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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新如故(一) 是表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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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惊玉望向榻前女子,只觉铺天盖地的骇人席卷而来,脑中旖旎不散。
月色沉如水,落在小院青石阶上,清光层层漾开,独照西窗残烛。
女子一袭红妆,素手轻执团扇,端坐雕花梨木榻前。团扇半掩容色,仅一双潋滟眸盛着缱绻笑意唤她“景遇”,邀她执盏交杯共饮合卺,同剪青丝绾红绳,相约至白头。
眼前情景令人眩晕得紧,她就此昏沉几日,洞房花烛夜不了了之。
待岑惊玉醒转神清时,一侧目便见到那夜女子一袭穹灰罗衣,半倚在榻前,眉眼间凝着浅浅倦意,似连着几日操劳,未曾好好歇息。
察觉她已清醒,女子立刻上前几步,柔声询问身子可有不适。
岑惊玉敛好纷乱思绪,以手抵额,幽幽叹气。她暗自轻嘲,世事多弄人,一朝醒来,寄身她人,成了梨花巷中替人抄书的经生。
她对此处,倒是新事如旧,不觉生分。
……除了……平白多了位妻子。
这遭境遇,算老天待她不薄吗?
许她重见一回山川翠水吗?
岑惊玉凝着水盂镜影,端的是毓秀天成,清和内敛,好一副正经书生作派,却非她本来样貌。
她是太行山岑惊玉,而非梨花巷景遇。是正道魁首裴惠庄的亲传弟子,是太行山负有盛名的“小剑仙”。
岑惊玉就连死,都是轰轰烈烈的赴死,一身清骨不屈。
而今,她蜗居于此尚且不论了,竟还要被人当作疯癫。
惊玉、景遇。
二者读音巧得缠缠绵绵,巧得刺人,横亘在她心尖,扎得人嫌恶。
胸间郁气翻涌,她恼怒一掌拍向水中,打碎水中孤影。
盂水飞溅四散,点点水渍落满竹案,濡湿案上宣纸。
岑惊玉垂首瞧着,抿着唇。方才拍向水面的掌心连同袖口水光淋漓,衣缘滴珠将滴未滴。
“景遇。”
西厢木门自外被推开,天光顺势淌入,一室清明。来人一身浅云素袍立于门槛外,气度高华,衬得西厢几寸地,莹兮生晔。
岑惊玉抬眼望去,默默将手背至身后。
游既明跨过门槛缓步走入,开口道:“我方才听见屋内似有水响,可是瓦檐滴水了?”
岑惊玉闷闷答道:“不是,你听错了。”
她就是再想如何蛮横无理,也不至于眼下将她人牵连进来,宣泄一二烦闷。就算这对方也算是祸首之一,岑惊玉也无法。
何况,对方都不信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早已不复存在,一厢情愿的痴心软语。
游既明放下手中食盒,踱步凑到她身侧,浅笑道:“那这是怎了?”说着,尾指轻轻勾住岑惊玉的手,“怎无端生起了闷气?”
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她下意识抽回手,后退半步。
“你、你做什么?”岑惊玉斥道,“怎能如此轻浮?”
游既明也不恼,仍旧含笑望她,目露关切道:“袖袍湿了,怎么不回房换?”
岑惊玉瞟了眼自己的衣袖,湿痕已深浅不一。
若日头盛些,气燥些,不出几息衣袍便可整洁如常。 她回视游既明担忧的眸子,抿着唇不愿多理会。
游既明指尖朝食盒处点了点,“可是想吃糯米糍了?”
岑惊玉咽喉动了动,轻哼道:“少扯有的没的,你还没回答我。”
游既明敛了笑意,语调清寒:“可是,我们已经成亲。” 字句淡薄,只是陈述,却如珠坠线断,滴滴散落着委屈。
岑惊玉脱口而出:“那便和离。”
她才不要什么蛰伏,什么徐徐图之,此刻她只想快刀斩乱麻。说她混账也好,怎样都行。
总之她不是景遇,做不到什么用着旁人身份,理所当然的占着人家妻子。
岑惊玉并不认为游既明依着她,便会相信她。经过几日的相处,游既明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诸如不经意间拿自己说过的话噎她,她故意忽视她要出门的要求……还有不让多吃两块零嘴!
她所认识姓游的,心里都是藏着坏的。小长留的“游无仪”便是,为老不尊,还忽悠过自己唤她“师娘”。
游既明毫无意外,也是黑心棉花,甚至脸皮忒厚,只挑自己愿意听的字眼。
“和离?”游既明盯着她,冷声道,“你确定。”
岑惊玉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游既明不是隐忍委屈或者动辄落泪的姑娘。
至于对方的态度,是她的问题,思量那么多做什么。
岑惊玉坚定道:“确定。你我和离。”话落,她补充道,“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我能做到。”
“好。”游既明冷笑道,“那我要你回答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岑惊玉哑然,不知作何姿态回答。
从景遇残缺的记忆中,游既明于她而言是表妹,是青梅……也是妻子。
可景遇不是她,游既明于她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并无任何关系。
岑惊玉指甲尖硌紧掌心,反问道:“那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游既明回道:“自然是拜过堂,四邻见证过的关系。”
“不可能。”岑惊玉下颚绷紧,眼底泛起潮意,洇红眼尾一片,“我与你说过,你我之间不作数。”
游既明抬手想替她拭泪,被岑惊玉偏头躲过。
游既明收回手,淡声道:“理由。”
岑惊玉只觉心口揪紧,陡然高声道:“我早与你说过!”
她醒来缓过神后,第一时间便与游既明说明先前之约,概不作数。
是游既明不信她,还让一个什么半医半道的替她开诊脉,最后说什么是她魂魄本不全,昏迷一朝,反倒叫魂魄辗转,最终回了身。
这玄门一道,游既明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
那人就是装的!就是瞎扯!
全不全,她自个能不知道吗?
游既明道:“你是说你不是真正的景遇,对吗?”
岑惊玉红着眼瞧她,刚要点头,就听游既明凉凉道:“这个理由我不接受。”
“你、”岑惊玉气极,抓过游既明的手,见着手背便咬了上去,直至口中漫着丝丝腥甜也不见对方将手抽出。
岑惊玉眼角余光瞥向游既明,见游既明只是皱眉,果断挥开她的手。
游既明:“不继续咬了吗?”
“你还不赶紧包扎一下,”岑惊玉嗓音沙哑,“都流血了。”
天底下这么还有这般人?
除了不信她并非景遇,其余游既明待她,的确算得上体贴入微,无可指摘。
“嗯,没事。”游既明看了眼手背,道,“我等会再去。”
岑惊玉闻言,脸色难看,语气冲道:“不行,就现在。”说着,不等她拒绝,就扯过游既明的手,在博古架上的樟木箱里挑挑拣拣,拣出里头的白瓷瓶。
岑惊玉拉过游既明坐在椅子上,她则蹲在椅旁替对方上药。
“抱歉,今日是我不对。”岑惊玉瞧着有些可怖的伤口,声音压得很低。
游既明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毛茸脑袋,道:“无妨,总归会好的。”
“别动。”岑惊玉抓住游既明想抽回的手,仔细替她上着药。她心中暗自腹诽:方才被她咬伤的时候都不见躲,现在上药就躲,分明就是想要引起她的愧疚。
半晌,岑惊玉得出结论:她果然还是最讨厌姓游的!
游既明看着砸在手背上的泪珠,语调放轻:“我方才没有凶你的意思,只是怕你旧疾又复,到时候你又得遭罪了。”
岑惊玉鼻尖泛着红意,泪珠再次不争气涌出,簌簌滚落。
东山暮色泱泱,檐角铜铃响得叮当,掩去膝头人的隐隐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