全关严,因为老爷总说“上菜要快,不能让菜凉在路上”。所以,餐厅里的每一句话,都会从那道门缝里漏进来,落进备餐间的水槽和银器堆里。
那天晚上,主菜是烤羊排。格蕾塔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把迷迭香和蒜瓣塞进羊肉的刀口里。她一边忙一边抱怨,说老爷今天从伦敦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整个庄园的人都得陪着小心。我问她什么消息,她只是摇头,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晚上,我端着羊排盘子站在弹簧门后,听见爱德华·温用他那种独有的、像在议会演讲似的声音宣布了分家产的事。
“我在伦敦还有一个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餐厅静得可怕。我甚至听见了烛芯燃烧的嘶嘶声,像谁的呼吸被点着了。
然后哈罗德·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响,像铜钟被敲裂了:“父亲,您说什么?”
“你听到了,哈罗德。”爱德华的声音平静得很,“你有一个哥哥。我的长子。他母亲和我在一起比你母亲更早。这些年他一直在伦敦,靠自己的本事生活。现在他该回来了。”
“他该回来了?”莱昂内尔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冷得像冰碴子往人脖子里掉,“您让一个从来没有踏进过温家的人,回来分我们的家产?”
“家产是我的。”爱德华说,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我想给谁,就给谁。”
弹簧门后,我的手指紧紧攥着银盘的边缘。格蕾塔从我身后走过来,把土豆泥的盘子递给我,小声说:“别听。进去上菜。”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餐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的猪油,腻在皮肤上。四个人坐在长桌边,像四只对峙的狼。爱德华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哈罗德,左手边是莱昂内尔,尼文坐在最远的位置,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
玛格丽特夫人没有下楼。
我把羊排放在爱德华面前。他看都没看我。我转身去给尼文倒酒时,看到他攥着叉子的手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
“那个私生子……”哈罗德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红酒洒出一片暗红色的印子,“他有名字吗?”
“他叫阿尔杰。”爱德华说,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心爱的旧物,“阿尔杰·布朗。他母亲在伦敦开过一间寄宿公寓,就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那孩子像他母亲,聪明,有分寸。”
我提着酒壶,慢慢退回到弹簧门后。格蕾塔站在水槽边,正用围裙擦手。她看见我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你听到了?”
“听到了。”
“这日子要不好过了。”格蕾塔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望着那扇弹簧门,目光像是要穿透木板:“我在温家二十年了。每次老爷说‘我有个主意’,就会有人倒霉。”
晚餐后,温家的男人们进了书房。我端着茶盘走到走廊时,被伦诺克斯先生拦住了。
“茶放在门口。”他说,“老爷吩咐,谁也不许进去。”
我点点头,把茶盘放在书房门边的矮柜上。转身要走时,伦诺克斯先生忽然叫住我:“艾琳。”
“是,先生。”
他看着我,白手套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只悬空的鸽子:“你今天晚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和任何人说。”
“我知道,先生。”
“不,你不知道。”他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几天,少爷们会问仆人很多问题。你一个字都不要掺和。记住,在温家,知道得最少的人,活得最久。”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深水里的鱼。我点了点头,端着空托盘离开了。
那天晚上,温家的三个儿子谁也没有回房睡觉。
我睡在阁楼里,半夜听到好几次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像困兽。我侧耳细听,分辨出三种不同的脚步声。哈罗德的脚步最重,每一步都带着怒气,像要把地板踩穿。莱昂内尔的脚步很轻,节奏均匀,像在走一条直线的法律条文。尼文的脚步最慢,走走停停,像在犹豫,又像在找什么。
最后,脚步声都消失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被一声尖叫惊醒。
那声音来自二楼西侧走廊——就是那尊印度铜像所在的位置。我披上外衣跑出阁楼。格蕾塔也从厨房的方向赶过来。我们几乎同时跑到二楼西侧。
尼文·温站在走廊里,背贴墙壁,脸色惨白。他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有锈,像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他的脚边,是一块被撬开的墙板。墙板里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尼文少爷。”格蕾塔跑过去,伸手去扶他,“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
尼文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他把钥匙攥在手里,嘴唇颤抖着说:
“我找到了……母亲的账本。”
我们身后,莱昂内尔和哈罗德也从各自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哈罗德吼道,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尼文的衣领,“你拆房子吗?你知不知道父亲听到声音会怎么样?”
“放开我。”尼文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他盯着哈罗德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想看看吗?你不想知道母亲把嫁妆藏在哪里吗?”
哈罗德的手僵住了。
莱昂内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你凭什么说那是母亲的账本?”
尼文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墙洞,从里面拽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册子。油布已经发黄变脆,一碰就碎成几片。册子落在地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曾经溅上去的旧血。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有人注意我。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八年前,尼文在走廊里递给我的那条手帕。那时候他十五岁。现在他十八岁。三年过去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半透明的灰绿色,像水底的石子。
只是现在,那石子里烧着一团火。
“我听见墙里有声音。”尼文说,“就在昨晚。像老鼠,又像有人在用手指甲刮木头。我顺着声音找,发现这块墙板的纹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我撬开它,就找到了这个。”
“你半夜撬墙板,就因为你听见了老鼠?”哈罗德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露出看疯子的表情。
“那不是老鼠。”尼文说。
我注意到莱昂内尔的表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本册子,像一条蛇盯着一只兔子。他推眼镜的频率加快了。
“先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莱昂内尔说,声音压得很低。
尼文把册子翻开了。第一页上,是玛格丽特夫人的字迹。我认得她的字。她常年卧病,写字时手腕使不上力,每个字的笔画都往左边歪。第一页上写着: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关在这里的。但我知道,我的嫁妆被那个人转移了。我要把它记下来。为了我的儿子们。”
三兄弟站在走廊里,围着一本从墙里撬出来的账本。天亮了,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那一刻,他们的脸像三张被洗过的旧画,模糊而扭曲。
我悄悄退后,退到阁楼楼梯间的小门边。我的手碰到门把手时,尼文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哥哥,落在我身上。
“艾琳。”他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你一直在这个家里。”尼文说,声音不大,却清晰极了,“你知道母亲把东西都记在哪里了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这本账本藏进墙里吗?”
我摇了摇头。
“不,你知道。”尼文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钉在墙上:“母亲和我说过,她只信任你。她生病以后,唯一愿意说话的人,只有你。”
哈罗德和莱昂内尔的目光像两把刀,架在我喉咙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擦铜器留下的醋味。
“夫人什么也没和我说。”我说,“她只让我每天把窗子打开一条缝,让风进来。她说,风能听见人说话,也能带走话。”
尼文怔了一下。
莱昂内尔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什么也不知道,少爷们。”我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女仆该有的、恰到好处的惶恐,“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人信我。
但也没有人继续追问。
因为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了伦诺克斯先生的声音。那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像一道铁闸缓缓落下:
“少爷们,老爷请你们到楼下。来客人了。”
来客人了。
我们走到楼梯口时,看见一楼大厅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伦敦街头常见的那种灰呢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摘下帽子,冲楼梯上的三兄弟微微一笑。
“早上好。”他说,“我叫阿尔杰·布朗。父亲让我回来住几天。”
格蕾塔从厨房门后探出头来,脸色比白面粉还白。她手里攥着一把汤勺,勺尖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阿尔杰·布朗。
伦敦来的私生子。
他的眼睛扫过温家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那尊三头六臂的印度铜像上,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和爱德华·温在宣布分家产时的笑,一模一样。
窗外,风从科茨沃尔德丘陵吹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卷起地上第一片落叶。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温家庄园的门槛上。没有人踩到它。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