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取下门锁的那天 他不用再当 ...

  •   谷雨后第十五天。
      传承馆门口围了二十来个人。赵镇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铜锁。锁是老式的挂锁,铜的,表面生了绿锈,锁梁上有一道被钥匙磨出来的凹槽。这把锁锁过老宅的侧门,锁过厢房,锁过母亲放图纸的抽屉。林溪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咱家每个门都上锁”,母亲说“防君子不防小人”。后来她才知道,母亲说的“小人”是她自己——她怕自己忘了带钥匙,所以每个门都配了三把,藏在不同的地方。一把在门框上,一把在花盆底下,一把在灶王爷的画像后面。
      赵镇长把铜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布,开始擦。锈擦掉了,铜面露出暗金色的光。他把锁放在传承馆入口的玻璃柜里,锁下面压着一张标签,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1990—2027,林宅之锁。于今日卸下,此间已成‘我们’的宅院。”
      林溪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把锁。她想起母亲字条上的那句话:“房子修好了。你也该给自己修个家了。”母亲的字条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最后那句“你也该给自己修个家了”都会让她停下来。母亲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大概在替林溪想后路。她大概觉得,女儿修好了房子,就该修自己的生活了。母亲不知道,女儿的生活里,早就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埃塞俄比亚。那个人画了一半的图,留了一个空白的圆。那个人写了“她一个人修。太累了”。那个人还留了一根红绳在左手腕上。
      林溪看着铜锁被放进玻璃柜。她想,锁取下来了。门不用锁了。这个宅院以后是大家的了。她转身往西厢房走。
      小顾在里面,带着周小军和另一个新来的学徒在修屋架。小顾蹲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鲁班真尺,对着屋架比量。周小军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小顾说:“这根梁的举折不对。你看这边——起手太陡了。吴师傅的偷手能稳住。但稳住之后新料按什么尺寸配?按林工的三维扫描纠偏法算。点云密度不能太密,太密了处理不动。也不能太疏,太疏了拟合失真。参数我写在笔记第七页。你回去翻。”
      周小军说:“笔记第七页是‘点云密度的控制方法’。”
      “对。你翻过了?”
      “翻过了。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看得懂你就不用学了。”小顾从脚手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按吴师傅的老法子把偷手练熟。新法子慢慢来。老法子保命。新法子精准。都得会。缺一个,你就是半拉子木匠。”
      周小军点点头。林溪站在门口,看着小顾。他比四年前瘦了,肩膀宽了,说话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他学会了停一下。等对方听懂了再往下说。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蹲在天井里研究水滴频率的样子。那时候他连榫头都画不直。现在他带着两个学徒,用吴师傅的尺,讲吴师傅的话。
      她走过去。“小顾。”
      “学姐。”
      “这里交给你。我出一趟远门。”
      小顾愣了一下。“去哪?”
      “去埃塞俄比亚。把一个人找回来。”
      小顾把手里的尺子放下。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说:“你早该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跟您学的。”小顾嘿嘿笑了一下。然后他收了笑,说,“学姐。你去。这边有我和小军。屋架修完之前你回来就行。”
      “修不完呢?”
      “修不完我们就先修别的。反正你回来之前,我们不结顶。”
      “为什么?”
      “结顶要上梁。上梁要撒糖。撒糖要你在场。你不在,糖撒给谁吃。”
      林溪笑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拍了拍小顾的肩膀。拍得很轻,但小顾的耳根红了。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顾。你跟小梅的婚礼,等我回来再办。”
      “你上次就说等你回来。”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行。等你回来。但你得赶在桂花谢之前。小梅说要在桂花树下拍婚纱照。”
      “桂花谢了明年还会开。急什么。”
      “小梅急。她妈也急。王婶天天问‘什么时候办’。”
      “那你跟她们说——林溪去埃塞俄比亚了。等她把埃塞俄比亚的月亮摘回来,就给你们办婚礼。”
      小顾愣了一下。“埃塞俄比亚的月亮?”
      “嗯。埃塞俄比亚的月亮。听说比凤栖镇的大。”
      她转身走了。小顾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大概是“这人怎么出去一趟还要摘月亮”。她笑了一下。走出西厢房的时候,周小军追上来:“林工。你走了,我自考的事找谁问?”
      “找小顾。他不会的,你记下来,等我回来一块问。”
      “那要是你很久不回来呢?”
      “不会很久。我去找一个人。找到就回来。”
      “那个人是谁?”
      “一个画图的人。”
      “画什么图?”
      “画月亮的图。”
      周小军皱起眉头,明显没听懂。林溪没有解释。她走到天井里,站在桂花树下。桂花树的新叶绿得发亮,枝丫间已经能看见细小的花苞,再过半个月,银桂就要开了。她想起那年母亲在的时候,桂花树下铺着白布,母亲用竹竿敲树枝。那时候她嫌桂花香太浓,说“熏得头疼”。现在她想闻都闻不到了。她站在树下,闻了闻。只有叶子味,没有花香。花还没开。
      她走进堂屋,拉开抽屉。抽屉里有祖父的日记,母亲的日记,楠木,檀木珠,基金章程,月形观音兜图纸,沈竹君的建议书,照片,钙片瓶,退信,胡杨木雕。她把檀木珠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第十七颗上的裂纹还在。她把它放进口袋。又拿起胡杨木雕,放在另一只口袋里。然后她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一个旧铁盒。盒里装着她小时候的宝贝:几颗玻璃弹珠,一张老邮票,半块橡皮,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她把纸展开。是母亲的字:“溪溪。你小时候说长大要修房子。妈问你修什么房子。你说修给人住的房子。不是给人看的。妈当时想,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后来你真学了建筑。妈高兴。但妈更高兴的是,你修的还真是给人住的房子。妈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没拦着你。”
      她把纸折好,放回铁盒。然后把铁盒盖上。没有放回抽屉。她把它放进行李箱。行李箱已经摊在床上了。里面装了几件衣服,一双旧运动鞋,一个洗漱包,那截楠木,那本《新疆生土建筑研究》。她把铁盒放进去。拉上拉链之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又把檀木珠和胡杨木雕拿出来,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手机响了。沈竹君。
      “林溪。机票订了?”
      “订了。后天的。”
      “我这边有个消息。”沈竹君的声音有些犹豫,“陈望的同事说他最近在联系埃塞俄比亚南部的另一个项目。奥莫河谷。那边的部族建筑也很有特色。他可能又要走。”
      林溪站在行李箱前面,手里拿着护照。她低头看了一眼护照上的照片。照片是四年前拍的。那时候她刚回凤栖镇,脸上还有褪不掉的疲惫。现在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和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太一样了。她说:“他走他的。我追我的。他跑得快。我追得慢。但地球是圆的。他早晚得跑回起点。我就在起点等着。”
      “你这次不等了?”
      “这次我不等了。我去追。追不上就接着追。我修了四年房子。修墙我会。修人我慢慢学。”
      沈竹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林溪。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亮了。”
      林溪握着手机,站在行李箱前面。她说:“沈律师。谢谢你。这四年,你帮了我很多。也帮了他很多。”
      “谢什么。我祖父说,法律最好的样子,是让好人有好报。你和他,都是好人。”
      挂了电话,林溪把手机放进包里。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拉链发出“唰”的一声。她说:“行。你跑。我看你跑多远。你跑到南极我也追。反正南极也有房子要修。”
      她刚说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镇长。他的声音很急:“林溪。上海那边来了通知。有个老宅修复的演讲会。规格很高。有全国各地的古宅保护专家。你必须在场。后天下午。上海。”
      林溪握着手机,站在行李箱前面。她看了一眼行李箱。后天的机票。上海演讲会。都是后天。她想了想,说:“赵镇长。演讲会几点?”
      “下午两点。”
      “我订的是后天晚上的机票。来得及。”
      “你订机票了?去哪?”
      “埃塞俄比亚。”
      赵镇长沉默了几秒。“林溪。演讲会很重要。这个会上有专家,有媒体。对咱们合作社的下一步发展很关键。你去了埃塞俄比亚,谁来讲?”
      “讲完了再去。演讲会下午两点。我讲完就走。晚上飞。”
      “你来得及?”
      “来得及。我算过。从会场到浦东机场,一个小时。我订的是晚上九点四十的航班。够。”
      赵镇长又沉默了几秒。“林溪。你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那个人就那么重要?”
      “赵镇长。您还记得您第一次见我,跟我说‘你这个方案太理想了’?”
      “记得。”
      “您当时要是觉得理想不重要,您就不会帮我拖那三个月。”
      赵镇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去吧。演讲会讲好。埃塞俄比亚也去。两头都别耽误。”
      “谢谢赵镇长。”
      挂了电话,林溪坐在床边。她看着行李箱。行李箱里装着她的衣服、她的图纸、她的书、她的檀木珠、她的胡杨木雕、她母亲的铁盒。她要去上海。她要站在讲台上,对着全国各地的专家讲老宅修复。然后她要去机场,飞九个小时到亚的斯亚贝巴,再转小飞机到拉利贝拉。她要去找一个画了一半图的人。她要告诉他,图上的圆她填了。她要告诉他,她来还那杯水了。她要告诉他,他不用再当星星了。星星也可以落地。星星也可以喝一杯水。星星也可以坐在桂花树下,等桂花开了,闻一闻。
      她把行李箱合上。然后她走到灶间,在灶台上放了一碗粥。白粥,稠的,上面搁了几粒酱菜。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她想了想,把那根歪的筷子推正了。母亲以前总嫌她摆不齐。她学着摆齐。但她学着摆齐,不是因为母亲不在了。是因为她想让母亲看见她摆齐了。就算母亲不在了,她也想让母亲看见。
      她站在灶台前,说:“妈。我要去上海了。然后去埃塞俄比亚。去把一个人找回来。您说过,房子修好了,我也该给自己修个家了。我现在就去做这件事。您等我回来。”
      她走出灶间,拿起手机,给沈竹君发了一条消息:“沈律师。后天演讲会结束,我直接从会场去机场。你帮我跟陈望的同事确认一下,他现在还在拉利贝拉吗?”
      沈竹君秒回:“确认过了。还在。但他说雨季之后可能去奥莫河谷。”
      “雨季什么时候结束?”
      “十月。”
      “那我赶在雨季之前到。”
      “你确定?”
      “确定。后天演讲会讲完我就飞。”
      她放下手机,走到东山墙前面。墙是平的。裂缝几乎看不见了。墙根那株蕨类植物长了满满一丛,绿得发亮。她把手掌贴在墙上。墙体凉凉的。她说:“你算得挺准。一天一厘米。十五天。现在墙正了。我来找你了。”
      她收回手。转身走进堂屋。行李箱立在床边。她走过去,拍了拍箱子。然后她坐下来,摊开演讲会的发言稿。纸上写着:“各位专家。我是林溪。凤栖古镇社区合作社的设计师。我今天想讲一栋房子。一栋歪了的房子。一栋差点被拆掉的房子。一栋后来修好了的房子。修好它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很多人。有吴师傅,有刘老板,有王婶,有老李,有沈律师,有孙工程师,有小顾,有周小军。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凤栖镇。那个人在埃塞俄比亚。他在画图。他画了一半。留了一半给我。我今天讲完这栋房子,就要去找他。把那半张图画完。”
      她看着发言稿。然后她把稿子放下。她拿起铅笔,在稿子背面写了一行字:“陈望。我来了。你等着。”
      她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走到天井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正厅的梁架,西厢房的槅扇,天井里的桂花树,东山墙上的蕨类植物。她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她转身,推开侧门,走进巷子。阳光很好。桂花树的枝丫上,花苞又大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取下门锁的那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