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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糖衣炮弹 梦里,有人 ...

  •   冬月十八,晨雾还未散尽。
      林溪蹲在天井边,用软毛刷清理一块刚挖出来的柱础石。青石表面的泥土被水浸湿,露出底下精细的莲瓣纹。吴师傅说这是明代的原物,埋在土里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她的手冻得有些僵,但不敢戴手套——怕摸不准石雕的深浅。刷子扫过莲瓣的凹槽,泥浆混着水淌下来,冰凉刺骨。
      “林姐!”小顾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快递信封,“省林科院寄来的!”
      林溪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
      “碳十四检测结果显示:样本S-03(树桩编号)、S-07与老宅脊檩样本(您提供的木屑)年代吻合度达97.3%,属同期生长木材。DNA比对正在进行中,初步判断为同一母树种群。”
      林溪把报告看了两遍,然后折叠好,放进口袋。
      “林姐,怎么样?”小顾凑过来。
      “同期。”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小顾“哇”了一声,转身就跑:“我去告诉吴师傅!”
      林溪没拦他。她站在天井边,看着青砖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晨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柱础的莲瓣纹上,那些被泥土掩盖了近百年的线条,此刻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中午,陈望就来了。
      他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大衣领子竖着,鼻尖冻得发红。
      “听说检测结果出来了?”他问。
      “嗯。”林溪侧身让他进来,“同期。”
      陈望走进厅堂,把图纸放在桌上,解开外面的牛皮纸。是一张林业采伐许可证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好几个公章。
      “这是什么?”林溪问。
      “楠木的采伐批文。”陈望说,“镇北那片林子虽然毁了,但省林科院在别处找到了一片人工培育的金丝楠木林,树龄八十年,规格和老宅脊檩的要求匹配。我托人办了采伐手续,木材下个月就能运过来。”
      林溪看着那张批文,没有说话。
      “条件是,”陈望的声音低了些,“老宅修复后,需要作为我们项目的‘文化展示点’,定期向公众开放。每年开放天数、管理模式、收益分配,都可以谈。”
      林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公司的条件,还是你的?”
      陈望沉默了几秒。“都有。”
      林溪没有接那张批文。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截楠木残根。
      “陈望,”她说,“你让我签的那份协议,我还没看。”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会签。”
      “我也知道。”
      林溪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没在看别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她问。
      陈望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陈皮梅。
      “给你的。”他说。
      林溪愣了一下。陈皮梅,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陈望没有解释,只是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溪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着冬日干燥的空气,和对面那个人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还有。”陈望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是一页古籍的影印件,上面写着几行竖排的繁体字。林溪凑过去看——是《鲁班经》中关于楠木处理的章节。
      “木性必待其油定,而后施工。”陈望指着其中一行,轻声念出来,“你选的第三条路,或许才是最合‘木性’的。我着迷于此。”
      林溪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着迷于此。
      他说的是木材,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但她知道,那包陈皮梅不是随手买的,那页古籍不是随便找的。这个人,连投其所好都投得这么精准,精准到让人心慌。
      “林溪。”他叫她。
      “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你在想,这是糖衣炮弹。你在想,我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替公司收编你。”
      林溪没有否认。
      “都可以是。”陈望说,“但有一点,我没有骗你——那根楠木,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根。它配得上这栋房子。”
      厅堂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吴师傅锯木头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林溪又拿起一颗陈皮梅,慢慢地嚼着。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把陈皮梅一颗一颗地放在她手心,说:“慢点吃,别酸着牙。”
      “陈望。”她说。
      “嗯。”
      “如果我签了那个协议,你会怎样?”
      陈望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会留下来。”他说,“项目由我负责,文化展示点的运营也由我管。你不用担心被换成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如果我不签呢?”
      沉默。
      “那下个月来的就不是我。”陈望站起来,把批文和古籍影印件留在桌上,“你考虑一下。不急。”
      他走向门口。林溪坐在那里,看着他弯腰拿起门边的油毡卷——那是上次他带来的,还没用上。他把它放在门槛内侧,免得绊倒人。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林溪低头看着桌上那包陈皮梅,伸手拿了一颗,又放下。
      她起身,走到母亲房间。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翻到一页,停着。
      “溪溪,来看。”母亲招手。
      林溪走过去,低头看。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时的祖父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手里拿着绘图工具,身边是一个和林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这是你爷爷。”母亲指着左边那个,“这个是你爷爷的朋友,姓陈。他来咱家做客的时候拍的。”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的照片?”她问。
      “你出生那年?”母亲想了想,“不对,还要早。你还没生呢,你爸还没结婚。”她摇摇头,“记不清了。”
      林溪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已经褪色了:“1985年秋,静澜与启明摄于凤栖镇。”
      一九八五年。
      林溪握着照片,指尖触到纸面的纹理。那一年,祖父六十七岁,陈启明从外地赶来,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这栋老宅前合了最后一张影。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
      “妈,这张照片我先借一下。”
      母亲点点头,目光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林溪拿着照片回到厅堂,把它和那张批文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陈望祖父的笔记,右边是陈望带来的采伐批文,中间是三十九年前两位老人的合影。
      她看了很久。
      下午,林溪去镇上买五金配件,路过卫生院时,看见陈望的车停在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挂号大厅里,陈望正站在药房窗口,手里拿着一袋药。看见她,他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两人同时开口。
      然后都笑了。林溪觉得那笑容有些傻,但又忍不住。
      “我妈来做检查。”陈望扬了扬手里的药袋,“高血压,定期拿药。”
      “我买配件。”林溪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几盒钉子。
      两人站在走廊里,一时无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面的水磨石上,白晃晃的。
      “那个批文,”林溪开口,“你什么时候要答复?”
      陈望想了想。“月底之前。”
      “如果我签了,那个文化展示点……你会怎么管?”
      陈望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会让你满意。”他说,“不会做成那种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假古董。”
      林溪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要走,陈望叫住她。
      “林溪。”
      她回头。
      “你妈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林溪愣了一下。“还行,时好时坏。”
      “我认识一个神经内科的专家,在省人民医院。”陈望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约。”
      林溪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陈望的声音很轻,“当我是朋友就行。”
      朋友。
      林溪走出卫生院,站在门口,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冷得有些疼。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指甲陷进纸袋里。
      朋友。
      她说不清这个字眼带给她的感觉。是安心,还是失落?是温暖,还是更深的凉意?
      她不知道。
      傍晚,林溪在厅堂里整理账目。小顾在隔壁厢房画图,吴师傅已经回家了。母亲在灶间做饭,锅铲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飘过来。
      陈望的消息这时候来了:
      “药拿好了,准备回去。你那根楠木的事,不用急着答复。木材先留着,用不用随你。”
      林溪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算账。但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算不清。
      晚上,母亲睡了。林溪一个人坐在厅堂里,把那包陈皮梅打开,一颗一颗地吃着。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从镇上回来,带一包陈皮梅,放在她手心。
      “慢点吃,别酸着牙。”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后来在很多老人眼里见过——在他们看着自家孙辈的时候。
      林溪又拿起一张古籍影印件,看着那行字——“木性必待其油定,而后施工。”
      她忽然想起吴师傅说过的话:“木头有性,急不得。”
      人和木头一样,也有性。有些东西,急不得,也勉强不得。
      她把陈皮梅收好,放在抽屉里,和那张批文并排。
      灯关了。黑暗中,她躺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小了些,瓦檐上的声音也轻了。
      她闭上眼睛,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陈皮梅的酸甜,和那个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他说,当他是朋友就行。
      朋友就朋友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至少,朋友不会骗人。
      至少,朋友给的糖衣炮弹,可以吃得心安理得。
      她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她手心放了一颗陈皮梅,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她想抬头看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刺眼,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轻:
      “慢点吃,别酸着牙。”
      不是爷爷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巷子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林溪摸了摸自己的手,手心是空的。
      没有陈皮梅,没有雪松。
      只有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清晨六点,林溪起来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母亲也起来了,坐在灶边剥毛豆。
      “溪溪,”母亲忽然开口,“昨天来咱家的那个小伙子,是谁?”
      林溪添柴的手顿了顿。“朋友。”
      “朋友?”母亲看了她一眼,“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母亲没再问,继续剥毛豆。但林溪知道她不信——因为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林溪没有解释。
      她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蹿上来,烤得脸发烫。
      不是灶火。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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