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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复查 “他跟你爸 ...

  •   县医院门诊楼。
      林溪是在早上七点半把母亲叫醒的。母亲醒得很慢,眼皮掀了两下才睁开,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还没有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她看着林溪,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溪溪,你怎么起这么早。”
      “妈,今天复查。”林溪把母亲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从椅背上拿下来,抖了抖,披在她肩上,“上个月约好的,县医院神经内科,李医生。”
      母亲“哦”了一声,把手伸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林溪蹲下来帮她系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上。母亲的脖子露出来,皮肤松了,喉结那个地方的褶皱叠了好几层。林溪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时,母亲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头发扎这么紧,头皮不疼?”
      “不疼。”
      “骗人。我看着都疼。”
      林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母亲的围巾绕了两圈,在颈前打了个松结。围巾是旧的,羊毛的,边角起了毛球。母亲戴了几十年了,从她小时候就戴着,颜色已经从深灰洗成了浅灰。
      “走吧,刘叔在门口等着。”
      刘老板的桑塔纳停在巷口,引擎已经热了。他把副驾驶的座位调到了最靠后的位置,靠背也放斜了一些。“阿姨,您坐这儿,宽敞。”他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等母亲坐稳了才关。
      母亲看着他,笑了:“小刘啊,你这车比你爹那辆三轮车舒服多了。”
      刘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您还记得我爹的三轮车?”
      “记得。你爹那时候送菜,车上搁俩筐,一个筐里是白菜,一个筐里是你。”母亲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刘老板从前排转过头看了林溪一眼,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车子驶出凤栖镇,上了国道。路边的水杉树笔直地排着,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条。林溪坐在母亲旁边,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指节有些肿,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林溪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
      “溪溪。”
      “嗯。”
      “你这手,比你爸的手还粗。”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摸了摸她虎口处的茧,“修房子修的吧?”
      “嗯。”
      “疼不疼?”
      “不疼。”
      “又骗人。”母亲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你爸以前画图,手上也是这个位置起茧子。他说不疼,我知道他疼。”
      林溪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被岁月磨得薄如蝉翼,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用这只手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在手背上,像一层细细的霜。她想起母亲用这只手给她扎辫子,橡皮筋绕两圈,不紧不松。她想起母亲用这只手端着搪瓷盆在天井里接雨,水滴落在盆底,叮叮咚咚的。
      “妈,”她开口,“上个月,您来复查的时候,是谁陪您来的?”
      母亲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一条鱼从水底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我自己来的。”
      “您一个人?”林溪的声音放得很平。
      “嗯。”母亲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打车来的。司机认识路。”
      林溪没有继续问。但她知道母亲在说谎。她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县医院,神经内科。
      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她翻着母亲上次的检查报告,又看了看今天新做的量表评分,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林女士,”她对林溪说,“上次的评估结果已经有了。阿尔茨海默病,早期。进展不算快,但有几个指标需要注意——短期记忆衰退比较明显,空间认知也有下降。”
      她翻到另一页:“另外,上次的胸片显示肺部有轻微感染迹象,我建议加做一次CT,排除一下。老人家肺部感染有时候症状不明显,但风险比年轻人大。”
      林溪点点头:“好。”
      李医生开好单子,递给林溪。母亲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听话的孩子。林溪蹲下来,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们去楼下做个检查。”
      母亲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溪溪,”她说,声音有些迟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林溪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您添什么麻烦。我小时候天天给您添麻烦,您嫌过我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林溪,眼睛里的雾散开了一点,露出底下那种很久不见的、清亮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溪的脸,手指凉凉的,从额头滑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
      “溪溪,”她说,“你瘦了。”
      “没有。是您看错了。”
      “我自己的女儿,我能看错?”
      林溪笑了一下,没再争辩。她扶着母亲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母亲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医生。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转过头,跟着林溪走了出去。
      CT室在门诊楼地下一层,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瓷砖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林溪扶着母亲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等着叫号。走廊里人不多,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嘴角有口水干了的痕迹。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过来一两个词——“住院”“押金”“陪护”。
      母亲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溪溪,”她忽然开口,“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林溪愣了一下。“九岁。”
      “九岁。”母亲重复了一遍,“你爸走的那天,你还在学校。我去接你,你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带子一边跑一边往下滑。我拉住你,你问我,‘我爸呢?’我说,‘你爸走了。’你没哭。你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你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你才说,‘那以后谁教我画图?’”
      林溪低着头,没有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汗毛照得发白。
      “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说你性子倔,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说你以后要是学建筑,肯定比他强。他说……”母亲顿了一下,“他说他要把老宅修好,等你回来住。”
      林溪把母亲的手握紧了。母亲的手凉得厉害,指节硌着她的掌心,像一把细小的骨头。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老宅在修了。快修好了。”
      “我知道。”母亲说,“我看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溪。那双眼睛清亮得像被水洗过,皱纹从眼角往两边散开,每一条都像是被时间用刀刻的。她看着林溪,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从林溪掌心里抽出来。
      “溪溪,”她说,“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
      林溪张了张嘴。没等她说话,叫号屏上跳出了母亲的名字。
      做完CT,林溪去窗口缴费。收费员查了一下,抬头看她:“林秀兰的检查费,已经有人交过了。”
      林溪的手停在窗口上。“什么时候交的?”
      “上次来检查就交过了。一个男的,戴眼镜,高高瘦瘦的。交完就走了。”
      林溪站在那里,看着收费员把缴费单递出来。单子上盖着“已缴”的章,红印还湿着,像是刚盖上去不久。她低头看那张单子,上面的字迹被红章盖住了一半,露出下面一行打印的日期。
      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上搭着那条旧围巾,正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几棵光秃秃的树,树下有一条长椅,椅背上落了一只灰鸽子。
      “妈,”林溪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走吧,回家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溪溪,”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个姓陈的孩子,人不错。”
      林溪的手顿了一下。
      “上个月他陪我来,怕我知道,在走廊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母亲说,“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了。他没看见我。我就自己走了。”
      她看着林溪,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了然的微笑。“他跟你爸一样。什么都做,什么都不说。”
      林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天搬砖坯的时候蹭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蹭了蹭那道痕,蹭不掉。
      “妈,回家吧。”她说。
      母亲站起来,扶着林溪的手臂,慢慢地往门口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轮椅上的老人。老人还是歪着头,一动不动。母亲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溪溪,”她边走边说,“妈不怕忘。妈怕忘了你。”
      林溪的脚步停了半拍。然后她握紧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带着冬天的冷和远处谁家烧柴的烟味。母亲缩了缩脖子,林溪把围巾给她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吧,妈。刘叔在等着。”
      走出医院大门时,林溪回头看了一眼。门诊楼的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些冷白色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关在了里面。台阶下面,刘老板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引擎盖冒着淡淡的白气。她扶着母亲走下台阶,风从背后推着她们,推得很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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