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人不输》陌上一棵草

10、第10章 撞击 仓库一共两

　　仓库一共两层半，二楼和一楼格局一致，最上面是间稍矮的封闭式阁楼。

　　纪承明用胳膊肘到处敲敲，四壁只发出空旷的回声，在水泥壳子里荡漾。

　　周临江在阁楼中找到一扇床单，是仓库里为数不多剩下的东西。

　　“周宇清怎么把这收拾得这么干净。”他抱怨。

　　纪承明拿过床单看了看，“所以他们明天一定还会回来装修，大不了我们在这过夜。”

　　“可我作业还没做完呢。”周临江幽幽地说。

　　纪承明笑得欠揍，“作业什么时候补都行，在旧仓库过夜的经历比较难得。”

　　要不是周临江急着找出路，一定要骂他几句。他站楼梯上评估了下窗户高度，再回到一楼，看看纪承明，心中生出个主意。

　　他把床单拽回来，问纪承明能不能把他架起来，到窗户那看看。

　　“不乐意就算了，但这里又阴又冷，灰土味重，要熬一晚上可不好受。”

　　纪承明蹲下，让他上来。

　　周临江脱了鞋踩在他肩膀上，随着纪承明缓缓起身，他心也慢慢提起来。

　　“稳一点啊，纪承明。”

　　“放心，阿临。”

　　他不记得了，但小时候周帆大概率都没这样把他托起来过。

　　“扒住窗框了！”周临江喊着，向外望，空无一人。

　　“纪承明，你稳住啊。”

　　“阿临，你要干什么？”

　　纪承明握住他脚踝，在底下有点着急地问他。

　　周临江不答，手攥拳，裹住床单，深吸一口气，胳膊掣到身后。

　　“纪承明，托住我啊。”

　　话音刚落，周临江猛地出拳，重重撞向那块玻璃。

　　“阿临！”

　　“嘶——！”

　　痛感从指关节嗖一下传到太阳穴，周临江吃痛，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栽去。

　　周临江心一横，做好脑袋开花的准备，走马灯都快出现了。

　　梆的一声，是脑壳砸地的动静，可他并没感到预想内的疼，反而被什么东西垫住，有点舒服。

　　两秒后他发现，垫住他的是纪承明，砸地的脑袋，也是纪承明的。

　　周临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右手剧痛，一时没撑住地，又在纪承明身上按了下，让他发出一声轻呼。

　　“没，没事吧。纪承明，别吓我，跟我说说话。”他不敢动他，手在他脸前拼命地晃，“这是几，能看见吗，快点回答。”

　　“摔一下而已，没这么脆。”纪承明牵拉着嘴角，却是挤不出来笑了，只好用手指碰碰他手背，反过来安慰道，“阿临，让我躺会儿，躺会儿就好了。”

　　周临江脱下帽衫，连同床单一齐给他盖上，努力不让手抖，严肃地说，“可以躺，但不能一直躺，不能睡着。”

　　“阿临，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死不了”

　　纪承明说话声大了点，撑着地，迎着他的脸，一点点坐起来。

　　“哎哎！”

　　见他刚坐起来就要往后仰，周临江忙托住他后背，扯住他手。

　　明明纪承明看着不傻不呆，但周临江越想越心慌，想起动画片电影电视剧，心中涌上一百种倒霉死法。

　　“纪承明，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想吐，还是晕？”

　　“都有一点。有点困。”

　　“不行，绝对不能睡觉，跟我说说话，给我背遍元素周期表，再背遗传法则，然后《滕王阁序》……不，不行，你还是别动脑子了，我给你背。”

　　纪承明咳嗽下，轻声道，“阿临，让我靠一下。”

　　周临江连忙答应，蹭到他左手边，小心地把他头放到肩上。

　　纪承明说话声很轻，周临江竖起耳朵，靠近了听，才听清他说，“是我自愿跟你进来的，阿临，别紧张。”

　　周临江又急又气，问他说的什么废话，又让他随便说点别的什么，不要晕过去。

　　一阵沉默过后，纪承明说，“我没有女朋友，阿临。孟瑜是朋友，但不是女朋友。”

　　周临江指关节的痛感退却，痒感却顺着血管爬，让他感觉浑身像通了电一样。

　　“好，好，我记住了，不说你女朋友了。”

　　“还有，阿临，你爸妈和哥哥都爱你，我看得出来。不爱你的人，不会管你的。”

　　周临江着急，口不择言，“难道你养父母不管你？”

　　纪承明愣了下，说，分事情地管，马上又转移话题，“阿临，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找怎样的……伴侣？”

　　周临江不是特别想回答这问题，但必须和他说话，只好讲，“随缘吧，遇到了喜欢的就爱，遇不到就单身。”

　　“肯定可以遇到，因为有很多人喜欢你。”纪承明恢复了点力气，用他惯常的语气对他说话。

　　“再说吧，现在先好好学习。”

　　周临江看着窗外越发西沉的日头，摸到纪承明脑后肿了一大片。

　　他不确定纪承明可以在这里撑一晚上。他想在考场上，在教室里赢过他，可不想害得他上不了学。

　　“能走吗？我扶你到墙边上坐一下，再去四处看看。周宇清选这破地方，总不能只有一个门。”

　　纪承明晃悠悠地站起来，周临江提着心，揽着他，陪他挪到墙根坐好。

　　仓库里本来就冷，此时没了太阳，温度更低。但周临江还是把帽衫给他盖上，穿个T恤，搓着手臂向上走。

　　真有他的，周临江想，在城市里找到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站在二楼狭长走廊的尽头上，周临江一闪而过这里挂满作品的模样，马上又向阁楼跑去。

　　在阁楼里，他借着下方微弱的光，在憋闷的房间里费力地看，沿着墙壁，一寸寸地仔细摸索。

　　终于，他踮着脚，伸直胳膊，在阁楼低矮的天花板上，摸到一块极细的，四方的缝隙。

　　哪怕是阳光充足，从外表看，也几乎完全看不出来。

　　周临江继续在方块里胡乱摸，摸到更小的一个方块，边感叹这哪是仓库，根本是机关密室，边抠啊抠，敲啊敲。

　　不小心敲到刚才重伤的指关节，他疼得手指一弯，却不想触到了什么，嘭一声，方块擦着鼻子，向下弹开。瞬间，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水泥后面，被封住的窗户。

　　周临江三步并两步地跳下楼梯，在二楼就喊，“纪承明，阁楼上的窗户比楼下的脆，肯定能弄开，咱们从那里出去，看看阁楼上能不能找到工具！”

　　没有人回答。

　　也对，他体力不支，怎么有力气大声说话。周临江这么想着，脚步却越发的快了，径直朝下奔去。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三米高的窗户切进来，像一把金黄色的刀，插在纪承明的腰上。

　　他侧脸的碎发在夕阳里发光，柔顺服帖，和在课桌上睡觉时如出一辙。

　　周临江手轻颤着，叫他名字。

　　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叫的声音太小了，纪承明听不到，所以不回应他。

　　“纪承明，你不理我，我就一个人出去了。”

　　从楼梯走到纪承明身边的十几步，是周临江十七年人生里走过最艰难的十几步。

　　他很想吐，每跑一步手都抖得更厉害。

　　“纪承明！”

　　他扑跪到纪承明身前，一根发抖的手指凑到他鼻子前——

　　平稳的呼吸扑到他指腹上，纪承明睁开眼，像睡过很好的一觉，扯着嘴角朝他微笑，“阿临，回来了。”

　　周临江瘫到地上，双眼放空，念叨，“我以为，我以为你，你……”

　　纪承明以手撑地，俯身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我睡着了，抱歉，阿临，让你担心。”

　　伤者为让他担心而道歉。

　　周临江听到内脏开裂的声音，心脏跳得像要捅破喉管，破土而出。他呆滞地怀抱住纪承明，感到既轻松，又紧张，像卡着游泳圈，却在漩涡中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