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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建业风物 ...

  •   第三章建业风物

      (中流击水不知返,天上人间难相见。何时归?小儿却唱徐仙翁。)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绝色佳人幽深的瞳仁内燃起熊熊怒火,尔后怒火迅速褪去,她黑亮的双眸湿润了,略显苍白的双唇颤抖着,双手紧握成拳,“阿兰,从前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如何能……这般对待我们母子?”
      我低垂着头不愿与她对视,末了仍是说:“这是唯一的法子。还请乔夫人三思。”
      半月过去,依旧求不到那一味“雪瞌睡”。赵达说,为今之计,唯有舍周循去赵达的师父处以道养身。“五小姐和五小姐的家人,将来不论周家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只当周小公子身故而去,万不可再有联系。至于小公子,他身在几千里外云雾深处,一生不可再沾凡尘。恕赵某直言,这还是看在周公子心性旷达根骨奇佳,是上佳修道之人,换了旁人,我亦不欲作此法。”
      三伏天酷暑熬人。然病人体虚,不可开窗,不可打扇更不可摆冰,室内闷热如火。
      周循的弟弟周胤抱着他们共同的小妹馥佳坐在窗下。才十岁出头的周馥佳生性活泼,但这会儿许是受到大人们情绪的感染,她难得地沉默了,时不时歪头打量着她哭泣的母亲,最后小声问我:“五堂姐,大哥什么时间起床呀,他睡好久了。”
      午夜时分周循醒了来,分外精神地半坐起身。围绕着他的亲人们纷纷被吓坏,生怕这是回光返照。
      他双目中有着光亮,欣喜地和他的母亲说到:“儿子梦见一个穿皂衣的大师是儿子的师父,儿子还梦见一个穿蓝衣的男儿就在院中,儿子想同他去。”
      她的母亲抚了抚他的头,哑着嗓子回答:“好。”
      棣棠花开的的季节里,金色花丛中,曾经的江东双姝之一换上一身素色,送走她心爱的长子,此一别,将是天人永隔,此生不相见。
      稍后,赵家人不仅婉拒了我所准备的酬劳,甚至一份礼物都不愿意收取。我心内自是不安,只得和赵雁说:“将来倘若小雁去了建业,可至顾家寻我。我领你上钟山玩儿。”
      顾家,孙权幕府左司马顾雍府,与我共同受业诸葛先生座下的师兄顾成现居于彼处。五年前他返回江东,一年后顾雍长子病逝,他这才认祖归宗回到顾府。至于板正庄严的顾老爷子为何会同意认下他这个妓子所出的孩儿,那真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呢。
      半月之后,周瑜长子病故的消息使得建业的孙将军陷入哀伤之中。然而封王告天的祭典依然会如期举行,毫无疑问地。
      建业城的夏天,空气和她千年后一般湿濡,难耐的热意包裹一身,让人额间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隅居城西陋巷,晨起只能就着门前水缸梳头。手指拂过眼角,一道细纹在微微晃动的水面反射下清晰可辨。建业米粮昂贵更胜邺都,吃穿住行无一处不需花销,对此我事先预计不足,这几日已经捉襟见肘了。
      出蜀才两月不到就落魄至此了么?我自嘲地冲水中自己的倒影笑,然后我看到身边停了一个人,一个端着包袱的老婆子。
      我慢慢地直起腰,转过头去:“你找谁?”
      大半个时辰后,一架青帷马车将我接大航城附近的一座大宅。此间庭院幽深,花木扶疏,小小池塘中,几丛睡莲刚刚抽出花芽。
      玲珑雅致的飞檐八角亭内,一名身着墨绿长袍的中轻男子疾步走下台阶,向我长揖:“贵客前来,综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我含笑还礼,眼底带着恰如其分的一丝疑惑:“敢问阁下是?”
      男人有一张方正端严的脸,闻言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他一面伸手肃客,一面道:“请入座。在下薛综薛敬文,夫人可还记得?”
      侍从上前奉茶,我掂着茶盏打量他,回忆着脑内零星的前尘往事,尔后一挑眉,恍然地道:“记起来了,你是那个直言进谏而后被贬去当啬夫的薛大人,后来我举荐你做士燮的五官中郎将。”
      “受夫人大恩,在下铭记于心不敢忘。”
      我摇了摇头:“官腔什么的不打也罢。您薛大人官隆位高,又是学富五车的儒者,何必在意我小小一妇人?说罢,你到底什么身份。”
      闻言他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睛,拉起左手手腕处衣袖,露出其上楔形印记。见状,我不禁抚掌欢笑:“原来如此!尔下的好功夫,我这到建业才不满一月便被你寻着了。”
      见我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他仿佛很是松了一口气,屏退左右便要跪地行礼。我忙探身牵住他的衣袖:“使不得使不得,薛大人勿需如此。毕竟我如今不过一个暂代之职。”
      他道:“诺。不过适才夫人却是误会了,我对您的到来一无所知,是顾家二公子派人告诉我的。”
      我敲着石桌的手指就是一顿:“倒是没想着这上头去。”
      薛综上前一步递上一封信札:“端阳节后顾公子陪同顾大人回乡,之后顾大人回了建业,顾公子却因故留在了吴县,怕您寻他不着,他嘱咐我,待您一到建业就给你传个消息。是在下无能,遍寻半月才得到您的下落,恐怕事情被我耽搁了。”
      我嗤笑着摆手:“他能有什么事儿啊?”说着就拆了信,看完却是呆住了,好半晌,我捞起手边茶盏,吞掉里面冰冷的茶水,扭头问他薛综:
      “令妹薛茗可还在丹阳休养?”
      薛综一怔,似乎不敢相信我问的是什么。他呐呐地说:“还夫人请在此稍后,我……马上把相关文书找出来。”
      薛综有一庶妹,年方十六,看薛大人这个长相,她本应是个楚楚美人。可惜这位小姑娘五岁那年意外堕入冰湖,半身瘫痪在床,如今已然变作一个痴肥半傻儿。
      至于她为的什么落入湖中,薛家人讳莫如深,其中内情也只有薛大人及薛家数名老仆知晓,对外宣称四小姐体弱多病,总在田庄上休养,年节亦不得回府。如今的薛家主母,薛综的妻子,甚至不知道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我的师兄顾成在信中说到:薛茗,计九月采入王宫。
      三日之后,孙权进行了封王祭典。紧随其后便是大赦七郡、犒赏军民。
      建业城内,主路两旁尽是欢腾的平民与贵族,洪水般的人流拥塞了每一个道路口,他们有的为了水涨船高的官位真情实意地欢呼,有的在凑热闹,更多的人则纯粹为了庆典结束后一斗粟米的彩头,讨回去喂饱他们茅屋中嗷嗷待哺的儿女。
      极远处的城墙上旌旗连成了彩云,隶书体的“吴”字得意洋洋地展开它的旗脚,甲胄齐整的士兵拿着闪亮兵器一字排开。百只号角同时被吹响,鼓声起,咚咚咚的杂音与心脏的节拍同步。
      我揉了揉抽痛的额角,问身旁一脸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这破祭典什么时候才结束?”
      小女侍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吵闹人群,乐呵呵地回答到:“奴婢听说今日不设夜禁,恐怕还得好大一会儿呢。四小姐您要是累了,咱们就先回去吧,大爷吩咐了,可不能叫您累着。”说罢,她脸上又是害怕又是不安,一副生怕瞧不成热闹的小模样。
      不能叫她失望呀,我想着,挪身到窗边细细扫视起来。
      观礼的位置是薛综的,他堂堂二千石中郎将兼谒者仆射,其家仆所抢占的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从吴王东郊祭礼毕,车驾入城直到宜阳门外,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再想看清楚细节就有点困难了。
      申时将至,惯例热腾腾新出炉的吴王殿下会在外城南门处接受百姓朝拜。我屈起腿拨了拨鞋跟,乘身边那小丫头不留神,下车一溜烟跑了。因外头无人识得我,这时我不由施展开闪转腾挪的插队大法,耳后挂着一连串咒骂,硬是挤到了位于秦淮河北岸的前排去,挤在几个世家队伍中间。
      四匹雪白骏马不紧不慢地同步前进,吴王所乘鎏金大毂战车当先,诸族人、将士受封者或驭马或步行随其后,尔后便是一整个车队的鼓吹仪仗,虎贲侍卫,宦者,宫人,林林总总上千人不止。
      车轮在路面碾压出粼粼声响,队伍越走越近,周围却安静下来。
      少顷,车队到达城门,司礼唱“吴王到”,鼓乐齐奏,人人瞪大眼睛注视车内那个穿着玄色祭服的吴王殿下,不久他举起手示意鼓乐停罢,一言不发地转身面对仰望着他的臣民们。这个时候,他的确是有一股王者气概在身的。
      欢呼声骤起,不知是哪个带的头,呼啦啦有一群人跪了下来,有第一批便有第二批,接着长街由北至南,不论情愿还是不情愿,人人都跪了下来。他们的呼声震天般响亮:吴王殿下千岁!吴王殿下千岁!吴王殿下千岁!
      手中红罗帕掉落在地,善解人意的风儿将那帕子吹到了车驾仪仗前。年轻的吴王自战车中走出,右手搭在佩剑“白虹”的剑首处,踩踏着奴仆的脊背,双脚落地时,点缀玉珏与蛟龙的舃鞋上蒙上一层柔软的灰。他的视线穿过头顶九道流冕,穿越纷乱人群,追随着那一方与我的齐胸罗裙同色的帕子,一路移到我的身上。
      彼时的我正好福至心灵地抬起了头,那是一道睽违九年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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