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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逢新如故(六) 真是……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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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兰溪对于岑惊玉的喝斥充耳不闻,满身鬼怨森冷,此前秀惠畏缩尽数褪去,俨然一副大成鬼修之态。
一双鬼目在滕素宣面容上一寸寸剜过,钳住咽喉的手,分明腕骨伶仃,皮肉贴着骨,淡青色手筋还一下一下跳动着。
滕素宣背脊绷直,被鬼气锁得动弹不得,不见半分惧色,同样沉沉刮过魏兰溪。
“魏……”字音卡在喉间,她微昂起头,费力扯下腰间铜钱朝魏兰溪丢去,铜钱顷刻崩碎,喉管挤压出腥锈味,脑中昏沉渐重,眼睑半阖,目光仍锁着魏兰溪,不肯退避半分。
岑惊玉护着游既明,扫过屋内,紧盯着魏兰溪身后的火钳,心中已有盘算。
“阿景果然眼光独到,就连邀回的亡魂生前都是修道之人。”游既明抹去唇角血迹,随意蹭在跟前衣料上。
岑惊玉一个激灵,往前踉跄两步,回头瞋她,咬牙道:“你给我闭嘴。”血迹渗着丝缕,点上腰间,引得她酥麻不适。
没事乱摸什么?
游既明巴不得她自行往生是吧?
做梦。
她沉下心神,心念急转。玄门之中鬼修一道素来诡谲血腥,动辄搅动一方安宁,一向被正道视作邪修,百般打压。正道中也不乏因故弃道,转修鬼身的前辈,岑惊玉所熟知的零星几位修鬼道的前辈,仍旧心怀大义,护佑一隅生灵。
岑惊玉曾听某位鬼修前辈说过,调取鬼气与引驭灵气有异曲同工。生前灵力精妙,死后鬼气自是不差的。可魏兰溪介于两者之间,操纵鬼气之流,不甚熟练,瞧着倒像是刚入道不久就成了鬼修;鬼气看着偏又是道行深厚鬼修,与表露出来的完全相悖。
一只素白掌心递来黄符,游既明道:“我知阿景与滕三娘子不和,人命要紧。”说着,示意岑惊玉望向滕素宣,只见她面色惨白,而魏兰溪还在不断加重力道,一时未下杀手。
“你不早说。”岑惊玉一把夺过符纸,指尖划过游既明手心,她回想起滕素宣问及魏兰溪来历时异样,并且魏兰溪是滕素宣把黄符丢过来的时候才动手的,此前所忌惮想来定是这黄符了。
游既明蜷下手,按下不耐,皱眉道:“是你想的太认真了。”她压下漫上喉间的锈味,画符真是麻烦。
岑惊玉清楚救人要紧,不再多言。她握紧黄符朝着火钳处,小心匍匐过去。岑惊玉将黄符拍向火钳,红纹符咒无火自燃,烧出一线金红。她没有犹豫,抄起火钳,用那只未伤的手推开屋中寒戾,直直往魏兰溪面门刺去。
火钳刺出刹那,一线金红便拘住魏兰溪,逼得她双膝抢地,身形钉死,动弹不得。钳住滕素宣的手松了力,滕素宣摔在地上,发丝贴着脖颈,呛咳着蜷缩身子。
魏兰溪任由岑惊玉禁锢,或者说是她没有想反抗。屋中鬼气逐一溃散,重新聚回魏兰溪体内。她的形容也因鬼气聚散凝合清晰不少,一双目一如骨疽,凝着滕素宣。
岑惊玉见魏兰溪目光不知悔改的死死绞着滕素宣,恨不得凌迟刮骨滕素宣的模样,当即扔下火钳,也顾不得深究其中缘由,扬手掴向魏兰溪,震得手心发麻。
魏兰溪抬起头来看向她,不明所以。乌发下掌痕秾丽,透着肤色原有的苍白,正一副南山楚楚的好姿态,无处不可怜。
“是我打的你,”岑惊玉俯看着她,语气不悦道,“要报仇寻我便是。”一想到自己是犯蠢看走眼,被滕素宣挖苦还好,险些害得一条人命。
别提滕素宣到现在没缓过神来,害得她心中难安。
岑惊玉眼下看魏兰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只觉自个引鬼入室,有眼无珠。
“阿景,等会儿再打。”游既明扶着滕素宣,不知何时走过来,低声道,“先问完缘由。”
“你管我!”岑惊玉道,“现在知道大局为重。”也不知道刚才是谁碰她的,差点就……算了,她才不要去回想。
岑惊玉蹲下身,道:“说,你和滕三有什么恩怨?”她眯着眼,拨弄着火钳,“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魏兰溪狼狈地低下头,眼眶鬼气不断翻涌。
“你能不能问些有用的?”滕素宣稍稍理好衣容,冷睨着岑惊玉,“净问些废话。”她又没做什么掘人坟墓之类的事,能与这女鬼有什么恩怨?
岑惊玉哑然。
行,这事是她理亏,暂且让滕素宣得意一二。
魏兰溪一听滕素宣开口说话,双目狠狠剐向她,轻叱一声:“若非你们这类人活着,我怎会与她分离?”
岑惊玉略有惊疑道:“滕素宣,不会是你抢了人家妻子吧?”她想起魏兰溪提过她娘子离开,不会不是离开,而是被人强行绑走了吧?
总不能真是滕素宣有什么癖好?
喜欢人妻?
哦不,是鬼妻吧?
“你捡回来的女鬼,和你一样。”滕素宣毫不犹豫踹了她一脚,“胡言乱语。”
“我就多余救你!”岑惊玉暴起,就滕素宣这样四处得罪人的臭脾气,活该一堆人想找她麻烦,纯属自找。她退至一边,不去理会所谓恩怨,这里头绝对另有隐情。若是三人情仇纠缠,说不定又是一本《宿敌师妹成了玄门魁首后》,用师姐曾同她说过的,“二人的珠联璧合,哪里比得上三人纠葛来得精彩。”
对此,岑惊玉颇为认同,话本前番的确跌宕起伏,甚是有趣。师姐还慷慨相赠,另推同系话本《相思三弄》,她当时尚未品读完《宿敌师妹成了玄门魁首后》,岑惊玉便婉拒了好意。对此,师姐还颇有深意道她不识此书自有黄金屋、颜如玉的妙处,莫要见这书名雅致,便被糊骗了去,错失鉴赏的好机会。
不知待她回到太行山,师姐的《相思三弄》是否还在?可有被师尊抓住,收了去?
游既明将火钳挪至一旁,温声道:“兰溪,你可与我说说你娘子是何模样吗?”她的问话拉回岑惊玉的思绪,附和道:“对,你总得告诉我是什么模样的,我才能帮你不是?”
魏兰溪看向滕素宣,语调笃定:“我娘子是被她带走的。”
游既明、岑惊玉二人齐齐望向滕素宣,滕素宣不屑冷呵,显然把魏兰溪的话当作疯话,不愿搭理。
游既明目光收回,又道:“你是怎么确定?”
岑惊玉点头认同,毕竟滕素宣虽自负,但也自傲,应是不会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来。
魏兰溪急道:“我前些日子一路寻找照乘气息,最后停留在滕府外,亲眼见到照乘的气息随她入府后消失,不是她还有谁?”
“简直就是谬论,无稽之谈。”滕素宣终是无法继续忍受魏兰溪的“疯言”,道:“我拆散你们二人,意欲何为?”她一介商人,无利不起早,何必给自己招惹魏兰溪这个祸害?是嫌家中祸害不够多吗?
“就是你。”魏兰溪猩红着眼,驳道,“是你贪得无厌,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宝贝收入囊中。”符咒红纹化作绳状,牢牢勒住她,一线金红趋近血红。
游既明道:“兰溪,你妻子是珠灵吗?”
魏兰溪怔愣片刻,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照乘是珠灵?你见过她?”
“略有耳闻。”游既明颔首,“闻滕三娘子近日在明月楼中新拍得珍宝不亚于卞璧随珠,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名曰‘照乘’。”顿了顿,又道:“草木应天生灵,地育初器,不过归为万物有灵,灵珠生智,不足为奇。”
滕素宣唇角凝着笑意,眼中透凉,“你这女鬼怎么不早说与她是有情人。”颈间指痕未消“来都来了,正好可以新仇旧账一起算。”
岑惊玉“嘁”一声,她第一回听游既明摆出一长串的话来佐证,也是托魏兰溪的福。
“可以先帮我解开吗?”魏兰溪不适扭动身子,“我保证不会伤害她。”她盯着滕素宣,意思不言而喻。
滕素宣白她一眼,无视魏兰溪话语。
岑惊玉想到魏兰溪也算是事出有因,正要替她解下符咒时,被游既明拦下,“我来吧。”她将符咒取下,放入袖中。
“你本名是魏兰溪,对吧?”滕素宣抽出字笔、算盘,没等魏兰溪答话,冲岑惊玉喊道:“你,去给我拿砚台。”
“滕素宣,你发什么美梦?”岑惊玉当即哼声,使唤她?就滕素宣这态度,她愿意帮只鸡捉狗都不帮滕素宣。
风钻进堂中,搅着残存鬼怨,凉得人骨寒。
“滕三娘子,砚台。”
游既明早在她们对峙时,拿来了砚台。
魏兰溪转了转腕,操控鬼气聚拢铜钱碎片,掌心一拢,压紧。铜钱顷刻复原。她将铜钱递向滕素宣,道:“还你。”
滕素宣打量着卷着寒怨鬼气的铜钱,“想套近乎?晚了。”提笔重重落下,“通宝钱,价二两金。”
“滕素宣,你不如叫滕十三好了。”岑惊玉瞪圆了眼,她没看错的话,这枚铜钱不过一息就被魏兰溪碎了,甚至滕素宣身上戴着铜钱,不还是被鬼祟近了身,险些丧命。
就这,还二两金。
一看就是公报私仇,九出十三归都算滕素宣手慈。
“比不得景大娘子清傲,滕某家资不丰,眼下家珍损毁几数,难道不该讨些赔偿?”滕素宣反唇相讥,一手拨弄着算盘。
岑惊玉目光瞟过别处,不接话。
“可以。”魏兰溪深吸一口气,“但是我要先见照乘一面。”
“不急,账要一笔笔慢慢算清楚再说,规矩不能乱。”滕素宣头都未抬,“毕竟你口中的‘照乘’可损了我不少宝贝。”
岑惊玉余光瞄过账本,扫到滕素宣凳脚下的黄纸。她绕到一旁捡起,仔细端详片刻后,草木香火味钻入息中,闻着很安适。
这不是锁住魏兰溪的那枚。
她蹙着眉,复生后,身子是愈发破烂,心口总似被利剑来回搅弄,反复绞痛。
屋内阴气不是被魏兰溪收回去了吗?怎的还这般?
这会儿不仅痛如剑刃磨心不够,还自上敲打,扰得她头沉如铁,抬首都累人得慌。
“咚——”
岑惊玉意识昏沉前,脑中闪过几日前屋外神棍的身影,以及滕素宣传的话。
啧,还真是……物巧,人也巧。
黄纸朱砂用笔与话术都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