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月牙纹》菖蒲菡萏

64、低烧 母亲坐在床

　　腊月二十六深夜。
　　母亲是下午开始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额头有点烫，林溪用手背试了试，觉得不太对。她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两下，夹在母亲腋下。五分钟后取出来一看——三十七度八。不高，但母亲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得起皮，呼吸也比平时快。
　　“妈，难受吗？”
　　“不难受。”母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就是有点冷。”
　　林溪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又从柜子里翻出退烧药。药片很小，白色的，卡在铝箔板里，她按了半天才按出来。母亲接过药，放进嘴里，就着林溪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喝得很慢，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
　　“睡一会儿。”林溪把被子掖好，在床边坐下来。
　　母亲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林溪握着她的手，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从烫到温，慢慢降下来。她松了一口气，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堂屋。八仙桌上摊着沈律师下午发来的文件，还有一张新画的“记忆小院”草图。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回了几封邮件，又给沈律师发了确认消息。等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起来，走到母亲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母亲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裹得很紧。她没有进去，轻轻关上门，走到天井里。那三只搪瓷盆倒扣在墙角，盆底结了一层薄霜。她蹲下来，把最外面那只白盆翻过来，放回屋檐下。盆沿凉得刺骨，她摸了摸，没有拿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一条彩信，来自那个她始终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屏幕上是戈壁的黄昏，天地交接处被余晖染成深橙色，一轮孤月挂在灰蓝色的天幕边缘，又大又圆，像被风沙磨过的一块旧铜镜。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此月亦照江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点。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屋里。
　　凌晨两点多，林溪被一阵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听到母亲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披上外套走过去，推开门。母亲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妈？”林溪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母亲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上像是蒙了一层灰白的膜，看不太清楚。她看着林溪，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小望，你来啦。”
　　林溪的手停住了。
　　“小望，”母亲又叫了一声，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摸了一下，像是要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你来了就好。溪溪一个人，太累了。你帮帮她。”
　　林溪蹲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烫，烧还没有完全退。她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地颤，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妈，我是溪溪。”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窗户的方向，眼神很空，像是透过那扇窗在看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听不太清。林溪凑近了，才听见——她说的是：“那是个好孩子。”
　　林溪握着母亲的手，没有再说话。她蹲在床边，把额头贴在母亲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很烫，烫得她的额头有些疼。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她额头上慢慢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摸她的头发。
　　过了很久，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手也从滚烫变得温热。她睡着了。林溪站起来，把被子重新掖好，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让冷空气挤进来。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巷子，那盏路灯还亮着，光落在青石板上，黄黄的，一小片。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彩信，看着那行字。
　　“此月亦照江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妈发烧了。”打了又删掉。又打：“她刚才喊了一个名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了手机，回到母亲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椅子上铺着一床旧毯子，是母亲从樟木箱里翻出来的。她裹着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母亲的脸。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母亲的额头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母亲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边。林溪伸手把它握住，放回被子里。那只手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像是退了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