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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园疮痍 外面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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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盯着头顶的蚊帐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蚊帐是老式的棉纱帐,洗得发白,边角有母亲用蓝线缝的补丁。床单和被套都是樟木箱里翻出来的,有那种老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香,但让人安心。
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七点四十。
睡了将近七个小时。从昨天下午在车上睡着,到吴师傅家吃饭,再到回家和母亲说到半夜,最后躺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连梦都没做。
林溪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房门。
天井里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那些疯长的草叶上挂满露珠,在雾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老桂花树在雾中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三只搪瓷盆还在屋檐下。
白的、花的、绿的,一字排开。盆里都有浅浅一层水——昨晚又下了雨,只是她睡得太沉,没听见。
“叮”。
一滴水从屋檐落下,砸进白盆。
水面轻颤,映出雾蒙蒙的天空。
林溪站在盆边,看着那滴水。
然后是“咚”。
花的。
然后是“当”。
绿的。
三种音高,此起彼伏,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林溪转头,看见母亲端着两只碗走出来,碗里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堂屋门口的条凳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来吃早饭。红薯粥,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咸菜。”
林溪走过去,端起一碗。
粥很烫,红薯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蒜末,又脆又辣。
她站在廊下喝粥,眼睛还看着那三只盆。
“妈,”她问,“昨晚又下雨了?”
“下了一会儿,不大。”母亲端着碗在她旁边坐下,“你那会儿睡得香,没听见。”
林溪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傍晚到吴师傅家时,浑身湿透的样子。吴师母拿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又找出干净的旧衣服让她换上,自己把她的湿衣服拿去灶间烘着。
“你这丫头,回来也不看天气。”吴师母一边烘衣服一边念叨,“昨天下那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躲躲。”
她当时没解释。
怎么解释呢?
说她不想躲?
说她想让雨淋着,清醒一下?
说那些雨水比眼泪干净,淋着痛快?
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吴师母递来的热姜茶,一口一口喝。
母亲在旁边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林溪看着她。
母亲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但穿得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个小髻,用老式的银簪子别住。
那根银簪子是她结婚时外婆给的,戴了快四十年。
“妈,”林溪开口,“吃完饭,我看看房子。”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
喝完粥,林溪把碗端回灶间。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冒着热气,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劈得整整齐齐,是母亲自己劈的。
她走回天井,开始仔细打量这栋老宅。
三进的院子,坐北朝南。堂屋在中间,两边是东西厢房。门楼朝东,出门就是巷子。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硬山式屋顶,青瓦白墙,砖雕门楼。
但现在——
门楼的砖雕已经斑驳了,“渔樵耕读”四个字只剩下三个。“渔”的渔竿还在,“樵”的柴担还在,“耕”的犁还在。但“读”字的位置空了,只剩一个凹进去的方块,边缘有碎裂的痕迹。
林溪走到门楼下,踮起脚,用手指抠进那个凹槽。
里面积满了灰和苔藓,她的指尖碰到一行凸起的刻痕。她侧过头,借着雾里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
“甲戌年林静澜校”。
笔迹清瘦,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甲戌年,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
祖父留下的。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大四那年,周慕远第一次跟她回老家。站在这个门前,他仰头看着砖雕说:“你祖父是个人物啊,能在这种地方留下名字。”
她当时说:“他留的不是名字,是规矩。”
“什么规矩?”
“渔樵耕读。”她指着四个字,“他说,林家的子孙,可以打鱼、可以砍柴、可以种地,但不能不读书。”
周慕远笑了:“那你读得最好,他肯定高兴。”
现在,“读”字没了。
林溪收回手,转身往里走。
堂屋的门开着,条案上供着祖父和父亲的遗像。香炉里插着三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截细细的竹签。香灰落在炉里,积了薄薄一层。
母亲每天都要上香。
林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西厢房。
门一推开,霉朽味扑面而来。她忍住,往里走。
窗户的槅扇已经破损了大半。那些原本应该是“步步锦”图案的棂条,有一半以上断裂或脱落。阳光透过空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破碎的格子影,像一地摔烂的棋盘。
墙角长着白色的菌斑,一片一片。
林溪蹲下,查看柱础。
青石的柱础,雕刻着简单的莲瓣纹。莲瓣的边缘有细小的孔洞,她用手指戳了戳,粉末掉下来——不是石头的问题,是木柱的根部已经被白蚁蛀空了。整个柱脚像是从里往外烂,轻轻一碰,木屑就簌簌往下掉。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绕到西厢房的后墙。
东山墙。
墙上的裂缝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墙脚,最宽的地方,她试着伸进手指——整个食指都能塞进去,还能左右活动。裂缝深处,长着一株蕨类植物,叶片青绿,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从墙的伤口里长出来的。
林溪从口袋里掏出激光测距仪——她随身带着的,昨晚从包里翻出来的。对准裂缝最宽处,按下按钮。
屏幕上数字跳动。
“15.2cm”。
她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动。
比母亲电话里说的“能伸进去手指头”严重得多。
“很严重吗?”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西厢房的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菜。
她想了想,说:“能修。”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回灶间去了。
林溪站在墙前,又看了看那株蕨类植物。
它长得真好,叶子肥绿,比外面野地里的还精神。
她把测距仪收进口袋,往外走。
经过天井时,她又看了一眼那三只搪瓷盆。
“叮”。
“咚”。
“当”。
水滴还在落。
她忽然问:“妈,这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漏的?”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去年夏天。西厢房两处,堂屋一处。”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母亲笑了笑,没回答。
林溪站在盆边,看着那只快满的绿盆。
水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
她想起周慕远说过的话。
那是去年,她跟他提过想回老家修房子。他当时正在画图,头也不抬:“修那破房子干嘛?你妈又不肯来上海,修了也没人住。浪费钱。”
她没争辩。
但那句话一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站在满溢的水盆前,她忽然想明白了。
那不是浪费钱的问题。
那是她应该做、早就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从大三开始,她就说要回老家看看房子。
毕业那年,她说等工作稳定了就回来。
工作稳定了,她说等忙完这个项目。
项目忙完了,她说等下次。
下次,下次,下次。
等到父亲的遗像前,香炉里的香烧了一根又一根。
等到祖父留下的鲁班尺,靠在那面墙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等到母亲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
等到“渔樵耕读”的“读”字,从墙上掉下来,没人能补。
等到东山墙的裂缝,宽到能伸进手指。
等到天井里,摆了三只搪瓷盆。
“叮”。
水滴落进白盆,水面轻轻一颤。
“咚”。
水滴落进花盆,声音闷闷的。
“当”。
水滴落进绿盆,水溢出来,在青石板上流出一道细细的痕。
林溪蹲下来,把那只满溢的绿盆端起来,慢慢倒掉。
水流出来,在青石板上冲出细小的沟,一直流到天井中央的排水口。
那个排水口堵了,水过不去,积成一滩。
她放下盆,站起来,走到排水口边。
青石板凿出的水槽被淤泥和落叶塞满,长出了青苔和小草。水槽尽头的出水口,被一块碎砖堵住了一大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往里照了照。
出水口后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记得小时候,祖父跟她说过,这条排水沟通着镇子下面的暗渠,暗渠连着河。下雨的时候,天井里的水从这里流出去,永远不会淹。
“这是咱家的规矩。”祖父当时说,“水要往外流,不能往屋里走。房子和人一样,气要通,水要顺。”
现在,规矩坏了。
水走不出去,就在盆里满着。
林溪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她转身看这栋老宅。
三进的院子,硬山式的屋顶,砖雕的门楼,四水归堂的天井。
她祖父的祖父建的,传了四代。
现在轮到她了。
母亲又出现在灶间门口,看着她。
“溪溪,中午想吃什么?”
林溪摇摇头。
“妈,我先不吃饭。我想把西厢房那些烂木头清出来。”
母亲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林溪走到堂屋角落里,拿起那把靠墙的鲁班尺。
尺很轻,比现代卷尺轻多了。她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刻字还在:
“凡尺者,度天度地度人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传家之器,勿假人手。”
她握着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靠回墙角。
现在还用不上它。
林溪走出门,到巷子里找到昨天扔在门外的编织袋,抽出两卷油毡,扛在肩上,往西厢房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母亲还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雾还没散,母亲的身影有些模糊,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嘴角是弯的。
在笑。
林溪也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推开西厢房的门,霉味涌出来。
她没躲,走进去,把那两卷油毡靠在墙上,然后打开窗户,让光照进来。
破碎的“步步锦”棂花在地上投出格子影。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断裂的棂条。
有些朽透了,一碰就碎。
有些还能用。
她开始分类。
能用的放一边。
不能用的放另一边。
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外面传来“叮、咚、当”的水声。
三只搪瓷盆,还在接雨。
但她知道,它们不用接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