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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糕模上的莲花 光绪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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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早晨。
听见手机铃声,林溪匆忙跑进屋把手机从电源线上拔下来。
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接起来。
“林溪女士吗?省环境检测中心。”对方的声音公式化的客气,“您送检的三份样本,结果出来了。”
林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您说。”
“样本A,重金属铅超标2.3倍,镉超标1.8倍。样本B,有机污染物苯系物检出,浓度超过《地下水质量标准》IV类限值。样本C,各项指标正常。”
电话那头顿了顿。
“综合判断,污染源集中在样本A区域,且已通过地下径流向周边扩散。建议立即启动环境调查程序。”
林溪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外,天井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那几只搪瓷盆在雾里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手机的那只,指尖发白。
超标2.3倍。
镉超标1.8倍。
有机污染物。
地下径流。
她想起那片发黑的草地,想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桶,想起“89.3.15”那几个字。
三十四年了。
那些东西在地下待了三十四年。
一直渗,一直流,一直往暗沟里渗,往水井里流。
母亲每天喝的那口井——
林溪站起来,走到天井里,蹲在那口井边。
井水还是清的,能看见底部的石子。她打了一桶上来,盯着那水看了很久。
什么也看不出来。
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但那报告上说,铅超标2.3倍。
铅是什么味道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喝了这水几十年。
上午,林溪给李律师打了电话。
李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事比你想象的大。”她说,“工业污染,涉及公共安全,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林溪站在天井里,看着那堵东山墙。
“我想查清楚。”她说,“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该谁负责。”
李律师又沉默了几秒。
“需要帮忙随时说。那个法援中心的朋友,你上次见过,她专门做环境公益诉讼的。”
挂断电话,林溪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
祖父、母亲、十九岁的刘老板,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她低头看照片,看着祖父的脸。
如果他在,会怎么做?
会查吗?会告吗?还是……就当没看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祖父画那张图的时候,是为了“防镇内涝患”。
不是为了让人往地下埋毒。
下午,刘老板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木头模子。
老木头,颜色发黑,但上面的花纹还很清晰——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莲蓬,莲子一粒一粒,雕得精细。
“我家的。”刘老板说,“祖上传下来的,做糕用的。光绪年的东西。”
林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木头摸上去滑滑的,是几十年用油养出来的那种滑。莲花的线条流畅,刀法老道,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好东西。”她说。
刘老板点点头。
“我想着,”他开口,有点犹豫,“你这房子修好了,总要添点新东西。那些梁啊枋啊,能不能雕点花?”
林溪抬头看他。
“雕什么花?”
刘老板指着那个糕模。
“就这莲花。我家的老纹样,光绪年的,正经老东西。雕在梁上,好看,也有老味儿。”
林溪愣了一下。
“刘叔,您是说……”
“我想入一股。”刘老板说,“不是钱,是这纹样。你家修房子,用我家的纹样雕点东西,将来房子好了,也算咱两家合办的。要是以后有人来看,说这花好看,我就说,这是我家的老纹样,光绪年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
“这算不算……文化入股?”
林溪看着那个糕模,半天没说话。
光绪年的老东西。
莲花,莲蓬,莲子。
雕在梁上。
好看。
也有老味儿。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徽派三雕的系统性,纹样的使用规范,不同年代风格的搭配,梁枋承重部位能不能雕花……
但刘老板的眼神,让她说不出来。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小顾眼睛里见过。
在吴师傅眼睛里见过。
那种“我想留下点什么”的眼神。
“刘叔,”她慢慢开口,“您这纹样,用在哪,我得想想。”
刘老板点点头。
“你慢慢想。我不急。”
他把糕模包好,放在八仙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溪,你爷爷当年画那张图,是为了咱们镇。我记着呢。”
林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傍晚,她坐在八仙桌旁,盯着那个糕模看。
莲花。
光绪年。
她拿起来,凑近闻。木头的气息,混着一点老油的味儿,不香,但厚重。
她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一句话。
陈望的笔迹:
“纹样不是装饰,是姓氏。一家的纹样,一村的纹样,一地的纹样,刻在梁上,就是刻在族谱上。”
她当时看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动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
但她知道,刘老板想要的,就是这个。
把自家的姓氏,刻在她的梁上。
这样,以后有人来看这房子,看见那朵莲花,就会问:这花哪来的?
就会有人答:刘家的。光绪年的。
就会有人记住。
林溪站起来,走到天井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
她看着那堵东山墙,看着那些新修的柱子,看着那几只搪瓷盆。
盆里的水映着天,天上有星星,盆里也有星星。
她忽然想,要是那个人在,会怎么说?
会说“纹样是姓氏”,还是说“别乱用”?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那天,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老槐树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
车里的人,在看她吗?
她不知道。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味道。
她深呼吸。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个糕模,又看了一遍。
光绪年。
莲花。
莲子。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花瓣。
滑滑的,凉凉的。
像那天她站在门口时,吹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