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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假期结束 第 ...


  •   第十一章

      从成都回来以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原样。

      走访、开会、写材料、去果园看苹果长势、去小学帮周老师代几节体育课。老赵依旧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火的烟杆在村委会门口蹲着晒太阳,食堂大师傅依旧每顿饭放两勺辣椒,赵小天依旧每天放学后跑到工作队宿舍门口探头探脑,问李老师今天打不打球。

      但水面之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老赵。国庆后上班第一天,他在村委会门口碰见李乐赋和韩林泽从宿舍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嘬了一口烟杆,慢悠悠地说:"你们俩这趟出去,脸色都比走之前好多了嘛。成都水土养人?"

      李乐赋笑着打了个哈哈:"火锅养人,吃了三天火锅,气色能不好吗。"韩林泽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耳朵尖在十月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浅的粉色。老赵没注意到,但李乐赋注意到了。他笑着岔开话题,问老赵这几天村里有没有什么事,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把韩林泽挡在身后。

      还有一次是去果园的路上。王婶拎着一篮子鸡蛋从对面走过来,老远就朝他们喊:"小李!小韩!回来啦?成都不好玩吧?还不如咱塬上空气好!"李乐赋接话说不不不成都可好玩了,王婶下次你也去逛逛。韩林泽走在李乐赋旁边,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礼貌距离。走到一个土坎的时候韩林泽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歪,李乐赋的手几乎是瞬间伸出去的——扶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然后在他站稳之后不到一秒就松开了。动作之快,快到王婶什么都没看见,只顾着低头赶鸡。

      韩林泽站稳之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松手,有人。"

      "已经松了。"李乐赋也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弯着。

      这种默契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商量。在外面,他们依然是驻村工作队的两个普通队员,是搭档,是同事,是大学同学,是住在同一间宿舍的室友。所有的亲密都被压缩进了那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平房宿舍里——关上门之后,拉上窗帘之后,确认不会有人来串门之后。那不是压抑,是保护。他们都很清楚,在这片黄土高原上,在这个身份下,在还没有足够的条件和共识之前,有些事只能藏在门后。

      十月是黄土高原最舒服的月份之一。暑气退了,寒气还没来,空气干爽清透,天高得像是被人往上撑了好几米。苹果园的果子进入了最后的膨大着色期,套袋摘掉之后青红的果皮在阳光下迅速转红,整片果园像被人打翻了胭脂盘,一天比一天艳丽。果农们忙着铺反光膜、转果、摘叶,每一个步骤都是为了确保苹果能均匀着色。老赵说今年是个好年景,没碰上极端天气,果园产量预计比去年还能再高一成。

      李乐赋和韩林泽帮果农们联系了省城的两家水果连锁超市,又把电商直播的频次从一周两次加到了一周三次。韩林泽给果农们做了两次电商运营进阶培训,从直播间话术到物流成本核算,PPT做了七十多页,条理清晰到县商务局的人来看了都说要请他去县里讲课。那天培训结束之后,几个果农围着韩林泽加微信,一个年轻媳妇拉着他的手说"小韩老师你讲得太好了,我以前直播都不知道说啥,现在学会了"。韩林泽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走回宿舍的路上他的步子很轻快,嘴角左边那零点五毫米的弧度挂了一路。

      李乐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给点事做就能发光,被人需要就觉得值得。他想起韩林泽说过的那句话:"总得有人想。"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孤独,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因为现在想这些事的不止韩林泽一个人了,还有他,还有他们一起。一个人想是负担,两个人想就是并肩。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去镇上采购生活用品。牙膏快用完了,洗衣粉也见了底,韩林泽的洗面奶是那种敏感肌专用的,镇上买不到,只能先凑合买一瓶别的牌子应急。他们在镇上唯一一家稍微像样的超市里逛了半个小时,购物篮里塞满了各种日用品和几包方便面。结账的时候李乐赋排在韩林泽后面,趁收银员低头扫码的瞬间,把一盒东西从货架上拿下来,混在那堆牙膏洗衣粉中间一起结了。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坦荡,但付完钱之后把那个小盒子单独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好。

      韩林泽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购物袋,低头看手机上的工作群消息。秋风把超市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地落,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李乐赋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韩林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结账的时候拿了什么?"

      李乐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没什么,创可贴。"

      "创可贴那么小一盒?"韩林泽的声音平淡如常,但他问完就把脸转向了另一边,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

      "呃......防磨脚的。"李乐赋说,耳根也跟着红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银杏叶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镇上的大喇叭在放《走进新时代》,街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扯着嗓子吆喝。走到皮卡旁边的时候,韩林泽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之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上次那个牌子不好用,换一个。"

      车门关上了。李乐赋站在驾驶室外面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笑得耳根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把购物袋放进后座,上了车发动引擎,系安全带的时候忍不住偏头看了韩林泽一眼。韩林泽已经系好安全带,正低头划手机,表情冷静得像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今天天气不错"。

      到了村口,韩林泽忽然开口:"停一下。"

      李乐赋踩了刹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东边坡上那段去年滑坡的位置,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野草。黄土被草根固定住了,不再往下掉土渣,几丛狗尾巴草在秋风里摇摇晃晃,毛茸茸的穗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县公路局后来修了一段护坡,水泥格构里填了泥土、种了草籽,现在草长出来了,把灰色的水泥格子染成了斑驳的绿色。坡底下的深沟里,去年滚下去的老槐树还倒在那里,树干上已经长满了青苔。

      韩林泽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路边往下看了一会儿。李乐赋熄了火跟过去,站在他旁边。秋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干燥气味,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草长出来了。"韩林泽说。

      "嗯。"李乐赋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他看着脚下那片被野草覆盖的护坡,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就是这个地方,去年暴雨夜,韩林泽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裂缝旁边给他打电话,路面塌下去的时候他们离那个塌方点只有不到五十米。"你当时怕不怕?"他问。

      韩林泽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去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转了转,毛茸茸的穗子蹭过他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狗尾巴草插回路边的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跑过来的时候崖塌了,我站在这里是能最先看到的人。至少能把你推回去。"

      李乐赋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被风吹乱的碎刘海、透明框眼镜后面那双认真而清澈的圆眼睛。这个人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台账明天交"一样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韩林泽。"李乐赋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他的侧脸移开,重新投向脚下的深沟,"以后不要一个人站在裂缝旁边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

      韩林泽没有看他,但他伸出手,用小指在李乐赋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勾了一下。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就收回去,插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知道了。"他说完转身朝皮卡走去,"走吧,再不走老赵又要用大喇叭喊我们了。"

      十一月,黄土高原开始进入冬天。立冬之后风变得又干又硬,塬上的树落尽了叶子,苹果园也结束了采收季,光秃秃的枝条上偶尔挂着一两个漏摘的小果子,在寒风里孤零零地晃。今年果园的总产量比去年高了一成半,电商渠道销量翻了一番,批发市场那边续了长约,县里把赵家沟苹果列入了"一村一品"示范项目。

      村里的年终总结会定在十二月上旬。老赵提前一周就开始紧张,天天追着韩林泽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被问烦了韩林泽就会用那种平淡到极点的语气说"台账已经归档、汇报PPT做了三十六页、数据全部跟县统计局核对过、你到时候照着念就行"。老赵听了更紧张了——"三十六页?我念不利索啊!"

      "我给你写个提纲,你按提纲说,不要求逐页汇报。"韩林泽翻开笔记本,已经在写提纲了。

      年终总结会那天,县里来了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镇上的领导也来了好几个。村委会会议室里挤了二十来号人,桌上铺了白桌布,摆了一盘红富士苹果和一壶热茶。老赵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紧张得额头直冒汗。但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拿起韩林泽写的提纲,清了清嗓子,居然说得很顺——从苹果园的产量增长讲到电商渠道的建设,从防返贫监测讲到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每一件事都有数据有案例,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激动起来,拍着桌子说"咱赵家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穷沟沟了"。

      韩林泽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嘴角左边那个零点五毫米的弧度又出现了。李乐赋坐在他旁边,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韩林泽没有看他,但他的膝盖也轻轻碰了回来。

      散会之后副县长专门留下来跟他们聊了半个小时,问他们对下一步工作的想法。李乐赋说了苹果深加工项目的规划——村里明年打算建一个小型苹果脆片加工车间,把品相不好但口感不差的果子做成脆片,提高附加值。副县长听了很感兴趣,说县里明年的产业扶持资金可以优先考虑这个方向,让他们回去写个详细方案。

      晚上回到宿舍,韩林泽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赵家沟苹果深加工项目可行性报告",然后开始敲大纲。他的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来回跳动,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玻璃,油汀在他脚边嗡嗡地转着。

      李乐赋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他身后,弯腰看屏幕:"不是说下周再开始写吗?"

      "趁记得清楚先把框架搭好。"韩林泽头也不回,"副县长的意见有好几条,不趁热记下来明天就忘了。"

      李乐赋没有说话,只是把毛巾搭在肩上,双手放在韩林泽的肩膀上,开始轻轻地按揉。掌心下的肌肉一如既往地紧绷,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硬得像一小块木板。他用了点力,拇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纹理慢慢往上推,推到后颈的时候感觉到韩林泽的脖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把更多的重量交到了他的手上。

      "你又在电脑前坐了一天。"李乐赋说,"今天开会开了四个小时,回来又写了两个小时的纪要,你脖子不疼谁疼。"

      "还好。"韩林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但没有拿开。

      "你上次说'还好'的时候,第二天早上脖子僵得转不过去,还是我给你贴的膏药。"李乐赋的手指移到他的后颈,拇指在颅骨底部的凹陷处轻轻按压,那里有一个酸胀的穴位,按下去的时候韩林泽倒吸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轻点。"

      "轻了没用。"李乐赋嘴上这么说,力道还是放轻了几分,"你这根筋硬得跟铁丝似的,跟你说多少次了坐久了要起来活动一下。"

      韩林泽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打字。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油汀的暖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李乐赋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上臂,力道不轻不重,节奏舒缓。过了好一会儿,韩林泽忽然开口:"李乐赋。"

      "嗯?"

      "你说苹果脆片加工车间,建在哪儿比较好?"

      李乐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韩林泽的头顶——乌黑的发旋,一丝不苟的分缝,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在油汀的热风里轻轻晃动。这个人连享受按摩的时候都在想项目方案。

      "我觉得建在果园东边那块空地上比较合适,离水源近,离公路也不远,运输方便。"李乐赋的手指重新动起来,声音温和,"不过今天先别想了,你先把脑子放空,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那块地。"

      韩林泽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后脑勺轻轻抵在李乐赋的胸口。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全身的重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交给了身后的人。

      "你说的,"他说,声音懒懒的,"明天一起去。"

      李乐赋低头看着他倒仰着的脸——没有了镜片遮挡,这张脸看起来更柔和了。鹅蛋脸的弧度被台灯从下方照亮,鼻梁的线条纤细秀气,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放松的弧度。他的手指轻轻拨开韩林泽额前的碎发,低头在他眉心的位置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说的。"他直起身,拍了拍韩林泽的肩膀,"起来,去床上睡,椅子上不舒服。"

      韩林泽睁开眼睛,仰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是倒着的,李乐赋的脸在他视野里上下颠倒,但那双细长的杏眼和弯弯的嘴角依然清晰可辨。他伸出手,李乐赋握住,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李乐赋能闻到韩林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油汀烘烤后布料特有的干燥暖香。

      韩林泽踮起脚尖,在李乐赋嘴角啄了一下。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床走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面朝墙壁,只露出一小撮发梢和半只红透的耳朵。

      李乐赋站在书桌前摸着自己嘴角被亲过的地方,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台灯,摸黑走到韩林泽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在两个人同时躺下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但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韩林泽的腰,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小腹,把他拉进自己怀里。韩林泽的身体自然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两个人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弧度刚好吻合。

      "明天早上我想吃面条。"韩林泽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困意。

      "好。我给你做。"

      "你做的不好吃。"

      "那我给你泡面。"

      "......算了,还是我做。"韩林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被哈欠吞掉了。

      李乐赋把脸埋进他后颈的碎发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吹着,油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他的手指在韩林泽腰间轻轻摩挲着,能感觉到那里柔软的皮肤和底下细细的肋骨。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最后变成了熟睡时特有的均匀节奏,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他想,四年了。来到赵家沟的第四年,他在这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宿舍里,在这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在他认识了一辈子的这个人身边,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自己这辈子想要的是什么。

      十二月下旬,黄土高原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去年那种小打小闹的细雪,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从半夜开始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停。雪花又密又大,铺天盖地地往下落,把整个塬面盖了厚厚一层白。苹果园里的防雹网被雪压得低垂下来,树枝上积了十几厘米的雪,远远望去像一排排穿着白袍的士兵。村里的水泥路被雪埋得看不见路面,老赵一大早就架起大喇叭喊人扫雪。

      李乐赋和韩林泽裹着军大衣,戴着棉手套,跟村干部们一起在村里铲雪。赵小天和几个孩子兴奋地在雪地里打滚,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煤球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李乐赋铲雪铲到一半被赵小天拉去当裁判,看谁的雪球扔得远。他笑呵呵地站在雪地里,军大衣上落满了雪,蓬松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沾了好几片雪花。他哈着白气数"一二三",几个孩子一起把雪球扔出去,结果赵小天的雪球偏了方向,砸在了正好路过的韩林泽身上。

      韩林泽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上炸开的雪沫。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围巾包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镜和额头。雪花沾在他的镜片上,他摘下眼镜用围巾角擦镜片,露出一双被冻得微微泛红的圆眼睛,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他看着赵小天,赵小天缩着脖子准备挨训,但韩林泽弯腰抓起一把雪,三两下捏成一个小雪球,朝赵小天扔了过去。雪球精准地砸在赵小天的帽子上,炸开一小朵雪云。

      赵小天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韩老师会打雪仗!"所有孩子同时朝韩林泽冲过去,雪球从四面八方飞来。韩林泽转身想走,但雪太厚了跑不快,被好几个雪球同时命中后背和后脑勺。他弯下腰护住眼镜,羽绒服上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白色的烟花。

      李乐赋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认识韩林泽快八年,第一次看见韩林泽打雪仗。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永远站在人群外围、从来不参与任何打闹的学霸,此刻正被一群小孩围攻,满身是雪,狼狈不堪。但他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稍纵即逝的零点五毫米笑容,而是真的在笑,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白牙,脸颊上鼓起两个浅浅的小包,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李乐赋拿出手机,连拍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糊的——不是手机的问题,是他的手在笑的时候抖得太厉害了。

      后来他加入战局,帮韩林泽抵挡孩子们的围攻。结果两个人一起被孩子们追着满村跑,最后躲到果园边的工具房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喘气。两个人的军大衣上全是雪,韩林泽的围巾散了,李乐赋伸手帮他重新系好,手指蹭过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韩林泽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索性摘了眼镜拿在手里,用那双没有遮挡的圆眼睛看着李乐赋。雪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瞳色照得格外清亮,眼尾因为寒冷和刚才的奔跑泛着一层薄红。

      "你刚才笑得好开心。"李乐赋说,声音里的笑意还没退干净。

      "没有。"韩林泽把脸转向一边。

      "有。我还拍了照片。"李乐赋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韩林泽伸手去抢手机,李乐赋把手机举高,韩林泽踮起脚尖够不到,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两个人的身体在羽绒服的包裹下贴在一起,韩林泽的手抓着李乐赋的手臂,脸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厘米。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韩林泽的睫毛上,落在李乐赋笑弯的嘴角上。

      韩林泽没有再抢手机。他就那么踮着脚,手抓着李乐赋的袖子,抬头看着他。雪花在他们的视线之间慢慢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工具房挡住了所有的视线,果园里只有光秃秃的苹果树和漫天飞舞的白雪,世界安静得只剩风声。

      韩林泽先吻了他。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冰凉的、带着雪水味道的、轻轻印在李乐赋嘴唇上的一个吻。大概只有两秒钟,他就退开了,脚跟落回地面,低头把眼镜重新戴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雪还没铲完。"

      李乐赋站在工具房后面,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看着韩林泽单薄的背影走进漫天大雪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人了。

      元旦前一天,国家乡村振兴局发布了新一轮驻村工作队的轮换通知。老赵把通知转发到工作群里,发了一连串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小李,小韩,你们看到通知了没?这轮换......你们俩是不是得回去了?"

      李乐赋在宿舍里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按照通知精神,驻村满四年的队员原则上应该轮换回原单位,由新一批队员接替。赵家沟的苹果深加工项目刚起步,如果现在换人,很多事情又要重新磨合、重新对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黄土塬。

      韩林泽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外面的温度零下十几度,两个人的呼吸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夕阳正在西沉,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天边的晚霞从橘红渐变成粉紫,把雪地染成了一整片淡金色。远处苹果园的防雹网上积着雪,在逆光中闪闪发光,像是整片果园被撒了一层碎钻。

      "你想回去吗?"韩林泽问。

      "不想。"李乐赋说,转过头看他,"你呢?"

      "我无所谓。"韩林泽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回去的话换个地方继续驻村,不回去就打申请延任。反正都是干活,在哪儿都一样。"

      李乐赋看着他。韩林泽的侧脸在暮色里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说"在哪儿都一样"的时候,表情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李乐赋太了解他了——如果真的"在哪儿都一样",他就不会说"反正都是干活",而是会说"那就回去"。他没有说回去,就是在说不回去。

      "老韩,"李乐赋说,"咱们再留一年吧。至少把加工车间建起来,把村里的电商团队培养出来,把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带顺手。这些事做完了再走。"

      韩林泽偏过头,在暮色里看着他。细框眼镜后面的圆眼睛被夕阳映成了琥珀色,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在这层暖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回去看着夕阳,语气淡得像一阵轻风:"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李乐赋笑了,伸手用指尖勾住韩林泽垂在栏杆上的小指。"韩林泽,"他说,"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学会直接说'我也这么想'?"

      "我表达得很直接。"韩林泽说,手指没有抽开。

      "你表达的'直接'跟正常人理解的'直接'不是同一个概念。"

      "那就是你理解有问题。"

      李乐赋笑出声来,小指勾着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对面塬上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金橘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在头顶亮起来。脚下的赵家沟新村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暖黄的灯,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吹散,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飘满整片塬面。

      他想,还要再留一年。一年以后呢?他问过韩林泽,那个关于未来的问题。韩林泽当时的回答是:"未来不是用来担心的,是用来准备的。"李乐赋觉得这是他听过最韩林泽式的回答。后来他又追问了一句:"那你的准备里有没有我?"

      韩林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所有的准备里都有你。"

      李乐赋那时候没有继续追问。他觉得那句话已经够了。足够支撑他走过接下来所有的冬天。远处,那棵从苹果核里长出来的野树苗在雪地里露出小小的一截枝梢,顶着一簇白绒绒的雪,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它还活着,在第四个冬天里,在这片沉默而温柔的黄土塬上,跟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人和事一起,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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