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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路 你只知道十 ...
第二章旧路
鹤知微走到马前时,柳行没有伸手。
她坐在灰马上,低头理着缰绳。仿佛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一个肩头流血、刚刚成了杀人犯的旧人。
马鞍右侧的扣结系反了。
柳行小时候也总这样。
鹤知微教过她许多次。她嫌烦,咬着皮带胡乱一扯,说能跑便是好结,摔不死人就算好马。
十年过去,她成了江湖上最昂贵的引路人。
竟还系反。
鹤知微唇角刚要动,目光落在她握缰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掌心覆着厚茧,虎口横着一道刀伤,无名指微微弯曲,像是断过一次,没有接好。她握缰时,小指少用半分力,身体也自然偏向另一侧。
鹤知微这才明白。
不是结错了。
是柳行如今从另一边上马。
身后传来拔刀声。
“鹤大人。”
校尉站在雪地里,刀锋斜指她的后心。
“曹大人死于你的剑下,封关令又毁在你手中。案情未明以前,请你留在驿中。”
鹤知微没有回头。
暗室门前已经围满了人。有人查验尸身,有人封锁门窗,一名驿卒趁乱拾起被踩落的封关令,迅速折入袖中。
纸角翻起的一瞬,鹤知微没有看见银光。
武林盟的公文,用的是栖霞山下特制的澄心纸。纸浆中混有银砂,迎着灯火,可见一线水纹自山顶流向山门。
归鹤纹。
那张封关令上没有。
“慢着。”
鹤知微才说了两个字,城外忽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三短,一长。
雪野上的黑旗同时向前。
“敌袭!”
第一轮箭越过城墙,落进尚未入关的人群。哭叫声骤然炸开,门外的流民拼命往里挤,守门士卒被撞得连连后退。
校尉厉喝:“关门!”
城门开始合拢。
一个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塞进门缝,自己却被挡在外面。她的手还紧紧抓着孩子的衣角,沉重的门板已经向中间压来。
孩子哭着往回扑。
“娘——”
一柄短刀擦过鹤知微的肩头。
刀锋钉进转轴,铁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城门猛地一震,推门的士卒猝不及防,跌倒一片。
柳行俯身探臂,将孩子从地上提起来,隔着门缝送回妇人怀中。
“往东跑。”
妇人抱住孩子,踉跄着退进风雪。
柳行拔回短刀。
她始终没有看鹤知微。
校尉已经提刀扑来。
“柳行,你敢妨碍关防!”
柳行不避不让。
刀锋将落未落,一只手扣住了校尉的腕骨。
鹤知微用的是左手。
她五指收紧,校尉手中长刀坠地。可就在那一瞬,右肩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沿着手臂涌进袖中。
柳行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
随即移开。
“关内有内应,封关令有假。”鹤知微松开校尉,“曹临川之死尚未查明,此时拘我,只会让真凶脱身。”
校尉咬牙道:“鹤大人要畏罪潜逃?”
“是。”
雪地里静了一瞬。
柳行终于回头。
她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像是听见一句十分不像鹤知微会说的话。
从前鹤知微教她,凡事要留余地,出口的话要经得住日后查问。柳行从不肯听。
如今最先不留余地的人,却成了鹤知微。
“那便得罪了!”
校尉再度拔刀,城头弓手也已搭箭。
鹤知微左手扣住马鞍。
她只要翻身上去,柳行便没有理由再将她丢下。
可右肩刚一用力,伤口陡然撕裂。她指间脱力,身体向下坠去。
一条手臂横过她腰间。
柳行稳稳托住了她。
隔着湿冷的衣衫,掌心仍然很热。
鹤知微的身体先于理智松了一瞬。
像许多年前,她从屋顶失足跌下,知道下面那个人一定会接住她。
柳行的手却很快松开。
快得近乎仓促。
“鹤大人的本事呢?”
她垂眼看着前方,语气淡淡的。
“十年没见,都拿去升官了?”
鹤知微没有解释,再次握住马鞍。
柳行向前挪了半寸。
“别用右肩。”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回头。
只把脚从马镫中让了出来。
鹤知微借力上马,坐到她身后。
马背很窄。
两个人的衣袖贴在一起,又被风吹开。柳行没有披那件醒目的红斗篷,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黑衣,肩背比十年前薄,也比十年前硬。
鹤知微垂下眼,没有再问她冷不冷。
校尉夺过长弓。
“放箭!”
城头弓手迟疑着松开手。
第一支箭飞得太高。
第二支偏向左侧。
第三支钉进棺材车。
鹤知微守在青崖半年,曾教他们辨风、校弦,也曾替三个弓手讨回被克扣的军饷。
昨夜他们还称她鹤大人。
今日必须向她放箭。
校尉亲自拉开了弓。
羽箭破风而来。
鹤知微刚抬起左臂,柳行忽然向后一撞。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住,箭锋擦过鹤知微鬓边,削断一缕长发。
断发落在柳行肩上。
“别动。”柳行道。
“我可以——”
“右手接箭,左手止血?”
柳行一抖缰绳。
“鹤知微,你教别人的东西,自己是一句也不记。”
鹤知微静了静,放下手。
灰马拖着棺车冲出青崖驿。
官道南行,地势开阔。身后二十余骑紧追不舍,马蹄声在雪原上连成闷雷。
前方却是一处断崖。
灰马没有减速。
鹤知微望着越来越近的崖口。
“前面无路。”
“嗯。”
“追兵距我们不到三百步。”
“听见了。”
“柳行。”
柳行压低身体。
“抱紧。”
鹤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柳行像是笑了一声。
“命都快没了,还跟我讲礼?”
马蹄踏出崖边。
失重骤然袭来。
鹤知微终于环住柳行的腰。
柳行的身体猛地绷紧。
灰马却没有坠落。
崖壁下方藏着一条不足三尺宽的旧栈道。上方积雪覆盖,从官道望去,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山谷。
马蹄重重砸上木板,整条栈道都在摇晃。
鹤知微收紧手臂。
柳行的发丝扫过她的脸,带着极淡的皂角气息。
十年前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她们的屋子只隔一堵墙。柳行夜里睡不着,便披着寝衣翻过院墙,坐到她窗下。
有时说一夜的话。
有时什么也不说。
天将亮时,柳行困得靠在她肩上,身上隔着柔软的寝衣。鹤知微抱她回去,她总在怀里装睡,睫毛却颤得厉害。
崖顶传来勒马声。
几支羽箭试探着落下,撞在石壁上,迸出细碎火星。
“可以松开了。”柳行道。
鹤知微收回手。
柳行没有回头,只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
栈道再往前百步,一块木板已经断裂,仅剩两根麻绳悬在崖边。
柳行翻身下马,从鞍下取出木板、铁钉与短锤。
“守着棺车。”
她丢下这一句,便蹲进雪里。
鹤知微牵着灰马,看她刮去朽木,重新拉紧绳索。她的手很稳,钉子落在哪里,锤头便落在哪里。
没有一下多余。
木板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赵六,三钱。
陈阿婆,一钱。
青石村十二户,一两七钱。
每个名字后面都留着日期。最早一笔是九年前,最近一笔只有三个月。
鹤知微俯身摸过那些刻痕。
这不是过路钱。
是柳行向走得起官道的商旅收高价,再拿那些银子,修一条舆图上不存在的路。
给没有路引、没有籍册,也交不起关税的人走。
九年前,柳行刚离开栖霞。
那时她自己应当连安身的钱都没有。
锤声骤然停下。
“第三块石头。”
柳行没有抬头。
鹤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固定栈道的第三块山石已经松动,缝中却塞着新泥,乍看并无异样。她放开马缰,左手取出短楔,俯身将石头重新钉牢。
柳行看了一眼。
“还认得?”
鹤知微站起身。
“你以前把承重石画成路标石。”
柳行继续敲钉。
“以前是以前。”
她说得很轻。
鹤知微没有再提。
木板接好以后,柳行起身踩了两次,又把最外侧的绳索重新打结。
鹤知微看着那个结。
是她从未教过的系法。
更快,也更牢。
她伸手拉了拉,什么都没说,只将松动的绳头压进石缝。
柳行看见了。
她用牙咬住剩下的铁钉,转身去取锤子。转得太快,斗笠下的侧脸一闪而过,似乎有一点笑,又似乎只是雪光。
“走了。”她说。
栈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炭场。
几间矮屋藏在杉林深处,屋顶塌了半边,尚能避风。柳行将马和棺车牵入林中,又折回去,用松枝扫掉雪地上的蹄印。
鹤知微在屋内生火。
她只能用左手。
火折子吹了三次,才终于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她把枯枝压上去时,视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拿走了火折子。
柳行蹲在她身旁,没有看她。
“脱。”
鹤知微抬眼。
柳行已经从行囊中取出烈酒、剪刀和针线。
“自己脱,还是我割?”
鹤知微解开大氅。
右肩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她试着向下褪,手臂刚抬起,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柳行等了片刻。
还是走到她身后。
“别动。”
她一只手托住鹤知微的手臂,另一只手将染血的衣料一点点从伤口上揭开。
动作很稳。
布料撕离皮肉时,鹤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柳行也停了。
下一刻,她倒了更多烈酒。
“谁教你的?”鹤知微问。
柳行把针放在火上烧。
“死人。”
鹤知微没有再问。
她看见柳行行囊里的针线不止一副。粗针缝马具,细针缝皮肉;止血药装在最顺手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铜镜。
有些伤,柳行大约是对着它自己缝的。
烈酒浇上伤口。
鹤知微手指猛地扣住膝头。
柳行低着眼,以干净的布拭去血迹。火光从她睫毛下穿过去,将眼底映得很深。
针穿过皮肉。
第一针落得很准。
第二针也很准。
鹤知微肩背紧绷,仍道:“靠近关节,针脚要——”
针尖停在她皮肤上。
柳行没有抬头。
屋外的风穿过杉林,压得残破窗纸轻轻作响。
“别再教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讥讽,也没有怒意。
正因为平静,才让那句话变得很重。
鹤知微望着火堆。
“好。”
柳行继续落针。
此后屋中只剩线穿过皮肉的细响。
最后一针收紧时,鹤知微的手指已经失去血色。柳行将线头绕过两圈,俯身用牙咬断。
鹤知微看见她咬线时,眉间也轻轻一皱。
小时候柳行受伤,从来不肯当着别人喊疼。实在忍不住了,便咬住袖口,仿佛只要不出声,疼痛就不算数。
那时鹤知微会捏住她的下巴,把衣袖从她嘴里拉出来。
现在她没有动。
柳行收好针。
“六个时辰内不能用右手。若再裂一次,我不缝。”
鹤知微将衣襟拢好。
“知道了。”
柳行眉梢微动,像是不大相信。
棺材里忽然传来抓挠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那个失去舌头的驿卒醒了。
他撞开棺盖,从里面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柳行先一步起身,将他扶住。
驿卒却猛地推开她,惊恐地望着鹤知微。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脸,落在她腰间那只空剑鞘上。
随后抓起一截木炭。
第一笔写断了。
第二笔歪斜地落在地上。
鹤。
七。
鹤知微的神色终于变了。
栖霞内门共有七名传令弟子,不用本名,只以鹤一至鹤七相称。
她是鹤一。
鹤七则在半个月前,护送师父的灵柩回山。
此时此刻,他本该守在栖霞灵堂。
驿卒继续写。
木炭从指间滑落,柳行替他捡起,塞回他手中。
他喘息着,在“鹤七”后面添下几个字。
取走第二页。
“什么第二页?”鹤知微问。
驿卒张开嘴。
被割断的舌根剧烈颤抖,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他急得浑身发抖,忽然撕开衣襟,从内衬的夹层中摸出半片烧焦的纸。
纸上仅剩一行残字:
……开关,不得逐还……
鹤知微接过残纸,将它移向火光。
纸角的银砂缓慢浮现。
一道细小的水纹自山顶流下,穿过山门。
归鹤纹。
这才是真正的盟令。
驿卒指着残纸,又在地上写下三个字。
周得水。
是他的名字。
随后又写:
百里桥。
账房。
最后一个字落得极重。
曹。
柳行蹲在他面前,看了许久。
“曹临川?”
周得水用力点头。
他抬手指向门外,接着在自己的颈间一划,又指向南方。
有人追杀他。
要拿走这半页纸。
那个人与曹临川有关,也与栖霞内门有关。
鹤知微望向地上的“鹤七”。
真正的盟令命令青崖开关。
却有人取走了第二页,用一张没有归鹤纹的假令封关;又用她的剑刺入曹临川胸口,将所有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而那个取走真令的人,很可能已经回到栖霞。
回到师父的灵堂。
柳行将半页残纸递给她。
“你还有几日?”
“六日。”
“栖霞离这里四百里。”
“我知道。”
柳行看了一眼她刚缝好的肩。
“你现在只有一只手。”
鹤知微接过残纸。
“所以我来找你。”
她说得太自然。
柳行的手指停在半空。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片纸。火光在纸边跳动,将柳行的眼睛映得很亮。
她没有笑,也没有讥讽。
只是慢慢松了手。
“我的价钱很贵。”
“回栖霞以后给你。”
“你若死在半路呢?”
鹤知微把残纸收进衣襟。
“那便拿我的剑抵。”
柳行看向她腰间空空的剑鞘。
“你的剑现在是凶器。”
“洗清以后,仍值些钱。”
柳行垂下眼,将散在地上的针线一件件收回药囊。
她收得很慢。
像在计算一笔并不划算的买卖。
片刻后,她走到门边,向风雪中望了一眼。
“今晚不能走官道。追兵知道你要回栖霞,南边四处关卡都会等你。”
鹤知微道:“你有别的路。”
柳行没有回答。
她俯身捡起门边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卡回原处,又用脚踩实。
“天亮前出发。”
这便算答应了。
鹤知微靠在墙边,闭上眼。
屋外风雪越来越重。
柳行坐到门槛上,背对着火光,把短刀横放在膝头。她没有披衣,肩上只落着从门缝吹进来的碎雪。
鹤知微睁开眼。
她的大氅还在手边。
她看了片刻,最终没有叫柳行,也没有替她披上。
只是起身,将火堆往门边移近了一尺。
柳行听见了。
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将冻得发白的手伸到火旁,翻转着烤了烤。
火光照亮她掌心纵横的旧伤。
其中没有一道,是鹤知微见过的。
鹤知微安静地看着。
直到柳行仿佛察觉了什么,忽然收回手。
她低下头,用牙咬紧方才替鹤知微缝伤剩下的线头,一点点将它从指间扯断。
鹤知微移开目光。
十年以前,她总以为柳行离不开自己。
十年以后,她才知道——
原来真正没有学会独自上路的人,是她。
小时候,她曾教她认路。
许多年后,她才发现,柳行已经走到了自己不曾去过的地方。
感谢阅读,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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