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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能靠近的人 他没放下。 ...

  •   2023年冬天。凤栖镇。
      陈望从镇上买菜回来,经过巷口的时候,听见两个婶子在说话。一个胖些,穿枣红棉袄;一个瘦些,围着蓝布围裙。两个人站在杂货铺门口,手插在袖筒里,头凑在一起。
      “林家那闺女,听说跟丈夫闹离婚了。”胖婶子说。
      “闹什么闹,”瘦婶子撇了撇嘴,“前两天我还看见她丈夫来看她。拎着东西,进了老宅的门。”
      “那就是没闹成。小两口嘛,闹闹就好了。”
      “也是。她妈还在呢,总不能真离。”
      陈望站在巷口,听完了。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把他手里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袋子里是两盒药——钙片和阿胶,他托人从省城买的。他站在老槐树后面,等两个婶子走了,才从树后出来。他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侧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慢,但很重。
      2023年12月11日前后。傍晚。
      陈望从巷口经过,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老宅门口的石墩前。天快黑了,巷子里光线很暗。那个人把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石墩上,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急,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怕被人看见。陈望认出了那个身形。瘦高个,肩膀前倾。是周慕远。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后面,看着周慕远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U盘。黑色的,很小。他没有去碰。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只知道,是那个人放的。丈夫给妻子的东西。他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他转身走了。
      2023年12月25日,圣诞节。
      陈望从巷口经过。侧门虚掩着。天井里传来碗筷的声音。他站在侧门外面,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天井里,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林溪在左边,她母亲在右边,中间坐着一个男人。周慕远。她母亲给周慕远盛了一碗面。周慕远在说什么,林溪低着头吃面。她母亲笑了。陈望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几秒。他看见林溪抬头看了周慕远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他看不懂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许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天井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暖黄。他没有回头。
      2024年1月25日。凤栖镇。
      陈望从新疆飞回来。乌鲁木齐飞北京,北京转上海,上海坐长途大巴到凤栖镇。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他没有去老宅。他直接去了县医院。他在护士站问了林秀兰的病房。护士说“三楼,靠窗那张床”。他上楼,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见林溪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低着头。他没有进去。他走到走廊尽头,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来。那张椅子离病房不远不近,能看见病房的门,但病房里的人看不见他。他坐在那里,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盒钙片,一瓶阿胶,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他从新疆项目上预支的工资。他不知道够不够。他只知道,他得带点什么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问“林秀兰的押金够不够”。护士查了一下,说“快用完了”。他去收费处交了一万。收据他折好,放进口袋。他回到长椅上,坐下来。他看着病房的门。门关着。他听见里面林溪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他没有走过去。他坐在那里,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盒钙片。钙片的盒子很小,很硬,硌着掌心。
      2024年1月27日,深夜。
      陈望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林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跑得很快,衣领歪了,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跑到病房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陈望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后背。他想站起来,仿佛没有力气,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站在门框外面。他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林溪的声音:“妈,我来了。”然后是很长的沉默。然后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他的肩膀塌下去。他把脸别过去对着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林溪在哭,声音很低,像是压在喉咙里。他坐在长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盒钙片。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把后事联系好了。殡仪馆。火化手续。骨灰盒。寿衣——他说“要一套素色的。袖口绣一朵兰花,素白的,左边袖口”。护士问“您是家属吗”。他说“不是。我是她朋友”。他把车钥匙和保温饭盒留在长椅上。饭盒里有热的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盖子拧得很紧。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2024年1月28日之后。新疆。
      陈望回了新疆。他没有再去凤栖镇。但他每天深夜还会翻到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很久。然后放下。他想她身边还有他。她母亲走了,她丈夫会陪着她。他的靠近会是打扰。
      他试过写信。在喀什那间小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翻出信纸,蓝色横线的,一块钱一本的那种。他写了三行,撕了。又写了五行,又撕了。最后他把信纸塞回抽屉,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试过发短信。在手机里打了很长一段,写合作社的事,写他最近在画的排水图,写他吃了什么。写到一半,全删了。他试过打电话。拨号键按下去之前,他就知道她不会接。她从来没有接过他的电话,除了那一次——她说“是你吗”,他说“你打错了”。他不敢再打。
      时差也是问题。新疆比凤栖镇晚两个小时。他每天收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睡了。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算她那边几点。算完了,把手机放下。他想,她可能正在和丈夫说话。他不能打扰。
      所以他只能寄东西。书。图纸。胡杨叶。新疆的干果。他从来不写多余的话。后记里写一段,删了。批注里写几句,又觉得太露。最后只剩下最薄的、最不像情话的那几句。他把东西打包好,寄给沈竹君。她什么都不问。他只说“麻烦你转交”。沈竹君说“知道”。他连一句“她还好吗”都不敢多问。
      2024年3月24日,傍晚。
      陈望从新疆飞回来。乌鲁木齐飞北京,北京转上海,上海坐长途大巴到凤栖镇。他在镇上租了一辆电动车,一天三十块。他骑到巷口,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天还没黑透。他往老宅的方向走。走到侧门外面,他停住了。
      侧门虚掩着。天井里有灯光。观鱼挑台上,两个人对坐着。林溪和周慕远。中间隔着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两杯茶。周慕远在说什么,林溪在听。她手里握着茶杯,低头看杯底的茶叶。周慕远说完了,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抬起头,看了周慕远一眼。
      陈望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挑台。他听见挑台上传来一句话。周慕远说的:“林溪。有些事,我想重新来过。”
      他没有听到林溪的回答。他不想听,也不敢听。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天井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脚边铺了一道暖黄的线。他没有回头。
      他骑上电动车,回了镇上,把车还了。然后他坐上了去上海的大巴。到了上海,他买了最近一班飞乌鲁木齐的机票。北京转机。他在机场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飞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坐长途车回项目驻地。
      后来他去了马里。邦贾加拉悬崖,多贡高原。那里的生土建筑让他想起新疆的阿以旺。他画粮仓改造草图。粮仓以红土筑于岩石之上,架高防白蚁,顶覆茅草防雨。他把天井画成四水归堂。拱顶曲线画成月牙形。画完之后他看着图。他知道他没放下。可能一辈子放不下。但他能做的,只是把天井的弧线画得准一点。再准一点。她教的。他画了。
      马里没有网络。多贡高原的信号塔三个月坏两次。他住的地方没有 wifi,手机只能打电话,短信还经常发不出去。他每天晚上坐在工棚外面,用手机记笔记。记完就存,不发给任何人。他想,这样也好。没网就不用犹豫。不用打了字又删。不用翻开对话框看一眼又关掉。在不能联系的地方,他可以想象她有人陪伴,他必须守规矩。规矩守完了,他就能放下了。
      可他没放下。他去了埃塞俄比亚。拉利贝拉。岩石教堂。整块红岩向下凿出,四周沟壑导水。他在这里画排水系统修复图。他画了天井。留了一个空白的圆。他画不下去。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曲率。不,他知道。他当然知道。0.17,0.64,0.83,0.36。他背得出来。但他不敢自己画。他怕画完了,就没有理由再画了。他留了一个空白的圆,等她来填。
      他给沈竹君寄书。寄图纸。寄胡杨叶。他从来不写信。他想——她有人陪。她过得很好。他的靠近才是打扰。他不知道,她是一个人。四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不能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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