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入学须知 尹九儿脸上 ...
-
尹九儿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唇角缓缓咧开。“见。”
她甩了甩衣袖,大步跨过殿门。“自己送上门来,我自然要见上一见。”
话音尚未落尽,尹九儿的身影已经没入殿中。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漆怀楚没有跟进去,只在门外负手等候。偏殿里不时传来新生翻动器物的细碎声响,与往常任何一次入门仪式都没有区别。
唯独正殿深处,始终寂静无声。
没有灵力碰撞,也没有术法激荡。衍星镜投下的波动平稳得近乎冷漠,任凭漆怀楚如何感知,都无法窥见殿内分毫。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重新开启。
尹九儿独自走了出来。
她脸上惯有的笑意已经淡了,右手却把玩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暗金色碎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流转着几缕细若发丝的光纹。每当她指尖用力,那些光纹便随之明灭。
漆怀楚看了一眼她身后。
“人呢?”
“哪有什么人。”尹九儿把暗金碎片在指间一转,“来的只是一缕借碎片落下的神魂投影,真身从头到尾都没进过学院。”
漆怀楚目光微凝:“镜尊切断的?”
“切断了,也顺手留下了凭据。”尹九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镜尊做事,何时需要向你我解释?”
漆怀楚没有再问,只将目光落到那块暗金碎片上。
尹九儿将碎片收进袖中,淡淡道:“放心,他也不是白来一趟。”
当日入夜,正殿内那名学童终于醒了过来。
他名叫关艾。
醒来时除去神魂虚弱、记忆略有缺损,身上并无明显伤势。阵堂与药堂先后查验,均确认侵入他灵台的外来神魂已经退去。
至于是否还藏有未被察觉的暗手,无人敢轻易断言。
学院没有将关艾逐出山门。
经几位堂长商议,他仍被允许留在外门,照常听课修行,只是身份牌中多了一道兼具护魂与预警作用的监测禁制。之后需定时前往阵堂接受神魂查验。
在彻底排除隐患之前,藏书楼深处、学院大阵中枢以及几处涉及核心传承的所在,也不会向他开放。
关艾对此没有提出异议。
被问及殿中发生了什么时,他只记得自己跨过门槛,随后便陷入一片浓雾。再睁眼,已是暮色四合。
至于曾借他之口报出姓名的人从何而来,又为何主动现身,学院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那一日的正殿中究竟谈了什么,也再无人提起。
只有尹九儿离开前,曾隔着殿门朝道宗画像望了一眼。“费尽心思走这一趟,最后却连带来的东西都没能带走。”
她掂了掂袖中那块暗金碎片,轻轻一笑。“倒也不算便宜了他。”
偏殿比起庄严肃穆的正殿,要热闹得多。
一条条长案排列整齐,案后坐着负责核验名册、发放物资的师兄师姐。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学童上前,领取身份牌与佩囊。
“祁月。”
听见自己的名字,祁月走到案前。
负责登记的师姐抬眼确认后,指引她取了指尖血,滴入一枚温润的玉牌。
“收好。往后领取学分、借阅书册、进入修炼室和接取任务,都要用它。基础学分到账后,前两顿饭的预记费用会自动扣除。”
玉牌入手微凉,边缘刻着细密纹路。正面浮出“祁月”二字,背面则压着外门学道弟子的印记。
所以,她真的,算是过关了?
还不等祁月走神,师姐又递来一只灰蓝色佩囊。
佩囊不过巴掌大小,系绳柔软,材质摸起来既不像布,也不像皮。
祁月刚托在掌心,便觉出分量不对。
太轻了。
她解开囊口向内看去,里面却装得满满当当。
一整套学子服与配饰,数本入门书册,笔墨纸砚,《入学须知》、学院的简图,还有几件暂时看不出用途的小物。
这些东西若用寻常包袱装,少说也有沉甸甸的一大捆。可这只佩囊系在腰间,只比空布袋重上一些。
旁边已有学童按捺不住。
“这是储物法器?”
“不是。”申小玉抢着答,“是乾坤囊,靠符文和特殊材料撑开内里,分量也不能全消。真正的储物法器贵得很,学院可不会发。”
她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却忍不住在佩囊边角摸了又摸。祁月看在眼里,终于有了点轻松的笑意。
偏殿很快乱成一团。
有人将书册取出又塞回去,来来回回试了数次;有人当场抖开学子服,往身上比画颜色与尺寸;还有人把身份牌举到眼前,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弄明白它究竟如何记账。
负责发放物资的学长们被吵得头疼,却没有真正呵斥。
每一批新生第一次领到这些东西,大抵都是这副模样。
等物资全部发完,一名学长拍了拍手。
“明日起正式开课。”
偏殿里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你们手中的《入学须知》,今晚必须看完。明日课堂随机抽检。”
学长顿了顿,笑容格外和善。
“答错了,扣学分。”
一片哀嚎顿时响起。
祁月低头翻开册子,只看了两页,便觉得众人叫得一点也不冤。
着装规制、见礼称谓、课业安排、学院禁地、各堂位置、出入时辰、学分获取与使用方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本书。
其中还夹杂着大量一看便知是前人吃过亏后补进去的规矩。
不得因争抢修炼室而私下斗殴。
不得将来历不明的灵兽幼崽带回住宿区。
后山火穴禁地,非炼器堂弟子不得私自入内。
三丫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都要背?”
“入门规矩,自然要背。”
申小玉嘴上仍在硬撑,翻到后面几页时,也没了声音。
王双双赶紧问:“若是明日被抽到,答不上来会扣多少?”
一名学长恰好从旁经过,闻言笑眯眯道:“放心,新生第一次犯错,扣得不多。”
这句话没能安慰到任何人。
众人离开偏殿后,又跟着学长前去认路、抄录课表。
一圈走下来,大家才明白。
学院发给新生的基础学分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与修炼,若想换取更好的住处、食物、书册或修炼时间,便得另想办法。
学院允许有背景、有灵石的人用资源换取便利,却把兑换价格压得很低;没有这些条件的人,也能凭时间、本事和承担风险挣取学分。
算不上公平,却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争取资源的机会。学分带来的紧迫感,比夫子的训诫管用得多。
原本还想回院子歇息的新生,很快便改了主意,纷纷打听哪里可以接任务、挣学分。
得到的答案出奇一致——“五斗堂。”
众人听见这个名字时,脸上都露出几分茫然。
真正走到地方,才发现这名字虽然朴素,排场却半点不小。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大殿。
殿前人流往来,比公厨还要热闹。匾额上端端正正写着“五斗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名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接地气。
祁月刚跨过门槛,便被迎面而来的声浪撞得脚步一顿。
“灵田除虫还差两人!修过草木课的来!”
“猎兽队缺个会辨毒的,中阶以下,不去深山!”
“昨日说好的三七分,凭什么结算时改成五五?”
墙面被分成数块区域,贴满任务、求购与寻人告示。
药材、矿石、皮革、兽骨、灵谷、采集、狩猎、抄书、守田、帮厨、照料灵兽、替夫子整理旧卷……
几乎只要有人需要,便能将事情挂到这里,再以学分招人完成。
三丫仰头看得目不转睛。
申小玉拼命维持镇定,嘴巴却越长越大。
祁月心中则生出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任务大厅、交易市场、人才中介和悬赏,全被搅在了一处。
一名学长见她们堵在门口,主动走过来。
“第一次来?”
四人齐齐点头。
“一楼多是初级任务,适合新生。完成后除了学分,还会记任务履历。履历与评价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接取报酬更高的任务。”
他抬手指向楼上。
“二楼负责售卖、交换与鉴定。三楼需要权限,你们暂时上不去。”
祁月好奇的看了一眼匾额。
“为何叫五斗堂?”
学长显然很喜欢讲这段掌故,精神顿时一振。
“这里原本只是学子集会之处,名字取得十分雅致。后来学分任务越来越多,大伙儿日日往这里跑,很多人便笑言修士也要为五斗米折腰。”
“有人斥责粗俗,前院长听了却直说妙,亲自将匾额换成了‘五斗堂’。”
学长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老人当时的语气。“行稳致远,进而有为。勿驰于空想,勿骛于虚声。”
他说完摊了摊手。“自那以后,这里便一直叫五斗堂。”
祁月再次抬头看向匾额。
三个字朴素得近乎直白,知道来历后,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清醒。修行不是只需仰望天空、参悟大道。修士也要吃饭,也要做事,也得为想要的东西付出代价。
几人挤入堂中,认真查看一楼的任务。
猎杀二阶妖兽、押运灵材、探查山外异动之类,她们一眼便掠了过去。
剩下适合新生的,多是整理藏书、辨识药材、替灵田除草、照看灵兽幼崽之类的杂务。
三丫很快看中一张告示。
“帮厨择菜,一次一个学分……”
申小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么多任务,你怎么选这个学分最少的?”
三丫认真指着告示最下面一行小字。
“包一顿饭。”
几人沉默片刻。
王双双率先点头:“这个好。”
祁月也表示赞同:“很实用。”
申小玉:“……”
附近负责接待的师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将几人叫到一旁,说明任务的难度、期限、完成评价与结算方式,又特意提醒她们,接了任务可以取消,但无故失约,不仅拿不到学分,还会留下不良记录。
“任务履历不只关系到你们以后能接什么活。”
师姐敲了敲桌上的名册。
“若日后有意拜师或进入内门,课程成绩、任务履历与夫子评语,都会列入考量。”
四人再看墙上的任务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方才只是在看热闹。
如今却像在端详未来几年里的饭碗与前程。
从五斗堂出来时,几人仍有些意犹未尽。
直到她们重新走进饭堂,第一次将身份牌贴上柜台时,昨日晚食与今日朝食一并结算,学分随之少了一截。扣得不算多,可亲眼看着数字落下,四人仍不约而同心头一紧。
还好她们是最后一批抵达的新生,若再早几日,账上的数字只会更可怜。
当晚,住宿区的灯火迟迟未灭。
有人趴在桌上死记《入学须知》,有人拿着简图反复确认明日上课的路线,还有人将剩余学分算了一遍又一遍,每算一次便叹一口气。
隔壁院落不断传来压低声音的背诵。
更远处偶尔响起一声哀嚎,又立刻被同伴捂了回去。
溪边小院里,祁月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看册子,提笔勾出容易抽查的条目,不时的抬头看向桌上的身份牌。
双双和三丫正互相背诵着见礼称谓。
申小玉趴在桌角核对课表,嘴里还在念叨五斗堂里哪些人值得打听。
院墙外,溪水不歇。昨夜听来令人安心的流水声,到了今夜,却像在一声声催她们用功。
祁月抬头看了一眼三名同样熬着不睡的室友。
直到此时,她们才真正从入门仪式的庄严中落回现实。拜过道宗,立过誓,领了身份牌与乾坤囊,也被学分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外门的资格虽然有了,可一切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