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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醒 “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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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吗,衍星镜前辈?”
鲤鲤盯着洪诚那张普通得几乎转眼便会忘记的脸,认真改口。
洪诚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原本属于“表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漫了上来,如同蒙上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阳光依旧炽烈,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鲤鲤心底莫名一慌,嘴一滑,又叫回了那个已经喊惯的称呼。
“表哥?”
下一瞬,无数的记忆像走马灯似的刷刷翻过,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同一时刻,白玉广场上的气氛已经凝滞到了极点。
入院第一课本就是幻阵试炼。新生入阵,照见心中欲念。有人贪图享乐,有人困于亲情旧憾,也有人陷入恐惧,迟迟无法挣脱。
醒得早些或晚些,本都在情理之中。
一炷香过去,大部分学童已经陆续醒来,只是仍在阵法安神的作用下懵懵懂懂。
却还有七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被什么牵在梦境深处。身下的阵纹亮着,暗光沿着蒲团边缘缓慢游走,迟迟不散。
显然,这七名学童陷入幻境的时辰,远比一次寻常试炼应有的时间更长。
负责敲钟的夫子立在云龙阶石前,眉头越拧越紧。他抬头望向广场上方,阵法波动平稳,灵力流转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
偏偏正因如此,才更显异常。
他招来一名学子,低声吩咐几句。那名学子转身冲进大殿。
不多时,一名老者御风而来。
他落地时袍袖尚在震动,听完经过,便翻掌祭出一柄法尺。法尺悬在半空,尺面荡开一层淡金光晕。
随着老者掐诀,原本隐匿无形的幻阵缓缓显露。半球形的阵幕倒扣在广场上空,阵纹如细密水波,一层层流转铺展。
没有裂口。没有外力侵入的痕迹。阵中灵力也不曾失控。
老者收回法尺,缓缓摇头。
“阵法没有问题。”
夫子的神色却没有因此放松。阵法无恙,人却不醒,这才令人担心。
半个时辰过去,天光彻底明亮,广场上的学童依旧纹丝不动。
老者终于取出传声符,扬手拍向半空。
符光破空而去。
没过多久,两道流光先后自天边而来。
第一道流光落在广场东侧。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眉目间天生带着几分愁色,身形却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剑。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形锋芒便已压得附近学子眼皮发疼。
第二道流光落下时,一名梳着道姑髻的女子抬手掷出圆盘。
圆盘落地,旋转一圈后沉入石面。数枚令牌接连飞出,钉入广场四角。阵旗无风自展,灵光首尾咬合,转瞬撑起一座新的阵法,将原本的幻阵连同整片广场一并封锁。
银白阵光贴地游走,飞快扫过每一处阵点。
年轻男子走到老者身侧。
“漆师兄。”
他又向敲钟的夫子微微颔首。
老者见到二人,紧绷许久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你们来了,我也能腾出手应对变故。”
年轻男子名叫罗曲江,是学院战堂堂长,也是如今学院战力最强的剑修。
正在检查阵法的女子则是阵堂堂长,尹九儿。
罗曲江望着广场上仍未苏醒的新生。
“师兄以前可曾遇过幻境持续这么久?”
漆师兄捻须沉默片刻。
“遇到过两次。其中一次是道器分身到访。”
罗曲江与敲钟的夫子对视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后来还有一次,影宗有人潜入学院,想借幻阵生事。”漆师兄语气平淡,“最终被镜尊发现,当场诛杀。”
广场边缘,几名听见对话的学长脸色顿时白了。
影宗。
诛杀。
若当真有人借入院幻阵对新生下手,那便是在踩着学院的牌匾挑衅。
罗曲江右手自然垂在袖侧,没有握剑,可凛冽剑意已经无声铺开,如一层薄霜压住广场边缘。
漆师兄抬头看着依旧平稳流转的阵幕。
“此阵连着学院大阵,又有镜尊分身镇守,按理不会出事。只是这一次,实在太久了。”
尹九儿将最后一根阵桩拍入地下,站起身来。
“阵已经封死。无论是谁动的手,今日都别想从这里出去。”
她环视一圈,眼中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尹九儿扫了一眼广场:“除了这七人,还有外力留下的痕迹吗?”
漆师兄将情况说了一遍。
尹九儿脸上的兴奋顿时散了大半。“啊?连有没有人动手都还不知道?”
她蹲下身,取出纸笔写写画画,时而仰头观察幻阵,时而盯着灵力流向自言自语。
“没有外力侵入,阵法也未失控……不像是反馈过深?”
“莫非是幻境之间出现了牵连?”她自己先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有镜尊分身镇守,不可能发生牵连……”
了解她秉性的众人,任由尹九儿一个人在那儿碎碎念。
罗曲江守在广场东侧,剑意始终停在阵幕外一寸。漆师兄寸步不离主阵位,法尺悬在袖口。负责敲钟的夫子则一遍遍查看学童们的灵息,确认他们气息平稳,才没有强行中断幻阵。
时间一息一息熬过去。
终于,广场上方的阵幕轻轻晃动了一下。
在场众人同时抬头。
原本平稳流转的幻阵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紧接着,整片广场都微微扭曲起来。
白玉石砖、蒲团、学童衣角的褶皱,仿佛被包进了一层即将破裂的透明气泡。
尹九儿一跃而起。
罗曲江的手按住剑柄。
漆师兄法尺脱袖而出。
负责敲钟的夫子抬起衣袖,护住距离最近的一排学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有东西破阵而出的刹那,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落入众人耳中。
“无碍,无外敌。”
声音不高,却像一只手从上方拂过,将所有波澜轻轻按平。
罗曲江凝聚的剑意停在阵外。漆师兄的法尺悬在半空。尹九儿夹在指间的阵旗也没有抛出去。
几人对视一眼,缓缓卸下戒备。
倒扣在广场上方的阵幕闪烁两下,如一只阳光下的气泡无声破碎。
幻阵散去。
蒲团上的学童接连睁开眼睛。有人猛地挺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有人仍怔怔发呆,像是还没有从梦境中拔出意识;还有人悄悄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痕。
祁月也在这时睁开双眼。
白玉石地面反射的晨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啤酒杯的冰凉和海风,仍旧鲜明得像贴在皮肤上。
她曾吃过的东西,滋味层次分明;她熟悉的地铁、电子支付和工作细节,都能顺畅的运转。
可后来的一切太顺了,就像提前写好的剧本。祁月缩回手指。离真实越远,细节反而越粗糙,如同一层漂亮的纸糊在水面上,一戳就破。
洪诚也越来越不像她记忆里真实存在的人。她看着那张普通的脸,忽然福至心灵的想起照心时见过的银色镜光。迟疑片刻,还是叫出了衍星镜的身份,既是试探,也想让这场不知是好是坏的梦境停下来。
洪诚沉默时眼底浮起的光,现在仍让祁月汗毛倒竖,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而“鲤鲤”这个名字、父母的面容、收集里没完没了的消息,以及生活中那些夹杂在疲惫里的快乐,仍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虽然不知就里,但鲤鲤是她曾经活过的一部分,那些记忆属于她,却已不再是她。
祁月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只能自己面对。
阶前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一名老者手持法尺,一名年轻男子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另一名道姑装束的女子脚边则散落着圆盘、阵旗与数枚阵桩。
广场外沿,也多了一圈尚未完全散去的银白阵光。
漆师兄沉着地点了点头。
“继续。”
罗曲江松开剑柄。
尹九儿却没有立即收起阵盘,只抬头望了眼重新归于平静的广场上空,神情若有所思。
三人退到一旁。
长须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重新走到众人面前。广场上的细碎骚动尚未平息,他开口时,声音却如洪钟压下,将所有私语一并镇住。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声音回荡在白玉广场上。
那些刚刚从欲望、恐惧与遗憾中挣脱出来的少年们渐渐安静。
夫子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方才所见,皆因你们心念而生。”
“有人求安逸,有人求力量,有人想弥补旧憾,也有人只想留住一件早已失去的东西。所求本身并无善恶,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你们是否还记得自己正在求什么。”
他停顿片刻,缓缓念道: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今日是你们进入学院的第一课。不是教你们胜过旁人,是先认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