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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砖与批注 “东山墙微 ...

  •   那三支试管送检后的第三天,林溪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检测中心的。
      是镇上建材店的老板。
      “林小姐啊,”老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那个青砖和瓦当,有人帮你订好了。货到了,你什么时候来拉?”
      林溪愣了一下。
      “谁订的?”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老板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说供应商可靠,价格已经谈妥了,你直接来拉就行,钱他那边结过了。”
      林溪握着手机,站在天井里,半天没说话。
      陈望。
      他帮她订了材料?
      “林小姐?”老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听吗?”
      “在。”林溪回过神,“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只搪瓷盆。
      “叮”,“咚”,“当”。
      水声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建材店在镇子东头,一间很大的仓库,门口堆满了水泥和沙子。
      老板看见她进来,笑眯眯地迎上去。
      “林小姐来啦!这边这边——”
      他领着林溪走到仓库最里面,指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你看看,这都是按照你说的规格订的。老青砖,手工的,尺寸和你们家老宅原来的砖对得上。”
      林溪蹲下来,拿起一块砖看了看。
      确实是好砖。
      颜色正,质地密,敲一下声音清脆。和她老宅墙上的那些老砖,几乎一模一样。
      “这砖……”她抬起头,“哪来的?”
      “宜兴那边的手工作坊。”老板说,“专门烧老砖的,现在没几家了。那个陈经理找到的,说只有这家的砖能配上你们家老宅。”
      林溪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瓦当。
      一摞瓦当,也是手工的,灰色的,上面有简单的云纹图案。她拿起来翻看背面,发现其中一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2023.11.5”。
      今天。
      林溪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刚出窑的?
      老板在旁边解释:“那个陈经理说,你们家老宅的瓦当是明末的样式,现在市面上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他就让作坊按老样子新烧了一批,专门给你们家配的。”
      林溪站起来,看着那堆瓦当。
      明末的样式。
      专门配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她开口。
      “那个陈经理说不用你管。”老板摆摆手,“他那边已经结过了。你只管拉回去用。”
      林溪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老板。”
      “客气啥。”老板笑呵呵的,“回头房子修好了,让我去看看就行。”
      林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板又叫住她。
      “对了林小姐,还有个东西。”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她。
      “那个陈经理说,这个也给你。”
      林溪接过纸包。
      不重,薄薄的,像是一本书。
      “他说的什么?”
      老板想了想:“他说,这是‘顺便找到的’,你可能会用得上。”
      林溪把纸包夹在腋下,走出建材店。
      站在街上,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包。
      纸包封得很整齐,用麻绳系着,打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她解开麻绳,翻开纸包。
      里面是一本书。
      旧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江南民居瓦作技艺》
      作者:陈启明
      林溪盯着那个名字。
      陈启明。
      姓陈。
      她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笔迹清峻:
      “赠吾孙望之。此书记录余家三代瓦作心得,望细心研读,勿使祖艺失传。——祖父陈启明 2005年秋”
      林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望的祖父。
      三代瓦作。
      2005年。
      陈望那年是不是还是少年?
      她继续往后翻。
      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批注。
      有些批注是技术性的:
      “此处举折尺寸与《营造法式》略有出入,因江南多雨,稍缓利于排水。”
      “此瓦当纹样为明中期风格,至清末已少见,可对照图版二十三。”
      有些批注是感慨性的:
      “祖父当年手制此瓦,今已无传人。记之以勉后人。”
      “尝随先父赴宜兴,亲见老匠人烧窑,至今三十余年矣。”
      笔迹有两种。
      一种工整清秀,和扉页上的钢笔字很像——应该是陈启明本人写的。
      另一种更随意,笔画之间带着年轻人的锐气——那是陈望的笔迹,林溪认得,那天征求意见书上的签名就是这种字。
      她翻到一页,上面贴着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老窑,几个匠人正在干活。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能看出来,那是很多年前拍的。
      照片旁边有一行铅笔字:
      “1995年夏,随祖父访宜兴丁蜀镇,观老匠人烧制瓦当。祖父言,此艺今将失传,嘱我铭记。”
      1995年。
      陈望那年也许才五六岁吧。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跟着祖父去看烧瓦,三十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
      林溪合上书,站在那里。
      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那天陈望来看老宅,站在东山墙前面,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墙。
      他看的是那墙上的砖,那檐下的瓦,那些他祖父教过他辨认的东西。
      林溪把书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往家走。
      回到老宅,小顾正在天井里飞无人机。
      看见她进来,他招手喊:“学姐!我拍了新的三维模型,你要不要看?”
      林溪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老宅的全景图,从空中拍的。屋顶的瓦片清清楚楚,哪几片碎了,哪几片缺了,一目了然。
      “不错。”她说。
      小顾嘿嘿笑:“等吴师傅来了,我可以指给他看,省得爬梯子。”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吴师傅走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
      小顾立刻跑过去:“吴师傅!我今天用无人机拍了屋顶,您来看看!”
      吴师傅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但林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些画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林溪。
      “今天接着剔榫眼。”他说,“上回那个还没剔完。”
      林溪点点头,把书放在八仙桌上,去西厢房拿工具箱。
      吴师傅跟在她后面。
      三个人进了西厢房,蹲在那根檩条旁边。
      吴师傅拿起凿子,开始剔榫眼。小顾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看得很认真。
      林溪也蹲下来,开始剔旁边那个。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凿子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咔咔咔”的,很规律。
      剔了一会儿,林溪忽然抬起头,指着梁上的一处刻痕。
      “吴师傅,那是什么?”
      吴师傅抬头看了一眼。
      是一行刻字,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癸酉年林三狗试手”。
      吴师傅的脸色变了变。
      林溪盯着那行字,眼睛亮起来。
      “林三狗?”她念出来,“这名字有意思——三狗,谁家给孩子起这种小名?”
      吴师傅没说话。
      小顾凑过来看:“学姐,这是什么?古建上为什么刻字?”
      林溪看了吴师傅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工匠留名的传统。”她解释,“古代匠人做完活,有时候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算是给自己做个记号。”
      “那这个林三狗……”小顾念着那名字,“是当年的工匠?”
      “应该是。”林溪点点头,然后转向吴师傅,“吴师傅,您认识这个林三狗吗?”
      吴师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脖子根往上,一直红到耳朵尖。
      林溪憋着笑,继续问:“癸酉年,应该是1933年吧?那时候您……”
      “行了行了。”吴师傅打断她,声音闷闷的,“是我爹。”
      小顾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林溪也笑了。
      “您爹?”她指着那行字,“林三狗?”
      “小名。”吴师傅的声音更闷了,“那时候人起名,没那么多讲究。”
      小顾笑得蹲在地上:“林三狗……林三狗试手……吴师傅,您爹这名字太有意思了!”
      吴师傅瞪了他一眼。
      但没什么用。
      小顾笑得停不下来。
      林溪忍着笑,问:“那您爹后来怎么改叫吴……?”
      “跟我妈姓。”吴师傅说,“我妈那边没儿子,我爹算是上门女婿。”
      林溪点点头,终于没忍住,也笑出声来。
      吴师傅看着他们两个,脸还红着,但嘴角动了动。
      像是也笑了。
      “笑够了没有?”他问。
      “够了够了。”小顾站起来,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吴师傅,您爹这手艺,传给您了?”
      吴师傅点点头。
      “那您以后传给我不?”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
      “看你造化。”
      小顾眼睛亮了:“那我好好表现!”
      三个人继续干活。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小顾一边剔榫眼一边念叨:“林三狗……林三狗……这名字我得记下来,回头写进课程报告里。”
      吴师傅在旁边闷声说:“不许写。”
      “为什么?”
      “丢人。”
      小顾又笑了。
      林溪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傍晚,吴师傅收工回家。
      林溪送他到门口。
      “吴师傅,”她忽然开口。
      吴师傅回头看她。
      “您爹那手艺,传到您这,多少年了?”
      吴师傅想了想。
      “我爷爷的爷爷就是干这个的。”他说,“几百年了吧。”
      林溪点点头。
      “那您传给我和小顾,”她顿了顿,“会不会心疼?”
      吴师傅看了她一眼。
      “心疼什么?”他说,“手艺这东西,有人学,就传。没人学,就烂在土里。”
      他转身走进巷子。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小顾,”他说,“还行。”
      林溪笑了。
      “我明天告诉他。”
      吴师傅没说话,摆摆手,走了。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晚饭后,小顾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林溪坐在八仙桌旁,又拿出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批注,她看得越久,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被看见了。
      不是被陈望看见。
      是被那些批注里藏着的东西看见。
      那些东西,和祖父日记里写的,是一样的。
      “但尽人事”。
      “勿使祖艺失传”。
      林溪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梁架。
      梁架是老旧的,但很结实。祖父当年修过,现在她又来修。
      再过几十年,也许小顾会带着他的学生来修。
      一代一代,只要有人记得,有人会修,这房子就不会倒。
      就像那些瓦作技艺,只要还有人记着,就不会失传。
      窗外的天井里,那三只搪瓷盆还在响。
      “叮”,“咚”,“当”。
      林溪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站在那三只盆前面。
      水滴落下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蹲下来,把那只快满的绿盆端起来,慢慢倒掉。
      水流进排水口——那个被她刚疏通没多久的排水口,现在畅通无阻,水哗啦啦地流走了。
      她放下盆,站起来。
      月光照在天井里,照在那些青砖上,照在那堵歪了十五厘米的墙上。
      林溪看着那堵墙,忽然想起祖父图纸上的那行字:
      “东山墙微倾,可扶正。”
      快了。
      她说。
      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青砖与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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