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困锁心 （幕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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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启。舞台布景为怡红院宝玉书房，陈设典雅。书案上堆满经史子集。贾宝玉正襟危坐于书案前，摇头晃脑，作苦读状。袭人、晴雯分立两旁伺候。）
（灯光渐亮，宝玉摇头晃脑，强打精神背书）
宝玉（白）：“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重重合上书）
宝玉（白）唉，提起了读书，真正叫人好烦恼也！
宝玉（唱）：
提起了读书我心头恼，
满腔怨气似火烧。
圣贤书，好比是，紧箍咒儿头上套，
八股文，恰似那，千钧枷锁压眉梢。
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只愿，大观园内任逍遥。
说什么，学而优则仕途高，
我偏要，姐妹们一处乐陶陶。
最可恨，明日考查迫眉梢，
我只得，忙抱佛脚把书抄。
越思越想心越躁，
这苦海，何日才能脱身逃！
宝玉（白）：老爷又打发人来叫我去见贾雨村，真真令人厌烦！
（唱）：
听说是要见那贾雨村，
不由我宝玉怒气生。
这人是，利欲熏心一俗物，
满嘴里，仕途经济臭文腥。
他那里，胁肩谄笑攀权贵，
我这里，强打精神陪笑迎。
最厌他，开口闭口圣贤道，
更恨他，沽名钓誉假惺惺。
我本是，潦倒不通世务人，
偏要我，揖让进退学逢迎。
贾雨村啊贾雨村，
你与我，本是陌路两般人，
又何必，三番两次来相侵！
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道什么之乎者也长精神
不过是仕途经济的敲门砖，
禄蠹们沽名钓誉的害人经
（白）：不读了，不读了！这劳什子书，读它做甚！
（转身看见袭人、晴雯，眼睛一亮）
宝玉（白）：袭人！晴雯！你们快来！这书我是再也读不下去了。咱们找林妹妹去！她那里必定有好诗好词，比这劳什子有趣多了！
（宝玉拉起袭人、晴雯）
宝玉（唱）：
二位姐姐随我来，
林妹妹诗才世无双，
与她谈诗论赋胜读文章
你看那桃花开得正烂漫，
柳絮飞过粉墙——
莫负这良辰美景艳阳天
我们快去找林妹妹——
袭人（白）：二爷且慢！（轻轻挣脱手，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
袭人（唱）：
二爷呀
非是奴婢多口舌，
实是为二爷前程担忧多
你莫要把这光阴来轻抛
老祖宗年迈盼你早成栋梁
老爷太太望子成龙心切切
一片苦心你须知道
纵然你不喜那圣贤道
也须得装个样子把书瞧
好歹让父母长辈心安泰
方不负这锦衣玉食恩情高
宝玉（白）：你又说起这些
晴雯（白）：我说袭人姐姐，你也忒死心眼了，二爷不爱读那些什么书，你何必逼他
（唱）：晴雯我冷眼看分明，二爷他，生来的野鹤与闲云
那些个功名利禄浑不是
怎困得住通灵的妙玉心？
你看那
窗下春光正妖娆
桃红柳绿燕子叫
说什么光宗耀祖在书中
我只见那寒窗苦读白了头
二爷本是天上客
何苦学那凡夫俗子钻营求？
困在这方寸之地读死书
岂不把活活的人儿闷出病？
倒不如随他去
莫负这韶光好春景
先赏这桃红柳绿满园秀！
袭人（白）：晴雯！你这是什么话？二爷那样说，你又这样跟着胡闹
袭人（唱）：
你莫要信口开河逞伶俐
我劝二爷读书为的是正理与大道
你撺掇他贪玩不读书，
若被老爷太太知道了
恐怕你我的皮肉都要苦
（白）：二爷，还有一事——
（唱）：那琪官本是忠顺王府一戏子
你与他来来往往 往往来来为哪般？
你怎能凤凰混在乌鸦堆，
今日里与戏子结朋友
岂不怕清白名誉被玷污？
若被老爷知道了
家法定然不轻饶
晴雯（白）：与戏子结朋友，也犯了什么大罪么？
（唱）：那琪官也是人生父母养
凭什么，就应低贱受人冷眼相待？
只可笑有人满嘴里说本分
却不知真情二字怎么写 怎么认！
袭人（白）：你——
晴雯（白）：我怎样？我说的是实话！
宝玉（白）：好了！好了！（双手捂住耳朵）
（屋内顿时安静，袭人与晴雯各自低头不语）
宝玉（白）：晴雯，我新做了三首诗，你替我去潇湘馆，送给林妹妹。
晴雯（白）二爷，你自己不去，倒差我跑腿。
宝玉（白）好姐姐，你且去，我这儿自有道理。快去快来！
（晴雯虽不情愿，但见宝玉神色，还是转身下）
袭人（白）：（看着晴雯背影，摇头叹息）这孩子，越发没规矩了。
（转向宝玉，柔声）
袭人（唱）：二爷啊，你听我一言劝——
晴雯年轻不懂事，
你莫将她话记心里
常言道
书中自有千钟粟
书中自有颜如玉
人生在世孝为先
老祖宗年高德望重
她把你当作心头肉一般
老爷他膝下单薄盼子贵
太太她日夜望你把门楣撑
即便你不图那高官与厚禄
也须为年迈双亲承欢膝下
昨日里我在太太跟前回话转
回房来只见二爷你乐颠颠
你在那手执画笔眉开眼笑
晴雯她对镜梳妆也笑连连
我本是老太太派来服侍你
为的是劝你二爷上进
谁知道你正经书卷全不念
倒替那丫头画眉闹着玩
二爷啊，
常言道龙配龙来凤配凤
你本是荣国府里金玉体
怎能与粗俗仆役混一起
他们是下流之人少规矩
总误你清白玉人儿
倘或被老爷太太知详细
只说我袭人未曾劝过你
宝玉（唱）：
袭人姐姐言太偏，
画眉之事非等闲。
你看晴雯眉目秀，
可惜眉梢少弯弯。
我只把，笔尖轻轻描两下，
她那里，镜中一笑我心中欢。
说什么正经书卷不去念，
说什么主子莫替丫头画眉弯。
我且问你——
这满园春色谁不爱？
这天然情趣谁不怜？
林妹妹眉尖若蹙惹人疼，
晴雯她眉梢一挑更是鲜。
我不过，爱美之心随手寄，
何必要，细分主子奴婢的身份？
再说道，琪官之事你莫再言，
他与我，肺腑之交非等闲。
你嫌他，出身微贱是优伶，
我看他，人品清奇胜官绅。
那些个，峨冠博带列朝堂，
有几个，真心待人不势利？
琪官他，虽在台上卖笑颜，
台下却，铮铮男儿有骨气。
王公面前不低头，
知己面前掏真心。
我与他，相交不问贵与贱，
只敬他，出淤泥而不染尘。
你看那，忠顺王爷逞霸道，
戏子也是父母生来父母养
他逃出王府求活路，
我岂能，袖手旁观不周全？
袭人姐姐休再劝，
这人情冷暖我自辨。
画眉也好，交友也罢，
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来掂。
（袭人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宝玉（白）：（不耐烦地摆手）你又说这些！又是这些话！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宝玉（唱）：
袭人你休要再絮叨，
你说的道理我都知晓。
只是我生来与那功名无缘分，
见了书本就头疼受不了。
那些人——
一个个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满口仁义道德肚里藏奸巧
说什么结交权贵通仕路，
我只觉得浊臭逼人气难消！
宝玉（白）：
我常说——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了男子我便觉浊臭逼人，见了女儿我便觉清爽可喜！
（唱）：这世间唯有女儿最洁净，
一颗心晶莹剔透不染尘。
那些须眉男子争名夺利，
一个个肮脏龌龊不堪闻！
我宁愿与姐妹们长相伴，
也不愿与那些禄蠹共晨昏！
（宝玉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宝钗手持团扇，面带微笑）
薛宝钗（白）：宝兄弟方才说的什么？我在门外听着，好像是在夸我们女儿家呢！
宝玉（白）：（欢喜地迎上去）宝姐姐！你来得正好！我刚才正在说——
薛宝钗（白）：（打断）我听见了。你说“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可是这话？
宝玉（白）：正是！宝姐姐以为如何？
薛宝钗（白）：（走上前来，温言劝道）宝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
薛宝钗（唱）：宝兄弟你且听我说，
自古男儿志四方。
读书不为求名利，
只为明理知兴亡。
那些官员士大夫，
虽有些趋炎附势人，
但也不乏忠臣良将在朝堂。
你若是与他们多来往，
也能增长见识广。
须知这人情世故皆学问，
待人接物有文章。
你若一味孤高自许闭门户，
岂不是辜负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
锦绣年华好时光！
宝玉（白）：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攀龙附凤、阿谀奉承，我与他们结交，还不如与园子里的花鸟虫鱼说话来得痛快！
薛宝钗（白）：（面色微红，勉强笑道）宝兄弟既然这么说，倒是我多嘴了。
（室内气氛一时尴尬。袭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袭人（白）：（笑着拉住宝钗的手）宝姑娘，您别往心里去。二爷今儿个读书读累了，说话难免冲了些。正好老太太那边新得了些南边的点心，让我请姑娘过去尝尝呢！
薛宝钗（白）：（整理衣襟，恢复了端庄神色）既是老太太赏的，不敢不去。宝兄弟，我们先告辞了。
（众人出去，晴雯回来了，上）
晴雯（白）：（试探地）二爷，人都走了，你还生气呢？
晴雯（白）：（走近两步）二爷，外头春光正好，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吧！那芍药开得正好，我陪二爷去看看？
宝玉（白）：（猛地站起来，指着晴雯）你懂什么！你也是个没眼色的！没见我正烦着么？就知道逛！逛！逛！你眼里除了玩，还有什么？
（晴雯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宝玉（唱）：
你可知我心烦意乱无处诉，
你却偏要拉我去赏花游湖！
平日里只道你聪明伶俐解人意，
谁知你也是个糊涂粗心妇！
你没见我方才与人争辩受了气，
你不来安慰反倒火上浇油！
说什么春光正好去玩耍，
我看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糊涂！
晴雯（白）：（冷笑一声）呵！二爷这是拿我撒气呢！
晴雯（唱）：
二爷说话好没道理，
平白无故将我欺。
我见你闷闷不乐心焦急，
好意邀你去散心。
谁知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反倒骂我没眼色没见识！
我虽是丫鬟身份低，
却也知道好歹是非理！
二爷在姑娘身上受了气，
回家拿我出火气。
这样的主子没道理，
这样的委屈我受不起！
（晴雯越说越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宝玉。不料袖子一带，将桌上的一把折扇扫落在地，“啪”的一声，扇骨断裂）
宝玉（白）：（惊呼）哎呀！我的扇子！
（急忙弯腰捡起，只见扇面撕裂，扇骨断了两根）
宝玉（白）：（心疼地）这可是老太太给我的！你就这么给我毁了！
晴雯（白）：（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扇子，也是一愣，随即倔强地昂起头）不就是一把扇子么？二爷至于这样大惊小怪？
宝玉（白）：你！你摔了我的东西，还说这种话！
晴雯（白）：我是不小心碰掉的！又不是故意的！二爷何必这样计较？
宝玉（白）：蠢才，蠢才！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白）：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
晴雯（唱）：
要踢要打凭爷去，
跌把扇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体。
想从前，玻璃缸、玛瑙碗，
不知弄坏多少件，
也没见你，高一声来低一句。
到如今，一把扇子跌在地，
你就这般，横眉竖眼发脾气。
何苦来，何苦来，
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走。
再挑好的来使唤，
好离好散，倒也干净，倒也干净！
宝玉（白）：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晴雯（白）：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袭人听到争吵赶来）
袭人（白） ：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
袭人（白）：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
（晴雯冷笑，袭人急掩口，转身向宝玉）
（忽听门外脚步声，袭人一愣，忙起身）
袭人（白）：外头是谁？……什么？老爷打发人来说，立等二爷过去呢！
（回头急推宝玉）
袭人（白）二爷，快去罢！老爷叫呢，迟了又要生气。
（宝玉一怔，怒气顿消，整衣欲行）
袭人（白）：（转对晴雯，低声）好妹妹，快别哭了。二爷这一去，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且把扇子收了，等他回来再说。
（晴雯含泪不语，袭人又向众丫鬟）
袭人（白）：你们都别站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散去，袭人扶宝玉下，幕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困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