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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钙片的来历 不敢。他不 ...

  •   第二天。
      林溪在吴师母家的院门外站了很久。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石榴树的影子。吴师母家的石榴树种了十几年,这个季节叶子落了一地,红的黄的,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她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日记在包里,翻到“十月初七”那一页。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问“吴师母,陈望是不是给我妈送过钙片”?还是先说“我找到我妈的日记了”?她在门外站了将近十分钟。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石榴叶吹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子上有一道裂纹,像一道很小的伤疤。
      最后是吴师母自己推开门的。她端着一簸箕石榴,看见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溪溪?站门口干啥,进来。”
      林溪走进院子,在石榴树下的小凳上坐下来。吴师母把簸箕放在地上,石榴滚了几个出来,红红的,裂着口。林溪看着那些石榴,忽然想起母亲以前也这样晒石榴皮,晒干了留着煮水喝。母亲说石榴皮煮水治拉肚子。她小时候拉肚子,母亲就煮石榴皮水给她喝,苦得她直皱眉。母亲说“苦的才管用”。她那时候不信。现在她信了。
      “吴师母,”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妈日记里写,有人给她送钙片。说是‘溪溪买的’。”
      吴师母的手停在簸箕边上。
      “我没买过钙片。”
      吴师母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簸箕里的石榴一个一个摆正,裂口朝上。摆完了,站起来,走到灶间,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给林溪,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她坐下来,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看了好几秒。
      “溪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妈不让我说。”
      林溪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吴师母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小伙子。”
      林溪没有说话。
      “去年秋天,你刚回来没多久,他就来过。”吴师母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钙片。他说‘顺路’。我说你顺什么路,从镇上到这儿十里地。他说‘散步’。散步散十里地,这小伙子脚力好。”
      林溪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笑不出来。
      “后来每个月都来。送钙片,送阿胶,送药。去年冬天你妈肺炎住院,是他跑前跑后办手续,守了两天两夜。”吴师母伸出一根手指,“就坐在走廊那张椅子上。我给他送饭,他说不饿。我硬塞给他一个包子。他咬了一口。然后拿着包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包子凉了都没吃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每次复查都是他开车。挂号取药,全是他。你妈说,这孩子话不多。但靠谱。比自己儿子还细心。”她伸出第三根手指。“他走之前来看你妈。留了一笔钱。你妈不要。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溪溪的。她修房子要用钱。你别告诉她。’”她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一个拳头,放在膝盖上。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那孩子不坏。她让我别告诉你。她说,‘等溪溪自己发现吧。她那么聪明,总会发现的。’”
      吴师母说完,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吴师母又补了一句:“那个姓沈的女律师,也来过。你妈住院的时候,她拎了一袋水果来看。你妈说这姑娘说话利索,像干法律的。沈律师走的时候跟我说‘阿姨,林溪有需要随时找我’。她没说是你请的。她说‘我是林溪的朋友’。”
      林溪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她弯腰捡了一片叶子,捏在手里。叶子干了,一捏就碎。碎屑粘在手心里。沈竹君从来没提过她来看过母亲。她决定不打电话问。她等沈竹君自己说。
      然后她蹲在台阶上。
      石榴叶子的碎屑粘在手心里。她说:“吴师母。你说他是不是傻。他给我妈送钙片,说是我买的。我妈信了。我妈在日记里写‘溪溪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我什么时候细心过。我连我妈吃钙片都不知道。”
      吴师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凭什么。”林溪的声音低下去,“他凭什么觉得我需要钱。他凭什么觉得我连杯水都不给他倒,他还要给我钱。”
      吴师母蹲下来,和她平齐。“丫头。他不是觉得你需要。他是想让你少累一点。”
      林溪把石榴叶子的碎屑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碎屑硌着掌心,粗粗的,干燥的。
      “我连一个让他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过。”她说,“因为我没问过。我以为我不需要问。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她应该感动的。他替她陪母亲看病,他替她付药费,他替她送钙片。她应该感动的。但她心里有一根刺。那张图纸。厢房的门锁被撬了。锁扣弯了。门框上留下一道白森森的凹痕。他知道图纸的存在。他代表资方。他来老宅看过图纸。他来的时候图纸在。他走之后图纸丢了。她想起他在天井里指着螭首说“你看”的时候。她想起他在雨夜帮她疏通排水口的时候。她想起他把檀木珠留在石墩上。她想起他寄来的胡杨叶。她想起他在电话里说“你打错了”。好人也会做错事。坏人也会做好事。她分不清他是哪一种。
      她蹲在台阶上,石榴叶子的碎屑粘在手心里。她说:“吴师母。他对我妈好。我记着。但老宅图纸被偷了的事——我没问过。我不敢问。因为问了,我就得选。要么信他,要么不信他。我现在还选不了。”
      吴师母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吴师母说:“溪溪,你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溪溪这孩子,什么事都要自己想明白。别人说破嘴皮子,不如她自己撞一次南墙’。”
      林溪没有说话。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钙片的事,也是这个意思。”吴师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说‘等溪溪自己发现。她那么聪明,总会发现的’。她不是在替那孩子瞒你。她是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愿意看的时候。”吴师母说,“你妈说,你以前看人看事,看得准。后来遇到那个人,你看不准了。你妈说,不是你看不准了,是你不想看。你怕看准了,就得做决定。你妈说,她不催你。她等你自己愿意看的那天。”
      林溪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碎石榴叶。她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最后那篇:“吾女如溪,看似柔婉,实有穿石之志。”母亲说她有穿石之志。但母亲也知道,穿石之前,水要先找到缝隙。她找了很久。她找错了方向。她朝着恨他的方向穿了很久。现在母亲告诉她,缝隙在另一边。她还没有转过去。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碎叶子撒在石榴树下。碎屑落在地上,和那些落了一地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完整的,哪片是碎的。
      “吴师母,”她说,“我回去了。”
      吴师母点点头。“回去吧。锅里还给你热着两个包子。拿着路上吃。”
      林溪接过用塑料袋装着的包子。包子是热的,塑料袋上蒙了一层水汽。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师母站在石榴树下,簸箕里的石榴红红的,裂着口。吴师母说:“溪溪。你妈说得对。那孩子不坏。”
      林溪点了点头。她走出院门,站在巷子里。阳光很亮,石榴叶子的碎屑还粘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吹了吹,吹不干净。她把包子揣进口袋,往老宅走。
      回到老宅,她坐在八仙桌旁,把那本教师日记从包里拿出来。翻到“十月初七”那一页。她看着那行字:“有人送来钙片。说是溪溪买的。溪溪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她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妈。不是我细心。是有人替你女儿细心。他叫陈望。你见过的。站在天井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你说他‘顺路’那个。你说他‘不贵,别心疼’那个。你让他进来坐。他说‘路过’。他鞋底都是泥。妈。你记了那么多。怎么不记他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铅笔尖在“名字”两个字后面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你不记他的名字,是怕我看了难受吧。”她继续写,“你怕我看了他的名字,会想起我恨他。你怕我恨错了人。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说。你跟吴师母说‘等溪溪自己发现’。你等到了。我发现了。但我还是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妈。你告诉我。他偷了图纸没有。”
      日记没有回答她。日记里只有钙片、阿胶、鞋底都是泥。
      她把日记合上,和那本《新疆生土建筑研究》并排放着。书的扉页上有他的批注。日记里有母亲记录的他的事。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两样东西。书是他寄的。日记是母亲写的。一个是他给她的。一个是母亲替她记的。她把抽屉关上,留了一指宽的缝。
      然后她走到灶间,在灶台上放了一碗粥。白粥,稠的,上面搁了几粒酱菜。她把碗摆正,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左边那根往外挪了半寸。她看着那根歪了的筷子,说:“妈。他替我做了所有我该做的事。连‘顺路’都替我想好了。我连一个让他顺路进来的机会都没给过。”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新疆”。那个名字还在。她没有拨。她把手机锁屏,放在灶台上,和那碗粥并排。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筷子歪着。没有人来推。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串檀木珠。珠子温温的,第十七颗上的裂纹硌着指腹。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冷落、惩罚最爱我的人。他连辩解都舍不得。怕我为难。怕我恨他。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自己委屈。”
      她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说的。那句话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她看着灶台上的粥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檀木珠放回口袋,拿起手机,翻到沈竹君的号码。她拨了出去。
      “沈律师。吴师母告诉我了。你去看过我妈。你也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竹君说:“你也没问。”
      “我不问,你就不说?”
      “我不说,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沈竹君的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我什么时候说。吴师母今天说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林溪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面。她说:“沈律师。你说他是不是傻。”
      沈竹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他傻不傻我不知道。但你们两个——一个不问,一个不说。都挺傻的。”
      林溪也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她说:“沈律师。老宅有个图纸丢了——暗室通风井的图纸——下大雨陈望来的那天丢了,门锁被撬了,图纸不见了……你觉得是他拿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竹君说:“林溪。这个我不能替你回答。你得自己问他。”
      “我找不到他。”
      “他找得到你。”沈竹君说,“他一直找得到你。他只是不敢。”
      林溪把手机挂了。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说:“不敢。他不敢。他有什么不敢的。他连我妈都敢照顾。他连钱都敢留。他连檀木珠都敢送。他不敢什么。他不敢问我一句‘你是已经一个人了吗’。他问了我就会说。他为什么不问。”
      她说完,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和那碗粥并排。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粥碗在灶台上,筷子歪着。石榴叶子的碎屑还粘在手心里。她攥了攥拳头,碎屑硌着掌心。她没有哭。她只是蹲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钙片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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