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雨季很快就 ...

  •   2024年。新疆喀什。
      喀什的秋天来得快。九月底白杨树还是绿的,一场风刮过来,满树金黄,叶子落在地上,踩上去嘎吱响。陈望蹲在学校的土操场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天井。
      操场北边是教室,土木结构的老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掺了麦草的红土。南边一道矮墙,墙头搁着几个馕,是隔壁馕坑的师傅晾在那儿的。馕的焦香混着沙土味从墙头飘过来,他早上没吃饭,肚子叫了一声。
      “老师,你画的是什么?”
      阿里木蹲在他旁边,七八岁,瘦得肋骨能数清楚。陈望用树枝点了点地上那个方框:“天井。”
      “天井是什么?”
      “房子中间空出来的院子。四面的屋顶都朝里斜,下雨的时候,水从四面流到中间。”
      阿里木歪着头看那个方框:“为什么水要往中间流?”
      “让水聚在中间。”
      “为什么要聚在中间?”
      陈望把树枝插在方框正中间:“人聚在中间。”
      阿里木想了半天:“那个人为什么要聚在中间?”
      陈望说:“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阿里木说:“那我爷爷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陈望没回答。他把树枝拔出来,用脚抹平沙地,又画了一遍。第一遍四个角收得太急,像个斗。第二遍好一点,还是不够圆。阿里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跑走了。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纸来。学校仓库里翻出一沓旧试卷,背面是空白的。他把试卷裁成小块,每人发一张,又找了半截铅笔,用刀削了削,递给阿里木。孩子们围着他蹲成一圈,纸铺在膝盖上画天井。
      有人画成三角形,有人画成八角形。一个叫阿依古丽的女孩画了个圆。陈望蹲下来看那个圆,用手指点了点边缘:“不封口。水会漏出去。”
      阿依古丽仰头看他:“那怎么办?”
      “在底下再画一道弯的,把水兜住。”
      阿依古丽在圆下面加了一道弧线,歪歪扭扭,两头翘起来,像一只咧嘴笑的嘴。陈望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她画的那道弧线下面又加了一道,收口。阿依古丽问:“老师你画的这个弯弯的是什么?”
      “排水沟。”
      傍晚收工,陈望把孩子们画的纸收起来,回到住处一张一张铺在床上。床是仓库里搭的木板床,铺了一层旧毡子,毡子上全是土。他趴在床边看那些画,看到一张特别歪的,天井的四个角朝外撇,像个炸开的麻花。他用手点了点那四个朝外撇的角,笑了一下,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十月中旬,学校的天井修完了。四面的屋檐板换了新料,地面铺了砖,中间的排水口挖开重砌,水淌得利索。陈望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四面的屋檐朝里倾斜的角度,掏出水平尺量了量。坡度对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棵胡杨苗,根上裹着湿报纸,是托人从沙漠边上挖的。他在天井正中间刨了个坑,把苗栽进去,用脚把土踩实。
      阿依古丽跑过来蹲在旁边:“老师,为什么种胡杨?不种花?”
      陈望把最后一把土拍实:“胡杨活着不死,死了不倒,倒了不朽。”
      阿依古丽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它不累吗?”
      陈望的手停在土上。
      “一直站着。站着站着就死了。死了还站着。倒了还不朽。”阿依古丽掰着手指头数,“它不累吗?”
      陈望低头看着胡杨苗。叶子是灰绿色的,叶面上蒙着一层细灰。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灰嵌进了叶脉的纹路里。阿依古丽在旁边等着他回答,两只羊角辫一高一低,是早上自己扎的,左边那根散了半截。
      “累。”陈望说,“但它不会停。”
      “为什么不停?”
      “因为它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能做什么。”
      阿依古丽想了一会儿:“那它真笨。”站起来跑了。
      陈望蹲在胡杨苗旁边,蹲到膝盖发酸。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工棚。桌上摊着学校的平面图,天井那部分画得很细,四面的排水沟走向、坡度、汇水面积,标得清清楚楚。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图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看了一眼,把纸撕下来,揉成团,扔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七八个纸团,最早的几个落了灰。
      那天晚上他没有画图。他把铅笔削了一遍,削得很慢,铅笔屑卷成长长的螺旋,没有扔,堆在桌上。
      寄书是第二天的事。书是《新疆生土建筑研究》,从乌鲁木齐一家旧书店淘的。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书里有些批注。你看着办。”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写完之后把书合上,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了两遍,手掌按在封口上,按了三秒钟。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第二天去镇上寄。
      邮局很小,一扇窗户,里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他把信封递进去,老头看了一眼地址:“寄上海?”
      “寄上海。”
      “六块。”
      他给了钱。老头撕了张邮票贴上,拿邮戳敲了一下。戳盖歪了,歪出了信封边缘。他拿回来看了看那个歪邮戳,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封投进邮筒,听到它落到底的闷响,转身走了。
      2024年11月。马里,多贡高原,邦贾加拉悬崖。
      旱季。邦贾加拉悬崖像一堵巨大的红墙从平地拔起来,顶上是多贡人的村庄。房子是红土筑的,墙面上画着白色的几何图案,蛇、乌龟、交错的三角。粮仓是圆形的,架在石头上,顶覆茅草,防白蚁也防雨。他住在村里一间空粮仓里,地上铺一块防潮布,睡袋铺在上面。半夜能听见老鼠在茅草顶上跑,爪子踩着干草,窸窸窣窣。
      红土干燥的时候硬得像砖,下雨之后变成黏糊糊的泥浆。他每天收工回来,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红泥,得用木棍刮半天。刮完了鞋底还是红的。村里烧的是牛粪和干草,烟味冲,但不呛,闻久了觉得暖。他的衣服上全是这种烟味,洗过之后晒干,烟味淡了,但还在。
      一天晚上,他坐在粮仓外面。月亮从悬崖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翻到她的号码。那个号码他记住了,没有存。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按了拨号键。
      响了。
      第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堵在耳朵里。
      第二声。他想挂。
      第三声。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汗。
      第四声。他站起来,石头在脚下晃了一下。
      第五声。他想,她可能在忙。
      第六声。他想,她可能在吃饭。
      第七声。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映出他的脸。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手机在膝盖上印了一块热。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块热还没散。
      他走进粮仓,从背包里翻出她的论文。扉页上有她的签名。他用拇指按了按那个签名,按了三秒。论文合上,放回背包。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红岩碎片,是从悬崖脚下捡的,边缘被风沙磨圆了。他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弧线。划完之后把石头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把石头放进口袋,躺在睡袋上,闭上眼睛。
      老鼠在茅草顶上跑。他听着。
      “她不会接。”声音很轻,落在茅草顶的窸窣声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2025年10月。马里,多贡高原。雨季。
      雨季来得没有预兆。多贡高原的雨季本该在六月到九月,今年拖到了十月。那天下午天忽然黑了,雨从悬崖顶上泼下来,红土瞬间变成泥浆,顺着脚手架往下淌。工地停工。陈望钻进一个工棚,铁皮顶被雨打得当当响。
      工棚角落有信号。一格。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等邮件加载。屏幕上的小圈转了半天,终于跳出来一行,沈竹君。
      他点开。邮件很短。沈竹君说她辞职了,已经从远山文旅离职,去凤栖镇帮林溪。她说林溪一个人撑着合作社,传承馆的事、记忆走廊的事、研学团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说她帮不上太多,但能做一点是一点。最后一行:“你寄的东西,我都转交了。她不知道是你。”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雨打在铁皮顶上,声音很密。他想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到工棚门口。
      红土被雨水冲成红色的溪流,从脚手架上淌下来,在墙角汇成一小片红水。水面上漂着几根草屑,转了两圈,被雨水打散。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红水。然后他转身走回工棚。
      他拿起铅笔。面前摊着粮仓改造草图,天井的圆圈还空着。他在空白圆圈里画了一道弧线。画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又画了一道。还是不太对。他把铅笔放下。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图纸边缘。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雨小了些,他走到村口找信号,给沈竹君回了一封邮件。邮件很短。他问了三个问题:林溪的合作社怎么样了,她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上去——她有没有提过我。发出去之后他每天走一公里到村口看有没有回复。第六天收到了。沈竹君说合作社还行,林溪忙但撑得住,最后一行:“她没提过你。但你的书她放在枕边。我看见了。”
      他把手机放在口袋里。走回粮仓的路上,红土路两边的灌木丛里有鸟在叫。他走得很慢。
      旱季快结束的时候,他坐在粮仓外面。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复印件,出国前从祖父遗物里翻拍的。照片上三个人站在灵谷寺前面。他小时候问过祖父:“这是谁?”祖父说:“你林爷爷和沈爷爷。我们约好画一张图,没画完。”他问:“为什么不画了?”祖父沉默很久,说:“你林爷爷走了。沈爷爷也走了。一个人画不出来。”
      他现在也一个人。他画了很多图。新疆小学的四水归堂。马里粮仓的改造草图。每一张图上都有她的影子。但每一张都没画完。他留了一个空白的圆。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站起来,走到粮仓侧面。那里有一面红土墙,墙上画着多贡人的神话符号,一条蛇,一个乌龟,几个交错的三角。他用手指在红土墙上画了一道弧线。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旁边一个多贡老人走过来,看了看他画的弧线,用当地话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老人指了指弧线,又指了指天。他点点头。老人走了。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站到天黑了。蚊子从草丛里飞出来,他拍了一下脖子,拍死一只,手上有点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进粮仓。
      埃塞俄比亚,拉利贝拉。
      岩石教堂排水系统修复。教堂是从整块红岩向下凿出来的,四周凿沟壑以利排水。空间平面呈轻度倾斜状,八百年前的工匠用倾斜的地面和交错的沟槽把雨水引走。他每天蹲在沟槽旁边,用小铲子清理淤积了八百年的红土和碎石。清一层,画一层。清到最后,底下是人工凿的导流槽,坡度比现在的地面还准。
      2027年10月,下午。他从教堂里出来,满手红岩粉末,坐在台阶上歇脚。手机响了,有信号。沈竹君的邮件。
      他点开。邮件很短。沈竹君说,林溪找到了那张暗室通风井的图纸。门锁不是被撬的,是锈住了,当年她母亲弄了半天才打开。林溪大哭了一场。沈竹君最后一行:“也许你们还有可能。这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太阳从教堂的十字顶上移过去,影子从西边爬到东边。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下台阶,走进工地办公室,打开电脑。
      他开始打字。打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站在红岩教堂前面。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竹君的号码。他打了:“我知道了。”写完之后看了三秒。删掉。又打:“谢谢你。”删掉。又打:“我和她……”看了一遍。没有删。也没有发。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走回工棚,从桌上拿起那张留了空白圆圈的图纸。他看着那个圆。然后他把图纸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和那个写着“给她”的文件袋放在一起。他拉上背包拉链,把背包放在床边。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桌上摊开一张新纸。他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画完之后看了一眼。他把铅笔放下,把纸折好,也放进背包。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月亮从红岩教堂后面升起来。他看着月亮,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去,把背包拉链拉开,把那两张图纸拿出来,重新放回桌上。他用茶杯压住一角。
      “先在这里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雨季很快就会过去。明天,他要继续修排水沟。后天,他也要继续修。然后……他要去观鱼挑台喝杯水……然后他会告诉她——他画了很多图。每一张图上都有她。他留了很多空白的圆。每一个圆都是留给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