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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路 我们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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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开猎场老屋时,雾已经厚得不成样子。
提灯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步远的路。阿尔杰走在我右后方,脚步很轻,像在雾里漂着。维克托走在最后,他的呼吸比来时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干净。我没有回头。这条夜路我走过太多次了,哪块石头会松、哪段路面凹下去、哪棵树会把影子投得最黑,我都记得。可今夜,连我也走得慢。
“你刚才说,爱德华的尸体没找到。”维克托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有些闷,“那后来呢?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再见过他?”
“没有。”我说。风从西边吹来,把雾吹出一些条纹,像旧纱在水里散开。路旁的野草被吹得沙沙响,像有什么小东西在跟着我们走。
“我找了很久。”阿尔杰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像被雾打湿了,没来由地发软,“火灭之后,我在废墟里翻了七天。警察也来了。他们把每一堆灰都筛了一遍。找到的骨头,对不上。八个人死在火里,能找到的残骸只有七具。少的那一具,就是爱德华。”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维克托说。这不是疑问,而是推导。这孩子比他父亲更冷静。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阿尔杰说,“后来我在废墟东边的旧井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他的怀表。表停了。针指在十一点零七分。那晚火起来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刚过。如果他在火里,表不会那么准。如果他在井里,那他没打算活。”
我们一时都沉默了。只有脚步踩在湿泥上的声音。我忽然想起那口旧井。温家的旧井在厨房东侧,已经干了很久,井口用铁条封着。小时候我去打过水,井绳放下去,好半天才听见回声。后来格蕾塔说,那井里有东西,不干净。我以为是吓我。直到火后第三天,我抱着小少爷回到废墟上,看见井边扔着一条湿透的旧围巾。那是爱德华的。格蕾塔看了一眼,就把它踢进了烧焦的矮灌木里。
“不是他不想活。”我忽然说。声音在雾里像被折了一下,“他是在等一个信号。那晚火从地底起来之前,有人从旧井边走过。他没有走。他就在那儿。他想看,温家到最后,谁会来找他。结果没有人来。来的是火。他来不及走了。”
阿尔杰没有说话。他大概也这么想过。我们从小路拐上通往温家废墟的旧车道。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可现在,我每走一步,都像在往更深的回忆里沉。火。喊声。婴儿哭。地窖里的冷风。还有格蕾塔在厨房里磨刀的声音,像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线,一直扯着我。
“我想知道,在去磨坊的路上,你看到了什么。”维克托又开口了。他这次是对阿尔杰说的。他的声音被雾裹得时断时续,像从很远的对岸飘过来。
“那晚,我本来走了。”阿尔杰说,步子没停。他的破靴子踩在一个浅坑里,溅起一点泥水,“我告诉过自己,温家的事再与我无关。可走了两里路,我看见天边泛红。不是朝霞。是地底的光。我转了回来。我走到猎道时,火已经把主宅的西翼吞了半截。然后我听见了枪声。”
我脚下一顿。提灯晃了一下。枪声。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枪声。我回头看他。雾在他脸上像一层薄皮,撕不开。他的眼睛在灯火的余光里暗得发红。
“几声?”维克托问。
“两声。”阿尔杰伸出两根手指,在雾里比了比,“从溪边传来的。在火声里很闷。像有人把两粒铁豆子摁进了湿泥里。”
我停下了脚步。我们站在离温家废墟还有大约百码的地方。雾忽然薄了一些,月光透下来,把四周照成一种青灰色。我能看见远处那半截烟囱,像一根插在灰堆里的旧铁钎。我慢慢转身,面对着阿尔杰。
“你从没和我说过,那晚有枪。”我说。
“因为你没问。”阿尔杰也停下,直视我。他的眼神很平,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你只问过我,看没看见火。你没问过我,听没听见枪。艾琳,你从来只问对自己有用的事。”
我的手指在提灯把手上收紧了。他说得没错。二十年来,我和他见面不过七八次。每次都是送炭、送药、送干粮。我从不问那晚的细节。因为我怕。我怕他看见的,和我知道的对不上。更怕对上了。
“那两声枪响,在尼文倒下的时间之前,还是之后?”维克托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准确无误地砸进这个我们都避了太久的空隙里。
阿尔杰慢慢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目光在月光里变得很重,像从很远的地方移到近处的一座山。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极淡极淡的焦味。这么多年了,那股味道还在土里。
“之后。”他说,“尼文倒下之后。那两枪,不是打他的。是打那个追他的人。”
我的头“嗡”了一下。我听见自己问:“谁开的枪?”
“我不知道。”阿尔杰说,眼睛像要穿过我,去看一个他看了二十年也没看清的影子,“雾太大了。我只看见火那边有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举着一杆猎枪。很瘦。很高。走得不快。他朝尼文倒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过去。然后他朝溪边的人开了一枪。那人滚下了草坡。他又开了一枪。那枪打空了,打在石头上。后来,他转身回了火场。”
空气冷得像在水底。我手里的提灯忽然不亮了。蜡烛燃尽了。我们三个人站在雾和月光之间,像三截从旧地里长出来的死树。我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人用灰塞住了。那个从火场里走出来开枪的人,瘦,高,猎枪。温家没有猎枪。温家的男人只拿手杖和支票本。除了一个地方有枪。那个地方,是猎场老屋。那是阿尔杰住的地方。
“你是从那儿出来的。”维克托忽然说。他年轻的声音在夜里像刀子划开了雾。他朝阿尔杰走了一步。
阿尔杰没有动。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得几乎不存在,像一片灰落在草叶上。
“你怀疑我。”他说,抬起头来。月光把他脸上的疤照得发白,像一条旧河道,里面流的全是死水。
“我没有怀疑你。”维克托说,声音还是那么稳,“我在问你。是不是你。”
阿尔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废墟的方向慢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我们。雾在他脚边打转,像一群被惊动的白蛾。
“我倒是希望是我。”他的声音像从土里挖出来的,“那样,至少我能告诉你,你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维克托的呼吸急促起来,但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握紧了,又松开。
“走吧。”我轻声说。我重新迈开步子。脚下的路已经变成一片碎砖和草根交织的野地。温家废墟在月光下越来越近。那半截烟囱像一根指向地底的手指。我知道,有些话,到了那里才能说。
我们走到废墟中央时,月光正好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整片焦土被照得像一片铺开的旧银纸。烧塌的墙基、散落的瓦、半埋在灰里的铜件,都在发光。阿尔杰走到那口旧井边,站住了。他低头看,没有说话。井口仍然被铁条封着,但有几根已经断了,像被人在很久以前撬开过。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维克托也跟了过来。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口井,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溪谷方向吹来,带着湿气和极淡的焦味。那口井很深,黑得看不见底。但我知道,里面没有水。只有灰。还有一块永远停在十一点零七分的怀表。
“那杆猎枪。”我终于开口,声音轻而慢,像把一根线从很乱很乱的旧布里慢慢抽出来,“现在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在。”阿尔杰说,没有看我,“枪托上刻着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维克托问。
阿尔杰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月光,也有火。他像在用全身的力气说一个名字。可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把那个名字又咽了回去。
“明天晚上。”他望着那口井说,“等月亮下去一点,我带你们去溪边。你们会看到一样东西。然后,你再来问我,枪上刻的是谁。”
风大了起来。整片废墟像活了过来,那些灰和碎叶在风里打转,发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很多人在暗处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我站在原地,感觉二十年前的那场火,正在从我的脚底往上爬。而这一次,我不想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