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断笔 难以为继 ...
-
意识回笼只在一瞬之间。短暂的晕眩过后，耳边的杂音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温令仪清醒过来。她撑着墙站起来，脚步发虚，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上车后，扫完乘车码，车门慢慢阖上，外头有个男声模模糊糊地喊：“令……”
“嘟——嘟——嘟——”
后半截人声被鸣笛声扯碎了。
一辆重型卡车横穿温令仪视线，车斗上堆积的砂石几乎要溢出来。卡车驶过，站牌下，一个人影正朝这边大步跑着，越跑越急。
那人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腹。他手臂摆得很快，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但她没听清。
公交车启动。温令仪下意识回头，隔着车尾的玻璃往后看。
那人还在跑。
但车尾一晃，街角一拐，人影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小，最后整个没了影。
她收回目光，没再往深处想。
不久后，公交车到站。
她下车，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窄巷，上了二楼。
画室的门虚掩着，画笔在画纸上涂抹的细响，混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从门缝里漫出来。
她推门进去。十几个人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的画纸上都是半成的稿子。
老师听见脚步声，抬头，认出是她，脸上堆起笑容，走过来笑着问候：“令仪，你终于回来了。低血糖好些了吗？马上要校考了，要考美院可不太容易。你是我这些年带过的学生中最有天赋的一个，这阶段好好调整一下，争取拿个好成绩。”
温令仪轻轻“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下午进行的是静物训练。静物台上摆着几只苹果、一只深褐色陶罐。
十八岁的她，静物训练得心应手。可二十三岁的她，已经将近五年没有碰画笔。
画笔握在手心，生疏得如同一截枯枝。笔杆每一处都熟稔于心，但指尖搭上去，却处处违和，拿捏不好发力的轻重。
温令仪调整呼吸。笔头刚接触画纸，手就开始发抖。第一笔没落稳。第二笔线条歪扭。第三笔勉强落下去，模样却很难看。
旁边的女生在铺陶罐的暗部。褐色一层层叠上去，越叠越死，像一团泥。温令仪一眼辨出缺了环境色，但没有开口提醒。
前排在画苹果，造型没问题，高光点得太实，白颜料硬邦邦戳在那儿。
至少人家能画出来。温令仪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张画纸。最重要的东西，她弄丢了。
下午，老师几次经过她旁边，目光带着疑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温令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个下午挨过去的。成型时，外形勉强还算个苹果，但所有颜色都糊在一起，分不出光从哪儿来。
旁边那个马尾女生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颜色调得挺好看的。”
温令仪没说话。怪这天气太糟糕，影响她落笔了。
没多久，下课时间到了，她搁下画笔，开始收拾画箱。旁边几个同学凑过来看她的画。
寒风还在吹，刀刃似的，一下一下刮着她手背。但她感觉不到冷。凉意从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连全身的血都像凝住了。周围人脸模糊成一团，人声低低地压在耳膜上。
但不需要看，不需要听。她能想象到那些震惊的脸是什么样、一句接着一句的质疑声在说什么。它们不会消失，会一直在。
画室人流渐稀，惨白的落日映在画纸上，苹果的红被照得漫开，像谁打翻了一小罐红颜料。
温令仪手指触上去，画纸边缘晕湿一小片，但她的手是干的。红色晕染开，血开始流动。画纸上苹果糊成一团。她慢慢卷起整张画，卷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在画纸边缘捏了一下，把画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画室时，天色暗沉，浩瀚长空中不见半丝月亮与星星的踪迹。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着走着，手臂又凉了一大片。她也不管。等水泥面洇出一小洼水，才用鞋底在上面蹭了蹭。
回到宿舍，舍友们正在化妆，桌上摊着粉饼、口红、卷发棒。她们讨论着要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五星级酒店。
有人凑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温令仪点开老师刚在群里发的住宿费续缴通知，又切回余额页面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舍友没再问。五个人笑着离开了宿舍。“砰”的一声脆响，欢声笑语被隔绝在外面，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前，视线停在桌面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上。刚才在画室里画砸的那张苹果，还卡在脑子里。她试着把它按下去，但按不住。
住了这么久，她在这张桌子上做过什么？刷题、算账、偶尔翻开速写本画两笔。好像什么都没干。
她拿出画箱，把画笔握在手里。笔杆每一处她都记得，但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仍旧陌生无比。第一笔落下去，歪了。她没再画第二笔，把画笔放回箱子里。
……一定是灯太暗了。
手机一亮，是Chrome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
【画得怎么样了？】
什么画得怎么样？
她没跟他说过自己在画什么。
Gesso：【？】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停了，什么都没发过来。又闪了一会儿，又停了。
这次跳出来两条消息：
【听说你们艺考生高三下学期都挺忙的，看你最近没怎么发空间，我还以为你很忙呢。】
【我就随便问问。】
Gesso：【也就那样吧。】
Chrome：【慢慢来。】
慢慢来？还有时间留给她吗？温令仪瞥了眼日历。距离美院校考的时间不足三个月，但她现在连画条横线都是问题。她没有回复，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了很久。洗完扯过浴巾，还没来得及擦，有什么东西滴在手臂上，凉得发冷。她抬头看向花洒，没有滴水。
镜子表面的水汽模糊成一片，被冷风一吹，散尽了。镜中那张人脸渐渐浮现出轮廓——面色苍白、尖下巴，脸颊上有一道水痕，正缓缓往下淌。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伸手把镜面上那道痕迹一点点擦干净。
换好衣服后，她上床刷了一会儿跟绘画相关的内容，又点进自己那个Gesso账号。最后发的那张画，是一幅油画写生，画的是清溪外婆家后面那片田野。
老旧的土墙，墙头爬着一蓬开得正旺的牵牛花，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猫的背脊镀成一层浅金。画纸右下角签着一行熟悉的英文字母——Gesso。发布时间是半年前，2021年7月。
评论区多了很多条留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往下划，一直划到最新那条。
Chrome：【等你回来。】
温令仪手指在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她退出评论区，点开自己的相册。
从三年前的第一张，到半年前的这张，一共两百多张。最旧的那张，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苹果。红色涂出了边，高光点歪了。
那是她第一次用数位板画画，当时油画颜料刚好用完了，没来得及买。
发在网上之后，Chrome评论：【颜色很有意思。】
她回：【难看死了。】
他说：【不，有生命力。】
那时她什么都不会。
却什么都敢画。
手机屏幕暗了一下，映出她自己的脸——年轻的面孔、苍白的唇，眼下一小片青黑。
自出生起，身体状况本就比旁人差。近些时日，熬夜、低血糖、高强度画画轮着压过来，又虚弱了不少。
宿舍门口那边有了响动，舍友们的谈论声飘过来。她们聊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言语间是难以压住的兴奋。
温令仪拿起耳机，刚想戴上，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你们知道吗？北苑那边那个工地，好像出事了。”
她手指一僵。北苑。前世她就是从那个地方开始，再也画不了画的。
“什么事？”
“听说是今天施工的时候，有块板子掉下来了，还好没砸到人。”
今天掉下来的板子没砸到人，那明天呢？温令仪在被子下攥紧了手，掌心洇出一层薄汗。
“明天写生去哪儿来着？北苑？”
“对，老师今天下午在群里发的通知，你没看？”
“我看了，但没注意具体地址。那边离咱们这儿远不远？”
“坐公交大概半小时吧。”
半小时。
温令仪把这个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她闭上眼，深呼吸。
前世出事的那天，风很大、很冷，那个工人站在七楼的位置，如同一只突然折了翅膀的鸟，直直往下坠落。她站在地面上，画笔从纸面上噌地划过，深褐色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宿舍里又热闹起来，话题从工地转到了明天要带的画具。有人在讨论要带几号笔，有人在纠结要不要带油画箱，还有人抱怨老师为什么非要挑这种天寒地冻的日子出去写生。
温令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前世工人死在她眼前，她再也拿不起画笔，后来的人生一路滑下去，到那场车祸才刹住。
如果这次，她拦下来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头的一瞬间，她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又重重撞回来。
……那她是不是就能重新拿起画笔了？
温令仪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可以的。
她告诉自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