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戏》江月深

15、对象 给我介绍个

　　方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圈内演员入戏太深找心理疏导的不少，但江序尘向来是业内公认的天赋型标杆，从业以来从未有过入戏的问题。

　　他迟疑着开口：“真要找？这事传出去，容易被有心人做文章。”

　　江序尘抬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疲惫，“我状态不对。”

　　他必须把这股失控的执念彻底掐灭，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冲到杭城去找她。

　　如果那样，他付出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他最不喜欢做的就是浪费时间的事情。

　　三天后，江序尘上午没戏，他独自驱车去了私人心理咨询室。

　　诊室窗帘半掩，光线柔和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资深心理医生翻阅完他的基础情绪测评报告，又听他极简陈述了近期的反常状态。

　　良久，梁医生放下纸笔，语气平静专业。

　　“先生，您这种情况属于角色后遗症，学名为角色情感固着，也可以说是角色侵入现象。”

　　江序尘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你塑造的宴凌这个角色我提前看过，偏执、占有欲爆棚，你拍戏时为了贴合角色，一定是打碎了自己的情绪边界，把角色的本能刻进了潜意识里。”

　　医生缓缓拆解他的矛盾心境，字字清晰。

　　“你现实里的理智、本心、三观，都极度排斥你女朋友，你清楚她对你刻意算计，这是最真实的你，但你的潜意识还停在剧里，也就是说宴凌的本能还在主导你的行为，你不允许她归属于其他人。

　　江序尘没说话。

　　梁医生继续娓娓道来：“你看到她和别人亲近的失控以及忍不住对她的关注，可以说是角色的惯性。”

　　江序尘背脊一凉，像是有刺骨冰水顺着肌理浸透四肢百骸。

　　所有的失控，原来都是这样。

　　或许吧，是他把宴凌的病态执念，硬生生变成了自己的条件反射。

　　他理智上厌恶她精心布局的算计，厌恶那些污秽的事情。

　　可潜意识里的宴凌不肯退场，死死攥着那点病态占有欲，逼他失控。

　　“这就是你矛盾的根源。”医生继续说道，“你一边清醒抗拒，一边被残留的角色本能裹挟，产生极强的占有执念，你以为是自己放不下，其实是角色放不下。”

　　江序尘问：“有什么方法？”

　　梁医生道：“想要彻底痊愈，只能戒断。”

　　“彻底切断所有关联，不要关注、回应，等到执念全部消除，但在此期间可能会诱发焦虑、失眠以及自我认知混乱。”

　　诊室里寂静无声。

　　江序尘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

　　转眼到了十一月，江序尘依旧也没有一条消息。

　　陆满觉得自己那篇威胁她的话简直可笑至极，想好了绝对不当舔狗，但依旧控制不住偶尔在微博上去搜他的路透。

　　圣诞节快到了，马上就是和江序尘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这么久没见面，陆满其实很想他。

　　平安夜，她给江序尘发了条信息，故作是群发的给自己找个台阶：“平安夜快乐。”

　　无人回应。

　　长时间的隔绝，让她心底真的觉得这次他们是真完蛋了，往好处想，她也可以去找一个新的男朋友。

　　平安夜当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细碎白雪簌簌落下，覆满整个片场。

　　好友罗海莉特意赶来探班，收工后两人结伴去了浮光会。

　　这是一家顶级会员制私享酒廊，私密性极强，圈内制片、投资人与当红艺人常在此小聚。

　　若非经纪人艾米提前预约打点，根本无从入场。

　　包厢暖灯昏暗，酒香轻绕。

　　陆满连着闷了两杯果酒，积攒多日的委屈终于绷不住，红了眼眶。

　　“明天就是我和他在一起一周年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罗海莉无奈叹气，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心疼：“才在一起一年，你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能不能出息点？”

　　陆满瘪着嘴，眼底水光泛滥：“可我喜欢他三年了，从第一次看见他，我就喜欢他了。”

　　罗海莉一怔，这件事她倒是从没听她讲过。

　　瞒的还怪深。

　　难怪她拍这么久的戏也没和那个男演员因戏生情，怪不得她对江序尘执念深重，也难怪她把那货捧在手心里。

　　“妥妥的恋爱脑。”罗海莉撇撇嘴，直言不讳，“那货除了长得帅、个子高，还有什么优点？值得你这么折腾自己？”

　　这两点罗海莉承认，江序尘的样貌身形，确实是圈内无人能及的拔尖。

　　陆满攥着酒杯，笑着看向他：“你知道我家哥哥多努力吗？”

　　罗海莉翻了个白眼，竖了个中指。

　　陆满指尖反复划拉着手机屏幕，心底疯狂发痒，无数次想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又死死忍住。

　　他不来找自己，不就是默认分手吗？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她把手机递到罗海莉眼前，眼眶通红：“你看，我给他发消息，他一条都不回。”

　　罗海莉看着消息，简直又气又疼：“你敢再发一次试试？趁早和他分手。”

　　陆满轻轻摇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泪水终于忍不住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一定是酒精才会让她这么矫情。

　　不就是失个恋嘛，不是很正常。

　　一向大大咧咧的罗海莉看着眼前故作坚强的陆满，心头泛起了一阵阵酸涩。

　　她太心疼陆满了。

　　这种心疼的滋味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见时的陆满，穿着干净的小白裙，像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会主动替弱小的她赶走欺负人的男生。

　　那时陆满保护她、照顾她，会把热腾腾的饭菜分给吃不饱的她，会温柔安抚她所有的不安，一遍遍告诉她：“海莉，都会好的。”

　　后来，罗海莉的生活真的越来越好。

　　父亲的赔偿金顺利追回，洗清冤屈的母亲平安出狱，她的人生圆满顺遂，岁岁安稳。

　　可曾经耀眼明媚的陆满，却一步步跌落尘埃。

　　罗海莉永远忘不掉那天，撞见陆满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从孤儿院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冷硬的馒头，独自赶去学校的模样。

　　那一刻，她当场崩溃大哭，她冲上去抢走她的馒头，塞了一大包零食。

　　陆满道：“会被抢的，还是馒头省事。”

　　其实那时陆满并不会被欺负，只是村子里的孩子都没见过什么吃的，如果谁带来好吃的，大家都会一窝蜂涌过来说：“给我点。”

　　可罗海莉只觉得她的小公主，怎么就活成了这般落魄委屈的模样。

　　她怨过世事不公，怨过命运刻薄，偏偏最怨的是，陆满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求而不得。

　　她想要完整的家人，想要疼爱她对哥哥，可所有人都渐渐离她远去。

　　好不容易熬出低谷，逆袭成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却又栽在了江序尘的手里，栽得彻底，毫无退路。

　　罗海莉一直清楚，陆满很渴望一份只偏向她的爱。

　　但这份偏向，不止江序尘可以做到，她自己也可以。

　　所以，她做了江序尘最大的黑粉，悄悄找人黑他、扒他的料，只想替委屈的陆满出口气。

　　她一边私心期盼两人早日分手，让陆满解脱脱身，一边又自私奢望，或许江序尘能被打动，和她好好待在一起。

　　毕竟陆满能选择江序尘，一定是贪恋了一些其他男人身上没有的，或者说不能给她的东西。

　　为情所困任谁也躲不过吧。

　　罗海莉伸手轻轻抱住泛红落泪的陆满，声音放得极柔：“如果打个电话能让你舒服一点，就打吧，我不笑你。”

　　这句话一出，陆满本来没打算再联系他，可心底还是攒起一丝勇气，一丝给自己一个交代的勇气。

　　她也想看看他，哪怕只是隔着屏幕，看一眼近况也好。

　　指尖微颤，她拨通了视频通话，下一刻却被挂断，毫不留情，干净利落。

　　搞得陆满有些尴尬。

　　这么快挂断电话，只能说明对方一直在拿着手机。

　　罗海莉的暴脾气猛地站起身，眼底瞬间褪去温柔，戾气翻涌着：“我去杀了江序尘。”

　　她攥紧拳头，当即就要起身冲出去找人理论。

　　一道轻柔却决绝的力道，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陆满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水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算了吧。”

　　罗海莉闻言，眼底的怒火瞬间散去，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忍着不敢在好友难过时表露喜悦，故作惋惜地啧了一声，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陆满的肩膀，“男人多的是，别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不然我把我表哥介绍给你，颜值身材样样在线，绝对靠谱。”

　　从前她无数次撮合两人，陆满次次都拒绝。

　　此刻，陆满微微垂着眉眼，肩头绷得笔直，像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勇气，终于彻底清醒。

　　她再次轻声重复，语气没有波澜：“你说你表哥适合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