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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玻璃幕墙与步步锦 窗外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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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从省城回来三天了。
那几支试管送进了省环境检测中心,加急,一周出结果。李律师介绍的那位法援朋友也见了,姓陈,女的,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听完林溪的描述,当场就说:“这事值得查。有需要随时找我。”
林溪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也就是一点。
回来的路上,她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那辆黑色越野车不在。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树下,风吹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又扔了。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回到家,小顾正蹲在天井里,对着那几只搪瓷盆发呆。
“学姐,您回来了。”他站起来,表情有点怪。
林溪看着他。
“怎么了?”
小顾挠挠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溪走到他面前。
“有事就说。”
小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上印着几个大字:某某建筑设计研究院(上海)实习通知书。
林溪愣了一下。
她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扫了几眼。
上海最好的设计院之一。实习三个月,表现优异可留用。落款处盖着大红公章。
“什么时候收到的?”她问。
“昨天。”小顾的声音闷闷的,“快递寄来的。我老早投过简历,早忘了这事,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林溪把信装回信封,递还给他。
“好事啊。”她说,“上海大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运气不错。”
小顾没接。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块青石板。
“学姐,我……”
“想什么呢?”林溪打断他,“去。”
小顾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这边……”
“这边有我。”林溪说,“有吴师傅。房子跑不了。”
小顾的眼眶有点红。
“学姐,我不是……我不是想走……”
林溪嘴角弯了弯,眼里有点促狭的光。
“行了。”她说,“去大城市看看玻璃幕墙的冷屁股,才知道咱家砖雕门楼的温情。”
小顾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学姐,您这话也太损了……”
林溪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三个月而已。学点新东西,回来教我们。”
小顾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里。
那几天,小顾干活特别卖力。
早上第一个起来,晚上最后一个收工。搬木头、递工具、飞无人机、记笔记,什么活都抢着干。
吴师傅看出点不对劲。
“这小子怎么了?”他问林溪。
林溪说了实习的事。
吴师傅点点头,没说话。
但那天下午,他教小顾剔榫眼的时候,比平时更耐心。一个动作示范了三遍,还让小顾拿手机录下来。
“记牢。”他说,“回来要检查。”
小顾用力点头。
一周后,小顾要走了。
一大早,他把行李收拾好——那个大背包,那个无人机箱子,还有吴师傅塞给他的一包腊肉。
“路上吃。”吴师傅说。
小顾接过腊肉,眼眶又红了。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
“学姐,”小顾走过来,“我……我肯定回来。”
林溪点点头。
“知道。”
小顾转身要走,又回头。
“学姐,那本书……陈望送的那本,我能借走看看吗?”
林溪愣了一下。
那本《江南民居瓦作技艺》,自从陈望送来,就一直放在八仙桌上。她时不时翻一翻,看看那些批注。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行。”她说,“拿去吧。”
小顾跑进堂屋,把书收进背包里。
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林溪一眼。
“学姐,那书里的批注……写得真好。”
林溪没说话。
小顾走了。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转身走回院子。
天井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没人飞无人机的嗡嗡声,没人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没人蹲在搪瓷盆旁边研究水滴的频率。
林溪在西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还没接完的柱子。
吴师傅在里面干活,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走了?”
“走了。”
“那就接着干。”
林溪走进去,拿起凿子,蹲在那根柱子旁边。
木头的气息,凿子的声音,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
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晚上,林溪坐在八仙桌旁。
那本书被小顾借走了,桌上空了一块。
她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忽然想起小顾临走时说的话:
“学姐,那书里的批注……写得真好。”
她当然知道好。
那些批注,她看过无数遍。
“此处举折尺寸与《营造法式》略有出入,因江南多雨,稍缓利于排水。”
“此瓦当纹样为明中期风格,至清末已少见,可对照图版二十三。”
“祖父当年手制此瓦,今已无传人。记之以勉后人。”
“1995年夏,随祖父访宜兴丁蜀镇,观老匠人烧制瓦当。祖父言,此艺今将失传,嘱我铭记。”
还有那句,关于“偷手”的:
“偷手之法,看似简单,实则最难。接柱如接骨,差一分则力不顺,房子要歪。祖父当年教过我,可惜没学会。”
林溪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像在翻那些不存在的书页。
她想起那天听证会后,他在廊下递伞时的眼神。
想起他说“我看过你所有的发表”时的语气。
想起那辆停在老槐树下、沉默地看着她经过的黑色越野车。
窗外,月光照在天井里。
那几只搪瓷盆安静地摆着,盆底干干的,反着白光。
林溪站起来,走到天井里。
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淡淡的,像一幅画。
她走到东山墙前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道裂缝。
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墙还是那堵墙。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关于污染,不是关于收购,不是关于修房子。
是关于那本书。
关于那些批注。
关于那个在书页上留下笔迹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溪溪,还不睡?”
林溪回过头。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披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
“就睡。”她说。
母亲点点头,转身回去。
林溪又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她走回屋里,躺下来,看着头顶的蚊帐上那几处蓝线缝的补丁。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蚊帐上,那些补丁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
她闭上眼。
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小顾那句话:
“学姐,我肯定回来。”
不知道那个送书的人,会不会也回来。
一周后,小顾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超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下面配了一行字:
“学姐,您说得对。玻璃幕墙的冷屁股,真不如咱家砖雕门楼的温情。”
林溪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起来。
她回复:
“学到什么了?”
小顾很快回过来:
“学会了怎么用参数化设计生成标准层。一万个一模一样的那种。”
林溪又笑了。
“还有呢?”
“还有……学会了想家。想咱家的木头味儿,想吴师傅的烟袋味儿,想您说话的语气。”
林溪看着那行字,没回复。
但她在心里说:
那就早点回来。
又过了三天。
晚上,林溪正在整理那几支试管的检测进度,手机响了。
是小顾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
屏幕里,小顾的脸有点模糊,背景是宿舍的床铺和堆满图纸的书桌。
“学姐!”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兴奋。
“怎么了?”
小顾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书桌。
桌上放着一本书——《江南民居瓦作技艺》。旁边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满了线条。
“学姐,您看!”他把镜头拉近。
林溪看清楚了。
那是她画的。
不是,是她教过小顾画的——西厢房那扇破损的“步步锦”槅扇。棂花的样式,缺损的位置,补配的方案,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我在设计院没事就画这个。”小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那边的人看见了,都问这是什么。我给他们讲步步锦的讲究,讲棂花不是装饰,是木头写的诗。他们听愣了,说从来没想过窗户还能这么看。”
林溪听着,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学姐,”小顾忽然压低声音,“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那边让我签留用协议,我没签。”
林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小顾把镜头对准自己。屏幕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因为在那边,我画的楼,一万个人都能画。但在咱家,那扇步步锦,只有我能修。”
林溪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
“但尽人事。”
她不知道小顾能不能真的修好那扇槅扇。
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认真的。
“那你就早点回来。”她说。
小顾笑了。
“学姐,等我!”
挂断视频,林溪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
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
那几只搪瓷盆安静地摆着。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白的。
盆沿凉凉的,有夜露的湿气。
她忽然想起小顾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天井里研究水滴频率的样子。
那时候他说:“学姐,这水滴的频率有规律吗?”
她当时觉得这小子有点傻。
现在想想,是有点傻。
但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