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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暗流 暗流 ...

  •   暗流

      刺杀的事平了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几天,可那种安静像河面结了薄冰,底下还有水在流。义忠郡王被圈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几家人连夜撤了门前的灯笼,有几户勋贵子弟忽然闭门不出。可也有一些人,像被那支箭捅开了什么开关,开始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暗暗地动着。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一桩旧案。

      镇国公府的一个远房外甥,姓刘,在城外与人争一块地皮,雇人打断了对方一条腿。那案子本已了结,赔了银子,苦主也签了不再追究的和解书。可户部周大人的一个门生不知从哪里翻出了那份和解书,发现底下压着一张更早的状纸——苦主当年其实签了两份,一份是和解书,一份是在县衙留了底但被压下来的正式诉状。他把那份诉状的抄本递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接了,当朝参了一本,参的不是刘家那外甥,是镇国公“纵容亲属横行乡里、欺压百姓”。镇国公在朝会上听见左都御史念到“纵容”二字时,手里的笏板没有放下来,只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周大人那边一眼。那一眼不重,可带着一股在边关磨了三十年才能磨出来的沉。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臣那个外甥做的混账事,臣认。赔银子也好,打板子也好,臣不替他辩。可都察院若是想把一桩地皮官司扯到臣头上,先拿证据说话。”他说完这句话便退了回去。沈相在中间打圆场:“此事可另案审理,不必在朝会上纠缠。”左都御史收了折子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镇国公回府之后第三日,那外甥便被他亲自用绳子捆了送去顺天府衙门投案。他站在顺天府门口看着官差把那年轻人押进角门才转身往回走,上了马车对随从说了一句:“回去跟府里那些人说清楚,谁再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惹事,他就是下场。”

      这件事不大,可风向了因此偏了一寸。那些原本想借着周大人的声势替义忠郡王残余势力打掩护的人,看见镇国公这一手之后迟疑了,便各自收了手,退回各自的角落里观望去了。

      勋贵子弟那边也不太平。

      京中有一班年轻的子弟,父祖多半在军中或勋贵府上挂名,平日里走马斗鸡、聚酒狎妓,仗着家里的门荫混日子。为首的两个人,一个是东平王世子萧显,一个是兵部侍郎的侄子冯鲲。萧显人前斯文有礼,可背地里在城南包了一座园子专门招待那些比他低一等的勋贵子弟赌钱取乐。冯鲲是冯家的侄子,仗着叔父在兵部有名头,在几处码头收过路钱多年,替人疏通关节从中拿抽头的事也干了不少。

      若望让人盯了他们大半年,手里攥着的材料已经够厚了。那沓材料里既有萧显豢养门客逾制、私占城外官田的证据,也有冯鲲在码头设卡收钱的账册抄本。陆恒的密报里提到萧显最近频繁出入南安郡王府的别院,每一回都选在夜间,每次都只带一个心腹小厮。

      朝会那日,陆恒把那沓材料递了上去。皇帝没有当场念,只翻了前几页就合上了,搁在案角。萧显站在宗室列里,隔着十几步远看见皇帝翻动那几页纸时手指的动作,面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散朝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人寒暄着出殿,只朝着大殿门口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步,袍角在身后甩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可他走到殿门口时被忠顺王拦住了。忠顺王站在门槛旁边,侧身挡了半道门,开口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在石面上碾过:“世子,本王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那位南安郡王府的别院,往后少去。”萧显站住了脚,脸上的笑容像被热风吹了一下,薄薄地化开了一层,可底下那层硬的东西还在:“王叔这话侄儿听不太懂。”忠顺王没有让开,也没有解释:“你爹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替他重新走了一遍。走到头了。”他侧身让开了门,萧显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可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冯鲲那边倒没有在朝堂上被人当面点过名。可他名下的几处码头仓库在一个月内被锦衣卫先后抄查了三回,每回都有“违禁货物”被查封,金额不大,可次数多,像有人在用针扎一个正在膨胀的气囊,针眼小,可每一次都扎在不该扎的位置上。冯鲲到第三回被查的时候终于沉不住气了,托人往东宫递了一封信,信上说的是“愿将名下两处码头捐作公用,换锦衣卫不再过问”。若望拆开信看了,没有回,只让人把信原样封好送还了回去。冯鲲拿到退回来的信之后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开始闭门谢客,连城南赌场的账册也叫人连夜烧了。

      北静王水溶在那些日子里是少数几个始终保持沉默的人之一。可在朝会散后的一次闲谈中,他走到若望身边并行了几步,开口说了一句:“东平王世子的事,殿下不必追得太紧。他爹当年在朝中是个老好人,没结过怨。这个儿子不争气,可也不至于翻出多大的浪。”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倒是南安郡王府那边,最近频繁有人进出。臣以为,义忠郡王的事只是一个开始。”若望没有接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北静王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真正让局势进一步升温的,是文官和武将之间那条裂痕的扩大。

      周大人在一次内阁会议上提了一句话:“水泥路修到了南方各府,河道清淤也在逐步推进,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这些工程的进度和成效,不能只靠工部和锦衣卫的自行监督,应当由都察院定期派员核验。”这句话本身说得不重,可落在武将们耳朵里便成了“内阁要插手边关事务”的预兆。镇国公在朝会上直接回了一句:“都察院的人去核验水泥路和运河,他们分得清水泥的标号和河床的走向吗?”左都御史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镇国公此言差矣。文官虽不通匠作,可观其成、察其效、核其账目,这是都察院的职责所在。若武将觉得文官核验不得,那往后工部的账目谁来看?”两人你来我往,语气逐句加重,最终被沈相以“此事日后再议”截住了话头。

      散朝之后若望回到东宫,坐在书房里把那些纷至沓来的信息理了一遍。有文官借着监督之名想替自己人捞好处,有武将借着工程之便给自己挣虚名,有勋贵子弟趁着混乱浑水摸鱼,有宗室中人暗地里等着看笑话。每个人都在那条正在铺开的路边上伸着一只脚,有人想踩住路面让自己站得更稳,有人想把路面踩碎让别人摔跤。他把那些名字和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拉开书案最下面一格抽屉,取出一只空册子,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各路人马。”他没有急着往里面填内容,先把册子搁在案角,转身去后院看了那几盆刚换过盆的茉莉,蹲下来摸了一下新土的湿度,站起来的时候衣摆沾了点泥。灰将军二世蹲在井台边伸长脖子看了他一眼,像是等着他说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那只鹅的脑袋,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了。他走过月洞门时一阵风从墙外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光晕在青砖地上漾开了一圈浅淡的波痕。那些明争暗斗虽然仍在各条线上继续推进,但隔着院墙和廊柱传来的声音都被风裹走了大半,剩下的余音也只够在檐角打个旋便散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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