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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不剪 唐梨被带到 ...

  •   掌司已经走回高处。
      月见仍跪在祭坛中央。
      方才那句“今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像一道尚未落下的判决,悬在所有人头顶。
      月见知道那个机会是什么。
      所以当两名执线使捧着一只狭长木匣走上祭坛时,她没有意外。
      木匣停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把剪线器。
      是姻缘司用于重大异常缘案处置的公器。锋刃极薄,柄上刻着完整的缘纹,在祭坛残留的红光里泛着冷意。
      掌司道:“拿起来。”
      月见看着它,没有动。
      “月见。”
      她终于伸手。
      剪线器落进掌心时,掌司从高处看着她:“0173原定姻缘已经因你中止。异常关系至今未被回收。你既承认此前所做之事有错,今日便把错处止在这里。”
      月见握着剪线器,抬起头:“这就是您说的机会?”
      “是。”
      “剪了以后呢?”
      掌司没有立刻回答。
      月见继续问:“0173结案,我仍受罚?”
      “自然。”
      月见像是早已料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剪线器:“那这个机会,是给我的什么?”
      祭坛下有人神色微变,很少有人这样问掌司。
      掌司却没有发怒:“给你最后一次证明,你仍知道自己是谁,以后会成为谁。”
      月见安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曾经从未怀疑过。
      姻缘司执线官,位至司缘使。
      掌司亲自教出来的执线者。
      能审重大缘案,能主持祈缘大祭,能驳回低阶执线使的处置,也能以自己的身份印记封存最终结果。
      今日以前,甚至有那么多人相信,有一天她会坐到掌司如今的位置。
      这些都是真的。
      可唐梨也是真的。
      掌司看着她:“你若现在剪断这根异常关系,至少证明你虽然犯过错,还没有忘记执线者最根本的规矩,以后都还可说。”
      月见没有回答。
      掌司停了一下:“只是,在你剪之前,还有一个人应该在场。”
      月见骤然抬头。
      掌司已经转向一旁的执线官。
      “去人间。”
      “把0173的另一端带来。”
      月见脸色终于变了:“掌司。”
      那名执线官刚要领命,月见已经向前半步,却被身后的执线官拦住。
      “她与此事无关。”
      掌司看向她:“方才不是你自己说,所有欺瞒与越权都出自你?”
      “是。”
      “那你怕什么?”
      “唐梨没有受过姻缘司的规矩,也不知道0173究竟是什么。她没有伪造任何记录,更没有使用过任何权限。”
      “所以今日不审她。”掌司语气平静。“也不罚她。”
      月见仍盯着她:“那为何要带她来?”
      掌司的目光落到月见手中的剪线器上:“让她看。”
      月见手指骤然收紧。
      “看你亲手把这根线剪断。”
      这一句话终于让祭坛下有了极轻的骚动。
      年长司簿站在人群最前方,神色复杂,刚想开口劝。
      掌司显然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思:“去。”
      执线官领命离开。
      月见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第一次,她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司缘使三个字正在从自己身上剥离。昨日以前,她一句话便可以调卷、停案、要求复核;今日她跪在这里,连阻止别人去找唐梨都做不到。
      她低下头,剪线器还在手里。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祭坛四周没有人离开。司乐仍站在原来的位置,檀板已经收起;线吏、司簿、执线使也都留在石阶下。有人不忍再看月见,却记得掌司方才的命令,不敢低头。
      没过多久,祭坛之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月见最先听见,她抬起头。
      唐梨被带上来了,显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在人间,此刻忽然置身于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是层层石阶、未熄的祈缘灯和数不清的陌生面孔。她身上还是平日在铺子里穿的衣裳,袖口沾着一点墨,头发只简单束着,像是刚刚还坐在桌前替人写信。
      两名执线官站在她身侧。
      唐梨没有挣扎,她只是不断往前看。
      直到看见祭坛中央。
      她停住了。
      月见跪在那里。
      这是唐梨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月见。
      不是坐在她铺子里替她磨墨的人,不是那个会一本正经地研究为什么茶摊老板肯赊账的人,也不是夜里回来晚了,会站在门口问她为什么还没有睡的人。
      祭坛很高。
      四周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腰间那枚银铃仍在,手里却握着一把唐梨已经见过一次的东西。
      剪线器。
      唐梨脸色变了,她几乎立刻明白了。
      “月见。”
      月见喉咙发紧。
      “唐梨。”
      唐梨向前一步,却被执线官拦下。
      “月见你别剪。”她第一次真正动了怒,双手挣扎想摆脱阻拦,“放开。”
      执线官没有松手。
      月见立刻道:“别伤她。”
      掌司看了月见一眼:“没有人要伤她。”
      唐梨这才注意到高处的女人。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却能从所有人的位置判断出来,这里真正做决定的人是她。
      “是你让她剪?”
      掌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你就是唐梨?”
      “是。”
      “0173的目标。”
      唐梨听不懂。
      她皱眉:“什么0173?”
      掌司也没有解释太多:“你原本有一段被姻缘司判定极为合适的姻缘。月见奉命下界,本该促成你与那个人。后来,她与你生出了一段不在原定记录里的关系。”
      唐梨看向月见,这些她已经知道一部分。
      只是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知道,那个一直被月见含糊称作“规矩”的地方,原来真的存在。
      掌司继续道:“她没有回避,也没有上报。姻缘司命她回收,她拒绝执行,反而隐瞒关系,伪造结果。”
      唐梨沉默片刻:“所以呢?”
      “所以今日,她要把没有完成的事情做完。”
      唐梨看向那把剪线器:“剪我们的线?”
      “是。”
      唐梨忽然笑了一下:“你们把我抓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
      掌司道:“是。”
      “为什么?”
      “因为她因你违了执线者的规矩。”
      唐梨脸上的笑意消失。
      “她违规是她的事。”
      掌司眼神微动:“你倒与她说得一样。”
      “本来就是。”
      唐梨看了一眼四周,“你们要审她,可以。她做了什么,你们按你们的规矩算。但她喜欢我这件事,为什么也要在这里被审?”
      月见猛地看向她。
      掌司没有立即回答。
      唐梨却已经看见了月见手中的剪线器。
      她没有再与掌司争,只是看着月见。
      “你要剪吗?”
      和那一夜一样的问题。
      月见没有回答。
      唐梨没有跪,也没有再求。
      那一夜她已经求过一次。
      今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见。
      “你自己选。”
      四个字,比任何哀求都更重。
      掌司走下高阶。
      她来到月见面前,抬手。
      祈缘回照已经散去,0173的红线却仍被留在祭坛上。随着掌司的动作,那根线再次亮起。
      一端是唐梨,一端是月见。
      “剪。”
      月见握紧剪线器,锋刃缓缓打开。
      她看着那根线。
      许久,忽然问:“掌司。”
      “说。”
      “若我剪了,她便不会再爱我了吗?”
      祭坛下有人愣住。
      掌司也沉默了一瞬。
      她显然没有想到月见会问这个,但答案并不难。
      “不一定。”
      “为什么?”
      “剪线从来不抹人的心。”
      月见看着她:“所以她仍可能爱我。”
      “是。”
      唐梨站在不远处,没有动。
      月见又问:“那我呢?”
      掌司眉心微蹙:“什么?”
      “若我剪了,我便不会再爱她了吗?”
      这一次,掌司沉默得更久。
      月见等着。
      四周所有人也在等。
      最终,掌司道:“不能。”
      月见握着剪线器的手忽然松了一点。
      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懂某件自己已经做了许多年、却从未认真想过的事情。
      她看过无数根线。
      牵过、辨过、结过、也剪过。
      她一直知道,剪线不会抹去一个人的记忆。有人被回收错缘以后依旧会难过,依旧会想念,甚至很多年后仍记得曾经爱过谁。
      可她从未问过,既然线断了,爱还可以留下。
      那线究竟是什么?
      她低声道:“原来如此。”
      掌司看着她。
      月见抬起眼:“我以前一直以为,缘线能够告诉我两个人该不该在一起。”
      “它能告诉我适配,告诉我稳定,告诉我一段关系能走多久,也告诉我哪一段关系不在记录里。”
      “可它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想见她。”
      唐梨眼眶一点点红了。
      月见继续道:“它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明知道我会离开,还是每天替我留灯。为什么沈砚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还是不愿意嫁。为什么我明明知道0173应该继续推进,却第一次希望那根线不要再亮。”
      祭坛下无人说话。
      这些不是缘案,也不是证词。
      却恰恰是0173里从来没有记录过的东西。
      月见低头看着红线:“线不是爱。”
      四个字很轻,掌司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问:“所以你认为姻缘司错了?”
      月见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不少人意外。
      “我只知道,我以前相信的东西,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完整。”
      月见抬起头:“可我做过的事,我认。”
      掌司看着她。
      “我没有回避0173,是我错。”
      “我利用司缘使权限除去追踪,是我错。”
      “我伪造回收结果,用身份印记封存缘案,也是我错。”
      “我欺瞒姻缘司,是我的错。”
      她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唐梨。
      这一眼很久,久到唐梨几乎忘了四周还有那么多人。
      月见重新开口。
      “可我爱她,不是。”
      唐梨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掌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仍然是掌司:“月见。”
      “在。”
      “我最后问你一次。”
      剪线器就在月见手中,红线就在锋刃之前。
      “剪不剪?”
      月见看了一眼银铃。
      这是她进入姻缘司以后一直佩着的东西。
      身份、权限。
      也是她走过这么多年留下的证明。
      她又看向四周。
      那些曾经被她教过的年轻线吏,那些和她一起审过卷的执线官,还有那个曾经说“规矩在哪里,我们便往哪里走”的年长司簿。
      最后,她看向掌司。
      这个女人亲自教她辨过第一根线、教她审卷、教她如何站在祭坛中央主持一场大祭。
      月见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以后,自己会失去什么。
      不是一根线之外的惩罚,是她曾经拥有的整个人生。
      她低头。
      唐梨站在线的另一端。
      月见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放下剪线器。
      “不剪。”
      没有人敢动。
      掌司看了她很久。
      “再说一次。”
      月见抬起头。
      “不剪。”
      下一瞬,祭坛骤然亮起。
      不是祈缘回照的红光,而是一道极冷的白光。
      月见甚至来不及反应,两道细长的光线已经从祭坛纹路中骤然升起,缠上她的双腕。
      猛地收紧。
      月见身体骤然一颤。
      剪线器从手中掉落。
      “月见!”
      唐梨猛地向前。
      执线官立刻拦住她。
      “放开我!”
      唐梨挣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
      那不是红线。
      是律线。
      姻缘司用来约束执线者的刑罚,缚线刑。
      两道光线一圈圈收紧,最后全部勒在月见腕骨最细的位置。
      剧痛几乎在一瞬间贯穿双臂。
      月见脸色骤白。
      她本能地想蜷起手,却发现十指已经开始发抖。
      掌司没有叫停。
      祭坛下有人下意识低头。
      “抬起头。”
      掌司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名年轻线吏僵住。
      “所有人。”
      掌司看向四周。
      “看着。”
      没有人敢再移开视线。
      月见跪在祭坛中央。
      律线再次收紧。
      腕间皮肤很快浮出一圈极深的红痕。
      疼痛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一点点剥离。
      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唐梨眼泪一下涌出来。
      “够了!”
      没人回应。
      她看向掌司:“她已经认错了!”
      掌司没有看她:“她认的是欺瞒。”
      “拒的是处置。”
      第二次收束落下。
      月见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掌撑住祭坛,却因为双腕剧痛几乎立刻失去力气。
      唐梨挣得更厉害:“月见!”
      月见抬起头。
      她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却还是看向唐梨。
      “别怕。”
      声音颤抖。
      唐梨一下哭出了声:“你闭嘴。”
      月见竟然真的没再说。
      第三次律线收紧。
      这一次,不只是疼。
      月见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自己。
      最先消失的是对远处缘线的感知。
      那些曾经遍布她视野、只要凝神便能分辨的关系牵引,一根根暗了下去。
      随后是缘案权限。
      那些她曾经可以随手调出的判定、复核、追踪,在意识中依次熄灭。
      【司缘使权限撤回。】
      【重大缘案审断权限撤回。】
      【异常关系复核权限撤回。】
      【执线权限撤回。】
      月见看着那些文字一条条消失,最后一道停留得最久。
      【执线者身份解除。】
      银铃忽然响了一声。
      叮。
      月见低下头。
      掌司走到她面前。
      “银铃。”
      月见没有动。
      掌司伸出手。
      月见看着银铃,很久以后,终于抬起自己已经几乎失去力气的手。
      手指抖得太厉害。
      试了两次,仍然抓不住银铃。
      掌司没有催她。
      第三次,月见终于把银铃拿起来。
      银色的小铃躺在她掌心。
      她看了很久,随后放进掌司手中。
      掌司收回手。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司缘使。
      也不再是执线官。
      祭坛下,有人红了眼睛。
      年长司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月见却忽然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她怔了一下。
      有些记忆在消失。
      她知道自己曾经是司缘使,也知道今日为什么跪在这里。
      可某些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
      她记得有人在人间等她。
      记得一盏灯。
      记得雨。
      记得有人把什么东西送给她。
      很重要。
      非常重要。
      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她手里的,她忽然想不清了。
      唐梨看见月见的眼神开始涣散。
      “月见?”
      月见转向她。
      那张脸还清楚。
      她认得。
      唐梨。
      她当然认得。
      可下一瞬,疼痛再次贯穿双腕。
      月见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向前倒去。
      “月见!”
      唐梨终于挣开一步。
      就在这一刻,一样东西从月见衣间滑了出来。
      那是一枚很小的铜铃。
      它从暗红系带内侧滚落,砸在祭坛的石面上。
      当。
      声音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哑。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唐梨的脸色骤然变了。
      月见已经看不清了。
      她只听见那声铃。
      很熟悉。
      熟悉得让心口比双腕还疼。
      灯还亮着。
      有人坐在桌边。
      有人笑着问她。
      后面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
      铜铃在石面上滚了半圈。
      停住。
      月见的意识也在那一声微哑的余响里,彻底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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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锁文是在捉虫~后续会安排番外掉落。接档文《过情关》全文存稿日更中,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姐姐篇,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文《我们不熟》感兴趣的宝宝帮我点点收藏。 求收藏!求评论!各位的留言我都会认真看,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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