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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的脸 不 ...


  •   不归桥断了以后,柳行用了两个时辰,把它重新接起来。

      她没有造出一座新桥。

      只是将残存的铁索拉回崖边,以白幡拧成粗绳,再把还能承重的木板一块块重新钉上去。

      桥面只剩一尺宽。

      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谢望舒站在旁边,看着柳行把最后一枚铁钉咬在齿间。

      “这也算桥?”

      柳行抬锤,将钉子砸进木板。

      “你可以飞。”

      谢望舒看了一眼桥下的云。

      没有再说话。

      第一批过桥的是受伤较轻的栖霞弟子。

      第二批抬着陆停云。

      第三批带曹临川。

      鹤知微最后才走。

      她踏上第一块木板时,柳行仍蹲在桥头检查绳结。

      “右边那根不要碰。”

      鹤知微收回手。

      “为什么?”

      “会断。”

      “既然会断,为何还留着?”

      “好看。”

      鹤知微看了她一眼。

      柳行低头整理白幡,仿佛没有察觉。

      鹤知微从她身旁经过。

      走出两步,脚下木板忽然向下一沉。

      柳行抬手抓住她的衣袖。

      只是木板晃了一下。

      并没有断。

      鹤知微站稳。

      柳行立即松手。

      “也没那么容易断。”

      “嗯。”

      鹤知微继续向前。

      走到桥中央,她忽然回头。

      柳行仍在崖边,弯腰收拾剩下的铁钉。红衣被火烧破,又沾满血和泥,背影看上去比桥下那两根铁索还要单薄。

      “柳行。”

      “干什么?”

      “过来。”

      柳行抬头。

      “你先走。”

      “过来。”

      鹤知微仍站在桥中央。

      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柳行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把铁锤插进腰带,踏上桥面。

      两个人隔着几块木板,一前一后向对岸走。

      谁也没有再回头。

      所有人渡过不归桥时,天已经黑了。

      山背后有一间废弃的土地祠。

      屋顶漏雨,神像只剩半张脸。众人在里面点起三堆火,将受伤的人安置在避风处。

      曹临川被放在最里面。

      药效正在消退。

      他脸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颈侧,每一次呼吸都比先前更沉。

      陆停云坐在另一边。

      谢望舒替她拔出肩头的箭,剪刀落下时,她只皱了一次眉。

      柳行坐在门边磨断刀。

      刀已经断得太短。

      再磨下去,只能拿来削果子。

      鹤知微把那枚烧黑的掌文院令牌放在地上。

      “再说一遍。”

      她看向曹临川。

      “你在青崖见到的人,是什么模样?”

      曹临川闭着眼。

      “与你有六七分相似。”

      “衣裳。”

      “深青色。掌文院长老服。”

      “头发。”

      “以白玉鹤簪束发。”

      “声音。”

      曹临川睁开眼。

      “鹤大人,你是在审我?”

      “是。”

      鹤知微答得平静。

      曹临川盯着她片刻,最终继续道:

      “声音比你低一些。说话很慢,每句话之间都会停一下。”

      谢望舒手中的剪刀停住。

      鹤知微看见了。

      “我母亲向来如此?”

      谢望舒道:

      “是。”

      陆停云肩头的箭已经拔出。

      鲜血立即涌进白布,她自己伸手按住。

      “还有呢?”

      曹临川想了片刻。

      “她右手戴着一枚黑玉扳指。”

      陆停云抬起眼。

      “鹤师伯不用扳指。”

      曹临川道:“我看见了。”

      “她右手食指曾经受伤,弯弓时无法用力,因此从不戴扳指。”

      “可那个人戴了。”

      陆停云问:

      “什么样的黑玉?”

      “上面刻着一只闭眼的鹤。”

      土地祠里安静下来。

      谢望舒低声道:

      “掌文院确实有这枚扳指。”

      陆停云看她。

      “我怎么不知道?”

      “封在文库最里面。那是开阁信物,平日不佩戴。”

      “谁能取到?”

      谢望舒没有回答。

      鹤知微又问:

      “她如何把第二道命令交给你?”

      “亲手。”

      “右手?”

      “是。”

      “指甲呢?”

      曹临川愣住。

      “什么?”

      “长还是短,有没有染色?”

      “我没有留意。”

      “袖口绣了几只鹤?”

      曹临川眉头皱起。

      “我不知道。”

      “她说‘这是最小的代价’时,先看的是你,还是桌上的名册?”

      曹临川终于恼怒起来。

      “我已经说过,我亲眼见到鹤夫人!”

      鹤知微没有动。

      “你亲眼见到一张脸。”

      曹临川的话停住。

      火堆里的枯枝炸开。

      柳行磨刀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停了。

      鹤知微转向陆停云。

      “你呢?”

      陆停云的伤口已经包好。

      她靠着残破的神台,脸色仍然很白。

      “封关前一夜,掌文院忽然起火。”

      “我带人赶到时,院门从里面锁住。鹤师伯站在二楼窗前,让所有人退开,说文库内有旧盟书,不能用水。”

      “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

      “离多远?”

      “二十步。”

      “说过话?”

      “她叫过我的名字。”

      “还有呢?”

      “她把开阁扳指从窗上扔下来,让我去调守山泉。”

      曹临川立即道:

      “所以她后来去了青崖。她先离开掌文院,再——”

      “来不及。”

      柳行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将断刀收回鞘中。

      “栖霞到青崖三百里。就算换六匹马,她也要走两日。”

      “除非陆停云见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在掌文院。”

      “可她叫了我的名字。”陆停云道。

      “知道你名字的人很多。”

      “她知道守山泉的机关。”

      “能进入文库的人也会知道。”

      陆停云看向鹤知微。

      鹤知微没有反驳柳行。

      只是问:

      “你接住扳指以后,她还在窗口吗?”

      陆停云回想片刻。

      “火太大。我低头避了一下,再抬头时,她已经不在。”

      “后来找到她了吗?”

      “没有。”

      “尸体呢?”

      “也没有。”

      两个证人。

      两张相同的脸。

      一枚不该佩戴、却同时出现在两地的黑玉扳指。

      柳行站起身,走到曹临川面前。

      “青崖那个人,碰过你吗?”

      曹临川神情一僵。

      “递令时,碰过手。”

      “冷还是热?”

      “什么?”

      “手。”

      曹临川努力回想。

      “冷。”

      “像死人?”

      “像冰。”

      柳行转向陆停云。

      “从二楼落下来的扳指,接住时什么感觉?”

      陆停云道:

      “很烫。”

      “因为火?”

      “应当是。”

      柳行弯腰捡起烧黑的掌文院令牌。

      令牌边缘粘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灰白色薄片。

      她以指甲刮下。

      薄片柔软,遇到火光以后微微卷曲,散出一股淡淡的鱼腥气。

      谢望舒凑近。

      “这是什么?”

      “鱼胶。”

      “令牌上为什么有鱼胶?”

      柳行没有回答。

      她把薄片放在掌心,向火堆靠近。

      鱼胶受热后慢慢舒展开来。

      上面压着一道极细的纹路。

      不是木纹。

      像人的皮肤。

      谢望舒脸色变了。

      “易容?”

      “寻常易容只能骗过远处的眼睛。”

      柳行道。

      “要让熟人认不出来,光有一张脸不够。还要知道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手放在哪里,甚至眼睛会看谁。”

      陆停云盯着那片薄膜。

      “你见过这种东西?”

      “戏班子里见过。”

      “能做到一模一样?”

      “不能。”

      柳行将鱼胶薄片扔进火中。

      它立刻缩成一团,散出腥臭气味。

      “除非有人拿着那个人的画像,看过她很多年,还拿到了她贴身用过的东西。”

      鹤知微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栖霞旧档阁里,不只有柳行十一岁时的画像。

      历代内门弟子的画像、笔迹、籍贯、武功路数,全都封存在那里。

      若有人能够取出柳行的旧像,自然也能取出鹤夫人的。

      甚至更多。

      谢望舒道:

      “可声音怎么办?”

      土地祠外忽然响起一声。

      “望舒。”

      所有人同时回头。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很轻。

      很慢。

      与鹤知微一模一样。

      谢望舒握剑站起。

      “谁?”

      门外没有人。

      只剩雨声。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从祠堂后方响起。

      “陆师姐。”

      仍然是鹤知微。

      陆停云脸色一沉。

      她们真正的鹤知微就站在火堆旁。

      没有开口。

      第三声从屋顶落下。

      “柳行。”

      这一次,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

      是鹤知微从前叫她时的语气。

      柳行抬眼。

      屋顶瓦片忽然碎裂。

      一团黑色东西从破洞坠落,砸在神像前。

      谢望舒拔剑。

      柳行却先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身上穿着掌文院的黑衣,脸上没有五官,只覆着一层尚未干透的胶泥。

      尸体颈侧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哨。

      山风从破窗吹入。

      铜哨自行发出声音。

      “柳行。”

      还是鹤知微的嗓音。

      这一次,尾音扭曲,像有人在笑。

      谢望舒一剑劈碎铜哨。

      声音戛然而止。

      柳行蹲到尸体旁。

      女人脸上的胶泥还很新,边缘却有几处被撕扯的痕迹。她以刀尖挑开一角。

      下面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余岁。

      左侧鬓发被剃得干净。

      耳后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面。

      曹临川的呼吸骤然急促。

      “就是她。”

      柳行回头。

      “谁?”

      “那天跟在鹤夫人身后的黑衣弟子。”

      他盯着尸体的身形。

      “是她。”

      “看过脸?”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

      “她的手。”

      曹临川抬起自己的右手。

      “递令时,她替鹤夫人托过纸。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柳行翻开尸体的左手。

      小指果然只剩半截。

      掌文院弟子。

      易声铜哨。

      鱼胶面具。

      这个女人曾跟着“鹤夫人”出现在青崖,如今却被灭口,扔到她们面前。

      不是为了隐瞒。

      是为了让她们知道——有人可以变成任何人的脸。

      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不在暗处。

      十余骑停在土地祠前。

      为首者没有下马,只将一封信钉在门柱上。

      “奉栖霞山代掌门令。”

      “罪徒鹤知微勾结匪首,杀官劫囚,即日起逐出山门。”

      谢望舒冲到门前。

      “谁是代掌门?”

      骑者看了她一眼。

      “鹤知微。”

      土地祠中骤然安静。

      谢望舒握剑的手僵住。

      “你说谁?”

      “鹤师姐昨夜已经回山,持掌门遗令接管栖霞。”

      骑者抬手指向祠内。

      指着真正的鹤知微。

      “此人冒充巡路使,意图混入山门。”

      “格杀勿论。”

      火光落在鹤知微脸上。

      与告示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骑者身后,一名栖霞弟子展开新的通缉令。

      纸上画着鹤知微。

      下方却写着:

      易容匪徒,来历不明。

      柳行走到门前。

      她先看了看通缉令。

      又回头看向鹤知微。

      “鹤大人。”

      鹤知微也看着她。

      柳行笑了一下。

      “这回连你的脸,也不是你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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