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缓兵之计 那个人—— ...
-
林溪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巷子口那扇铁皮门——镇上老粮站改的临时办公室,赵镇长的办公地点。小顾昨天下午刚回来,还在西厢房睡得昏天黑地。林溪自己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赵镇长的秘书小吴,裹着棉袄,鼻尖冻得通红。
“林姐,赵镇长让你去一趟。”
林溪回屋套了件棉袄,跟着小吴穿过巷子。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刺鼻,吸一口,鼻腔里都是冰凉的湿意。
“赵镇长没说是什么事?”她问。
小吴摇头。“他没说,就让你去。”
临时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凤栖镇的规划图。桌上堆着文件和拆迁补偿协议,有一份翻开着,上面签了字的笔迹歪歪扭扭。赵镇长坐在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老长,快掉了,他没弹。
“林溪,来。”他把烟掐灭,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坐。”
林溪坐下。椅子面很冷,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凉意。
赵镇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叠文件。
“你先看看这个。”
林溪接过来。第一页是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拟将凤栖镇林氏老宅列为县级文物保护点的请示》。下面盖着镇政府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她愣住了。
“这是……”
“我以‘保护历史遗存’为由,给你们家老宅申报了县级文保点。”赵镇长说,“流程已经走了,县里那边正在审。能不能批下来,不一定,但至少能拖一阵子。”
林溪握着那叠文件,手指有些抖。
“赵镇长,您……”
“别谢我。”赵镇长打断她,“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爷爷。他那张图,我小时候见过。我爹说,那年发大水,镇上全靠那张图上的暗沟排的水,没淹一户。你爷爷救过这个镇子。”
他又点了一根烟。
“再说了,你们家那宅子,确实有历史价值。那个地下暗室,还有宋代窑址的线索,真要拆了,我担不起这个责。”
林溪低头看着文件,红头、公章、日期。三个月。
“能拖多久?”她问。
赵镇长弹了弹烟灰。“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他看着她,“县里文物局的老张我熟,他说只要你能拿出一个有说服力的保护方案,他就能在评审会上帮你说话。但你要是拿不出来,三个月后,文保点的申报自动失效,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
“资本有资本的打法。远山文旅那边,已经有人在县里活动了。他们不光是要你们家老宅,是整个西街。你家的房子,是他们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西街就全签了。”
林溪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所以,”赵镇长看着她,“你要在三个月内,拿出一个能说服上面、也能安抚下面的‘活方案’。不能光是‘不拆’,你得告诉他们,不拆了之后怎么办。怎么保护,怎么利用,怎么让老百姓得到实惠。”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拧灭。
“林溪,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林溪站起来,把那叠文件抱在怀里。
“谢谢您,赵镇长。”
赵镇长摆摆手。“去吧。记住,三个月。”
走出办公室,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白。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是镇政府的,是另一辆。林溪认识这辆车。
她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那辆车。
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引擎没熄,车尾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他来了,但他没有下车。他没有走过来,没有摇下车窗,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停在那里。
林溪攥紧怀里的文件,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走到车旁边,站住。车窗没有摇下来。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深色的玻璃上,模糊的,看不真切。她抬手,想敲窗。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你不下来?”
车里没有回应。
她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路滑。但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引擎的声音,那辆车缓缓启动,往镇外开去。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淡淡的,转瞬就散了。
回到家,小顾已经起来了,正在天井里刷牙。看见她进来,他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问:“学姐,赵镇长找你什么事?”
林溪把文件放在八仙桌上。小顾漱了口,跑过来看,眼睛瞪得老大。
“县级文保点?真的假的?”
“真的。但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她把赵镇长的话复述了一遍。小顾听完,坐回椅子上,挠了半天头。
“三个月……共生计划的方案,咱们才写了个开头。怎么来得及?”
林溪没说话。她走到天井里,站在东山墙前面。阳光照在墙上,把那道十五厘米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墙体很凉,有夜露的湿气。
“来得及。”她说。
小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学姐,咱们从哪开始?”
林溪想了想。“从社区开始。赵镇长说了,‘活方案’,要让老百姓得到实惠。光保护不行,得让大家看到好处。明天,咱们去镇上拍老房子的照片,做对比资料。先把现状记录下来,再说怎么改。”
小顾点点头。“那我先去把无人机电池充上。”
他转身往西厢房跑。林溪站在天井里,看着那三只倒扣在墙角的搪瓷盆。盆底干干的,很久没接过水了。屋顶补好了,排水口通了,水能流出去了。
但新的东西还在涌进来。
她蹲下来,把最外面那只白盆扶正,放回屋檐下。
晚上,林溪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祖父的舆图。煤油灯的光晕染在纸上,把那些墨线照得柔和起来。她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写:
“共生计划·活方案”
下面列出几个方向:“社区记忆库——口述史采集、老照片整理”;“青年匠人工作坊——传统木工培训”;“乡土建筑研学馆——面向中小学生”;“老宅活化——图书室、茶室、社区活动中心”。
写了几行,又划掉。划掉,再写。纸面上留下一片模糊的铅笔痕。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陈望的消息:
“三个月,够吗?”
林溪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今天早上那辆停在老槐树下的黑色越野车,想起他没有摇下来的车窗,想起她站在车边问“你不下来”时,车里那片沉默。
她打了几个字:“你今天为什么不下车?”
又删掉。
又打:“你公司那边会怎么做?”
删掉。
又打:“你让我信你,可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够。”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天井里。月光很好,青石板被照得发白。那三只搪瓷盆在屋檐下排成一排,盆底干干的,反着月亮的光。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外面那只白盆的盆沿。凉凉的,滑滑的,像触摸什么已经很熟悉的东西。
她想起今天站在车边时,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他一定看见她了。他一定知道她站在外面。但他没有摇下车窗。
他在沉默。
而他在沉默的时候,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抽屉里,那份收购意向书还静静地躺着。封面上,她写的“异地重建=死亡”几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旁边是赵镇长给的红头文件,崭新的,公章鲜红。
一个要拆,一个要保。一个给她压力,一个给她时间。
她关上抽屉。
窗外,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带着霜的气息。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那截楠木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赵镇长说“资本有资本的打法”。而那个人——代表资本的那个人,坐在车里,没有下来。他明明可以摇下车窗,明明可以说点什么。解释图纸失窃的事也好,解释流言的事也好,哪怕只是说一句“不是我”也好。
但他没有。
他只是停在那里,沉默着。
而她站在车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她没回头,是因为她不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
窗外的风停了。她闭上眼。
三个月。
她在心里默念:三个月。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楠木的香气萦绕在指尖。
她攥紧它,像攥着什么东西的尾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