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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律师与废墟 不急。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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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站出来,林溪改了主意。
她没有检票上车,而是站在广场边,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接通,说九点可以到事务所。林溪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五分,够用。
她打开手机购票软件,把六点半的车票改签成十二点四十。多出来的五个小时,用来做最后一件事。
处理这座城市的遗产。
李律师的事务所在南京西路上的一栋老建筑里,是那种民国时期留下的Art Deco风格大楼,外墙有精致的装饰线条,门厅的大理石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如镜。林溪乘电梯上八楼,走廊尽头,李律师已经在等她了。
李律师五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用食指推眼镜腿。她是林溪母亲的远房表妹,按辈分林溪该叫她表姨,但这些年一直以“李律师”相称——职业关系,界限分明。
“坐。”李律师把林溪引到会客区,自己坐在对面,开门见山,“邮件我看了。证据很扎实,但情况不太乐观。”
林溪没说话,等下文。
“著作权侵权,证据确凿的话,胜诉概率很高。”李律师翻开笔记本,“但问题在于执行。周慕远名下的‘远见建筑设计事务所’,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法人是他,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
她顿了顿。
“实缴记录显示,三个月前有一笔增资,增资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投资公司。周慕远的个人持股比例从80%降到了40%,失去了绝对控股权。”
林溪的指尖微微收紧。
三个月前。
正是“山水映月”项目进入终审的时候。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你如果起诉他个人,他能动用的资产已经不多了。”李律师推了推眼镜,“事务所的资产大部分被新股东控制,你即使赢了官司,能执行到的赔偿也很有限。除非你能证明新股东知情、参与了侵权。”
“能证明吗?”
“很难。对方是境外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穿透需要时间和大量司法资源。”
林溪沉默了几秒。
“那工作室呢?我们的事务所——不,他的事务所,还有我这些年的项目分成?”
李律师叹了口气。
“林溪,你和他有签过正式的劳动合同吗?”
“没有。”
“项目分成有书面协议吗?”
“没有。”
“事务所的章程里,有关于你作为‘设计顾问’的权益条款吗?”
林溪摇了摇头。
李律师合上笔记本。
“所以,从法律上讲,这三年你在事务所的所有工作,都是基于口头约定和夫妻关系。一旦婚姻关系解除,你在法律上就是一个‘没有合同的兼职人员’。他对你没有工资拖欠,因为你走的是他的私人账户——这是他自己说的?”
“是。”林溪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样方便,可以避税。”
李律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不惊的疲惫。
“这话你信了三年?”
林溪没回答。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南京西路开始热闹起来了。
“那九个项目呢?”她问,“那些我参与设计的项目,著作权总该有我的份吧?”
“有你一份。”李律师说,“但需要你举证你在每个项目中的具体贡献。你那些截屏、操作日志、文件导入记录,可以证明部分设计文件来自你。但问题是——”
她顿了顿。
“这些项目都已经竣工、交付、投入使用。著作权纠纷不会影响项目的合法性,周慕远作为事务所法人,已经完成了与甲方的合同义务。你就算告赢了,最多获得一些经济补偿,想要署名权,很难。”
“为什么?”
“因为署名权涉及作品完整性,法院要考虑社会成本。一个已经建成的地标建筑,你要求在所有宣传资料、项目铭牌上加一个名字——你觉得甲方会配合吗?法院会强制执行吗?”
林溪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所以,我这几年的设计,就只能这样了?”
李律师沉默了片刻。
“林溪,我不是劝你放弃。你这些证据,足够让他身败名裂。建筑师协会那方面,如果举报学术不端,他可能会被取消会员资格、撤销奖项。媒体如果报道,他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完了。”
她看着林溪的眼睛。
“但你要想清楚,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漫长的诉讼周期,大量的精力和费用,还有——你和他之间彻底无法回头。”
林溪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李律师,我和他之间,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李律师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林溪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南京西路车水马龙的街景,对面是一栋新建的超高层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晨光。
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和周慕远一起站在外滩看陆家嘴的灯火。他说:“溪溪,总有一天,我要在这个城市最高的楼上,刻上我们的名字。”
她当时说:“建筑师的署名不在楼体上,在图纸的角落里。”
他笑着说:“那我就让那个角落,被所有人看见。”
现在她知道了。
他说的“我们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只有他的。
“李律师,”她转过身,“我暂时不起诉。”
李律师挑眉。
“但证据我留着。”林溪说,“离婚协议您帮我拟一份,按照法律规定的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事务所的资产、这些年的收入,该我的那份,我都要。”
李律师点头:“这个可以谈。他如果不同意,可以起诉离婚,法律对婚内财产有明确规定。”
“还有,帮我发一封律师函。”林溪说,“告诉他,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他不配合财产分割,我会向建筑师协会提交举报材料,同时向媒体公开所有证据。”
李律师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给他留了条路。”
“不是给他留路。”林溪说,“是给我自己省时间。”
她看了看表,九点四十。
“我现在需要的是尽快了结这边的事,回老家。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律师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一个学生的联系方式,她在凤栖镇所在的市里做法律援助,虽然专业方向不同,但对当地的情况熟悉。你回去后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她。”
林溪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陈曦,某某市法律援助中心。
她道了谢,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
林溪接起来,背景里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溪溪啊,你在路上了吗?”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家里下雨了,不小呢。”
“妈,我还没上车,有点事耽误了。”林溪说,“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西厢房的东山墙,今天早上又裂了一道。”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吴师傅来看过,说这回裂得厉害,可能要撑不过这个雨季了。”
林溪的心猛地抽紧。
“多厉害?”
“有一条缝能伸进去手指头。”母亲顿了顿,“吴师傅说,墙里的砖都酥了,雨一泡,容易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林溪却没有动。
“溪溪?”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你……你先忙你的事,妈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不是催你。修房子的事不急,等你有空……”
“妈。”林溪打断她,“我晚上就到。”
“真的?”母亲的声音亮了一瞬,又低下去,“你别勉强,你那边的事要紧……”
“没事。”林溪走出电梯,站在大堂里,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我这边的事,办完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玻璃门前,看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
上海的雨和江南的雨不一样。上海的雨带着城市的灰,落在玻璃上会留下污痕。江南的雨是干净的,落在青石板路上,会洗出石头本来的颜色。
她忽然很想念那种颜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律师。
“小溪,有件事刚才忘了说。”李律师的声音压低了些,“周慕远那个新股东的背景,我托朋友查了一下。那家境外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何。”
林溪没说话。
“何潇潇的父亲。”李律师说,“就是聊天记录里那个‘潇潇’。”
林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所以,他三个月前就已经把事务所的股份转给了她父亲。”她慢慢说,“那个时候,‘山水映月’还没得奖。”
“对。”李律师说,“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
林溪闭上眼。
窗外,雨越下越大。
“谢谢李律师。”她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很久。
何潇潇的父亲。
那个在聊天记录里被反复提起的投资人。
三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股权变更。
那个时候,周慕远还在她面前抱怨工作压力大,说事务所资金周转困难,说“山水映月”能不能拿奖事关重大。
她那时候还安慰他,说没关系,就算没拿奖,他们还有以后。
以后。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累,比熬了三天通宵还累。
不是因为发现他骗了她。
是因为发现他骗得太周全了。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条后路都铺平了,每一次她以为的“一起努力”,都是他在按自己的剧本往前走。
而她,只是剧本里那个“灵感来源”的角色。
不需要名字,不需要署名,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提供参数,然后在庆功宴上保持微笑。
林溪走进雨中。
她没有打伞,就这么沿着南京西路往前走。雨水打湿头发,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凉得刺骨。
路过一家五金店时,她停下脚步。
店门口摆着成卷的防水油毡,黑色的,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老板在店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雨势。
林溪站在雨里,看着那些油毡,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说的:
“吴师傅说,墙里的砖都酥了,雨一泡,容易塌。”
她转身走进店里。
“老板,防水油毡怎么卖?”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她湿透的衣着:“三十五块一卷,你要多少?”
“老房子屋顶修补,大概要几卷?”
“看多大面积。”老板递过来一条干毛巾,“你先擦擦,别感冒了。”
林溪接过毛巾,道了声谢。
“三进的院子,硬山顶,东西厢房。”她说,“东山墙裂了,要防水。”
老板愣了一下:“你是建筑行当的?说得这么专业。”
林溪没回答。
老板也不追问,开始给她算大概用量。林溪听着,脑子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身上没带多少现金,手机支付可以,但买完油毡,她还得坐车去凤栖镇,还有后面的开销。离婚财产分割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她得先想办法撑过这段时间。
“老板,能开发票吗?”她问。
“可以啊。”老板笑了,“你单位报销?”
“不是。”林溪说,“我自己记账。”
她买了四卷油毡,老板帮她用防水布包好,又找了个编织袋装起来。林溪付了钱,把编织袋扛在肩上,继续往前走。
雨小了一些。
走到公交站台时,她停下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在候车椅上等车。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周慕远的,她没有点开。
李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初稿,她下载了,没有看。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我是何潇潇。有些事想和你谈谈,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回个电话。”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何潇潇。
那个在聊天记录里说“想要你”的女孩。
那个父亲三个月前就控股了事务所的女孩。
她想谈什么?
示威?道歉?谈判?
林溪按下了删除键。
不想谈。
现在什么都不想谈。
她只想去凤栖镇,去那栋快塌的老宅,去看那道裂了十五厘米的东山墙,去闻青石板上的苔藓味道。
那些东西不会骗她。
公交车来了,她扛起编织袋,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编织袋塞在座位下面。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繁华变成了市井,最后变成郊区的田野。
一个小时后,她到了长途汽车站。
检票,上车,座位靠窗。
大巴发动时,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建筑史课上学过的一句话: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美。
现在她觉得,建筑也可以是凝固的谎言。
一栋建筑,外表光鲜,结构却是偷来的参数。
一段婚姻,看起来美满,内核却是精心策划的股权变更。
但建筑不会骗人。
裂缝就是裂缝,歪斜就是歪斜。
你拿仪器去测,数据会告诉你真相。
不像人。
林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下雨了,能听到雨刷有节奏地摆动。
她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和母亲一起坐在堂屋里,听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母亲说,这是老天爷在和房子说话。
“说什么?”她问。
“说,你们家这瓦片还结实,雨水打不透。”母亲笑着,“如果瓦片破了,老天爷就会换个说法,喊‘漏水了漏水了,快来修’。”
她那时候觉得母亲说的话太有意思了。
后来学了建筑才知道,母亲那种“听雨辨瓦”的本事,其实是民间最朴素的建筑检测方法。不同的瓦片厚度、不同的破损程度,雨水打上去的声音确实不一样。
她忽然很想马上到家,和母亲一起坐在堂屋里,听一场雨。
听听老天爷说,这栋老宅还撑不撑得住。
听听裂缝在说什么,墙在说什么,那些支撑了上百年的木头在说什么。
它们不会骗她。
她也不会骗它们。
车子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浑浊,翻涌着往东去。
林溪看着江水,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江水。
从城市流向乡村,从谎言流向真实,从被定义流向自己定义。
虽然浑浊,虽然翻涌,但至少在流动。
比死水好。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协议初稿已发你邮箱,有疑问随时联系。另外,周慕远那边给我回了邮件,说愿意谈财产分割,但要求你先不要联系媒体。”
林溪回复:“知道了。让他把事务所的项目分成明细整理出来,我要一份完整的清单。”
发送。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告诉他,我不急。让他慢慢整理。”
然后她关了手机。
不急。
真的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老宅有裂缝,但还没倒。
她有伤疤,但还在呼吸。
一切都来得及。
林溪把额头抵在车窗上,似乎能看到远处渐渐出现的山影。
那道十五厘米的裂缝,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