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9章:常住人数2 紫外线灯重 ...
-
紫外线灯重新亮起时,陆嘉宁捂住耳朵,肩膀几乎缩进灰色毛衣里。
隔着医疗室的透明帘,镇流器的嗡鸣很轻。声音并不刺耳,和冰箱压缩机、通风管震动混在一起,属于人在屋里住久了就会自动忽略的部分。
孩子没有忽略。她用两只手压紧耳廓,指节发白,眼泪从下眼睑挤出来。
林知眠关灯。
“现在呢?”
陆嘉宁缓了几秒。“停了。”
“还有别的声音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先移向墙角的药品冷藏柜,又移到天花板通风口,最后落在明灼这边的观察窗上。
“那个柜子里面有东西在转。”
冷藏柜正在正常制冷。
“风管里有水。”
冷凝水会沿排水管落进一层集水槽,频率不固定。林知眠自己也需要安静下来,才能分辨出一次很远的滴水声。
陆嘉宁继续说:“她那边的床,金属在响。”
明灼低头。检查床侧栏锁扣在她换坐姿时轻轻弹了一下。声音已经过去十几秒。
林知眠没有问孩子怎么听见。她关掉冷藏柜,关闭医疗室独立通风,把一只机械秒表放在不同位置,隔着帘子随机按动。陆嘉宁五次全部指出方向,误差最远不到半米。最后一次,秒表被包进两层毛巾,塞进器械柜最下面。
按钮弹响的瞬间,孩子的头准确转过去。
“听觉异常。”林知眠说。
“我听见了。”明灼说。
“不是对你说。”
“屋里目前三个活口,你可以点名。”
林知眠把记录板转向观察窗。她已经在陆嘉宁姓名后标了红色三角,时间写6:49。体温37.4,心率126,呼吸24次。听觉测试旁边只写事实,没有写感染。
明灼伸手敲了敲玻璃。“陆嘉宁。”
孩子看过来。
“你妈妈有没有给你吃过什么药?”
“退烧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她也吃了。”
“你发烧了?”
“有一点。”
“进医院以前还是以后?”
“回到车上以后。”
林知眠接过问题:“药名记得吗?”
陆嘉宁摇头。“白色的,掰了一半。”
退烧药能改变体温,不能解释她听见两道门外的镇流器。母亲的血沾满外套,孩子手掌有擦伤,膝盖有玻璃口。暴露路径不止一条,每一条都足够坏。
林知眠把黄色耳罩从污染袋里取出来。外壳沾着干血,海绵内衬可拆。她剪掉无法彻底清洁的部分,用酒精擦拭外壳,再装上备用隔音棉。整个过程在消杀间完成,动作像维修一件工具。
她把耳罩放进传递柜,关外门,消毒,打开内门。
陆嘉宁戴上以后,呼吸明显慢了。
明灼靠回床头。“儿童用品库存挺全。”
“施工耳罩。”
“你打算一个人在岛上装修到80岁?”
“原计划里没有你。”
“现在有了。”
林知眠没理她。她给医疗室切换成最低噪声模式,停止非必要水泵,把照明从顶灯改为直流应急灯。发电机仍在地下运行,低频震动无法完全隔断。关掉它会失去供暖、监控和药品冷藏。
陆嘉宁坐在床沿,双脚离地。她还抱着从车里带回来的急救包,外层已经消毒,里面的物品逐件检查过。两卷纱布、一把儿童剪刀、三片创可贴、一支过期碘伏,还有一张被血浸湿一角的家庭合照。
照片里三个人站在海洋馆玻璃前。陆嘉宁比现在矮一些,母亲蹲在她身边,另一个男人穿着船厂工作服。她背出父亲的号码,说他昨天还被困在南港。林知眠记下,没有承诺能打通。
林知眠看了一眼记录里的南港位置。那里是黑水最早出现异常的区域之一。她没有立刻继续追问,现有信息不能确认生死,也没必要一次把所有坏答案都塞给孩子。“阿姨,你们是救援队吗?”
明灼先回答:“她以前做高风险一线工作。我做…”
林知眠看了她一眼。
“你有枪。”孩子说。
“有枪不能说明什么。”
“你是坏人吗?”
“职业履历比较复杂。”
陆嘉宁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她在桥上已经见过明灼挡在母亲和自己之间,也见过她隔着护栏处理追来的感染者。十岁已经可以通过行动判断好坏。
林知眠重新测体温。37.2,比23分钟前低0.2。她检查孩子耳后、颈侧、腋下和四肢皮肤,没有发现黑色网纹。手掌擦伤边缘略红,膝盖伤口干净。
“需要隔离多久?”陆嘉宁问。
“暂时不能确定。”
“12小时吗?”
明灼看向她。孩子应该听见了她们之前的对话。
林知眠说:“至少12小时。症状变化会重新计时。”
“我会变成妈妈那样吗?”
医疗室安静下来。并非所有机器都停了,墙内仍有电,地下仍有燃料在燃烧,海水正在离岛不到100米的地方撞击岩壁。
林知眠没有用“不会”安慰她,也不想用一串不确定制造希望。她在能确认的事实里犹豫了两秒,比检查装备慢。
明灼说:“有可能。”
陆嘉宁的嘴唇抖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耳朵暂时坏了。”明灼继续,“我们不知道。你现在能做的是,哪里不舒服就说,想咬人也提前说。别讲礼貌,末日里那东西不值钱。”
“我不会咬人。”
“你妈妈昨天也可能这么想。”
林知眠的视线落到明灼脸上,没有制止。
陆嘉宁把急救包抱紧。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要是开始不像我了,你们会怎么办?”
明灼没有回答。她把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到别处。
林知眠说:“不会让你离开隔离区。”
“然后呢?”
“阻止你伤人。”
“会杀我吗?”
“如果没有其他办法。”
孩子低头看着急救包上的卡通救护车。救护车的红灯被母亲的血染成一整块深褐色。
她点了一下头。“那你们别开门。”
明灼左侧肋骨在呼吸时牵出一阵钝痛。她换了个坐姿,金属侧栏再次轻响。陆嘉宁立刻朝她看。
耳罩没有完全挡住。
林知眠把两人的观察时间重新排列。陆嘉宁每15分钟记录一次体温、心率、皮肤和认知;明灼每30分钟一次,左前臂伤口另外检查。她从医疗室离开前,把应急武器移到更靠近自己的一侧,朝向隔离室外墙的安全背板。不是威胁,是射界。
陆嘉宁靠在床头,眼睛跟着林知眠移动。她忽然说:“你走路很轻。”
“训练过。”林知眠说。
“她更轻。”
孩子指的是明灼。
“职业需要。”明灼说。
“你到底做什么的?”
“把人从不适合待的地方带出来,偶尔也把东西带出来。”
陆嘉宁想了一会儿。“保镖?”
“外勤。保镖听起来需要一直站着,我没那么有耐心。”
孩子竟然笑了一下。笑很短,像她的脸忘记现在应该做什么,借用了以前的反应。
明灼也笑,没有补安慰的话,只把紧张往旁边拨开半步。陆嘉宁的呼吸短暂慢了下来。
体温与心率短暂回落,陆嘉宁仍能听见地下发电机,伤口疼痛反馈正常。8:03,她右侧颈部出现第一条黑线。
它只有一厘米长,藏在耳罩边缘下,像一根很细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林知眠用湿棉签擦过,没有移动。黑线从皮下沿血管方向向下,分出两条更淡的支路。
陆嘉宁看不见自己的颈侧。“是什么?”
“皮肤变化。”林知眠说。
“和妈妈一样吗?”
“目前更轻。”
这句话没有否认。
陆嘉宁抬手想摸。林知眠隔着长柄止动夹按住她手腕,避免手指接触皮肤后再碰眼睛。孩子没有挣扎,只看着那只夹子。
“我是不是重新计时了?”她问。
“是。”
“12小时以后会好吗?”
“无法判断。”
陆嘉宁把手放回膝盖。她没有哭。人在短时间里接收太多坏消息,身体会先省下眼泪,把水留给别的器官。
林知眠在隔离室内侧增加软质束缚带,只把扣具穿过床架,保证需要时能在门外收紧。她撤掉剪刀、玻璃体温计和金属急救盒,换成软水袋与纸杯。明灼看着她把一切可用来攻击或自伤的物品移走。
陆嘉宁也看着。
“你很熟练。”她说。
“工作过。”
“也关过小孩吗?”
“没有。”
“那我算第一个。”
“是。”
“运气不好。”明灼说。
“你们也是。”陆嘉宁回答。
这一次没有人笑。
8:16,陆嘉宁猛地弯腰压住耳罩,鼻腔流出一线血。
林知眠立即把控制室扬声器静音。明灼从床上站起来,牵动肋部,疼痛没有让她停。
“别过来。”陆嘉宁说。
她仍弯着腰,声音从膝盖附近传出来。
“没人开门。”林知眠说。
“我听见了。”
“什么?”
“你们。”
陆嘉宁抬起脸。鼻血流到上唇,她没有擦。瞳孔还能聚焦,眼神里却多了一种被声音推挤出来的惊恐。
“你们里面在响。”
明灼先低头看了一眼耳机和腰侧装备。林知眠把手指搭在自己颈侧,停了一秒。
心跳。
“距离。”林知眠问。
“她近一点。”陆嘉宁看向明灼,“很快。你慢一点。”
透明隔离帘与观察窗之间相隔四米,医疗室还有两层密封材料。正常人不可能听见她们的心脏。
明灼低头看自己的左前臂。缝线没有裂,纱布外层干燥。左侧肋部没有开放伤。孩子盯的却不是绷带,而是她胸口偏左的位置。
“她听见血了。”明灼说。
陆嘉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她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急救包,不再看她们。
“我不想听。”她说。
林知眠拉下观察窗外的隔音板,只留一条两指宽的视线缝。她和明灼后退到医疗室外侧,通过无声监控继续观察。距离增加后,陆嘉宁的呼吸慢下来,但仍用双臂抱住头。
“进程比桥头那几个快。”明灼说。
“她可能接触了高剂量血液,手掌有开放伤。”
“也可能小孩更快。”
“样本只有一个。”
“你准备等几个?”
林知眠没有回应。她在墙面白板上新增一条:感染疑似者与开放伤人员保持十米以上距离。接着又划掉十米,改成“隔绝□□、声音与视线,距离待验证”。
“她听见心跳,隔音未必有用。”明灼说。
“至少降低刺激。”
“你会杀她吗?”
林知眠合上笔帽。“达到处置条件时,她已不是她。”
“条件是什么?”
“无法保持认知,持续攻击,约束失效,威胁隔离边界。”
“她现在有认知。”
“对。”
“所以还不杀。”
“对。”
两句话没有善恶,只确认时机。林知眠不准备让规则替自己承担之后的决定。条件由她写,枪也在她手里。真到了那一步,那一发是谁开的,责任就归谁。
9:01,陆嘉宁吐出少量胃液和黑色细丝。林知眠收集样本。孩子仍能回答姓名、地点和母亲的死亡,却把星期答错一天,父亲的号码连续错在同一位。
“我记得的。”她急起来。
明灼从对讲机里说:“换点她会的。”
陆嘉宁抬头看向摄像头。“我数学很好。”
“那完了。这间房里已经有一个喜欢算数的,不招重复岗位。”
林知眠按掉了她的通道。
监控里,陆嘉宁又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她抬手擦鼻血,手背在嘴边停得比正常时间长。她闻到了自己的血。
笑从脸上退掉。
她把手臂伸远,像那只手不再属于自己。“这个味道很大。”
林知眠重新打开通道。“不要舔。手放到床单上。”
陆嘉宁照做。她用另一只手抓住床沿,指甲在金属上发出短促刮擦。耳罩下的黑色网纹已经延伸到锁骨,皮肤没有肿胀,颜色却越来越深。
“我想把它擦掉。”她说。
“擦不掉。”
“我知道。”
10:12,岛外海雾增厚。桥另一侧的感染者数量减少,大部分落水或被声音引向陆岸。没有新的船靠近。灯塔暂时安全,医疗室里最危险的人只有一米四左右,体重不到30公斤。
林知眠把一把应急□□放进门外壁挂快取盒,保持安全携行状态。另一把由她随身携带。她在隔离门前加装第二道机械锁,检查排风滤网和污水阀。
明灼看见她第三次拉动锁舌。“你害怕她出来?”
“我害怕门失效。”
“差不多。”
“不一样。”
对林知眠来说确实不一样。人无法完全控制,门可以维护。她不相信陆嘉宁不会攻击,只相信钢材厚度、锁舌长度和自己站在正确位置时的反应时间。
明灼靠着走廊墙面。她的观察期还剩九个小时,按规则不能进入清洁区,也不能独自取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一次性拖鞋,鞋面印着蓝色防滑点,和高风险外勤不太相配。
“给我一把。”她说。
“你在隔离。”
“她要是破门,先到我这里。”
“我在射位。”
“你只有一个角度。她贴着门出来,你会被门板挡住。”
林知眠看向平面图。医疗室外是L形走廊,隔离门向外开,确实会在完全打开时遮挡主射界。这个问题原本通过门禁防止发生,不在设计里考虑十岁感染者从内部破坏锁体。
“红区柜,第二层。”她说,“左手枪套。有限弹药,不发备用。”
明灼走到柜前,用林知眠刚给的临时密码打开。她自己的手枪已经清洁,枪身没有明显腐蚀。她检查携行状态,把枪套固定在左侧。
“权限升级得很快。”
“只限医疗区。”
“我收回感动。”
林知眠站到走廊外角,重新标定两人射界。她负责隔离门正面与左侧,明灼负责门后死角和走廊下段。任何一人开火前报目标位置;如果陆嘉宁仍能服从口令,优先收紧束缚,不射击。
纸上只剩两个射界和一条撤退线。
10:48,陆嘉宁要求喝水。
传递柜内有软水袋。她拿起来,喝了两口,忽然停住。
“水在响。”
“放下。”林知眠说。
孩子把水袋放回床边,身体却向前倾。她看着透明袋里晃动的水,鼻翼连续抽动。几秒后,她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血珠出现。
她整个人僵住。
“别咬。”明灼通过对讲说。
陆嘉宁松开牙齿,嘴唇已经破了。她用手背压住嘴,眼睛睁得很大,像在抵抗一个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命令。
“把束缚带扣上。”林知眠说。
孩子没有动。
“陆嘉宁,左手先扣。”
她慢慢拿起床边的软带,绕过左腕。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有插进扣环。
“我不想变成她。”
“继续。”林知眠说。
“我不想咬人。”
“右手。”
陆嘉宁扣好左手,又去拿右侧束缚带。她的动作中途突然改变,五指抓向自己的嘴,像想把破口撕得更大。左腕被束缚带拉住,身体向一侧摔倒。她立刻用右手撑住床,呼吸急促。
“右手扣上。”林知眠重复。
“我在听。”孩子说。
“听见什么?”
“你们都在响。”
她看向门。
隔音板已经完全落下,门上只留一个小型摄像头,没有透明窗口。她仍准确看着林知眠所在的位置。
“她先。”陆嘉宁说。
明灼站在走廊下段,距门八码。
“她的比较快。”
林知眠抬起□□,枪口压低。“右手扣上。”
陆嘉宁抓住束缚带,扣环离手腕不到三厘米。她试了两次,身体开始前后摇晃。嘴里反复说“别出声”,语速越来越快。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规则,她正在用它压住自己的身体。
“别出声。别出声。别出声。”
第三次,扣环合上。
林知眠从门外拉紧两侧控制绳。陆嘉宁双腕被固定在床沿,活动范围不超过15厘米。她没有挣扎,反而像终于不用再负责自己的手,肩膀慢慢松下来。
“谢谢。”她说。
明灼握枪的手指没有动。
接近中午,陆嘉宁已经认不出照片里的父亲,却仍记得母亲死亡。她开始对着空床角叫“妈妈”,体温降到35.7,心率148。手腕磨出血,身体没有疼痛反应,只在安静时短暂清醒。
林知眠把对讲音量调到最低。“认知保留时间在缩短。”
“她还有多少?”明灼问。
“无法预测。”
“你总得有一个预测。”
“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小时。”
“那是两个答案。”
“目前只有一个样本。”
陆嘉宁突然笑起来。
声音很轻,不像开心,更像喉部肌肉自己找到了动作。她一边笑,一边把后脑撞向墙面。林知眠拉紧肩部束缚,把她固定回软垫范围。耳罩在挣扎中掉下来,孩子随即发出尖叫。
那声尖叫不是为了求救。她在听见所有声音后,用更大的声音覆盖它们。
医疗室里的电平表瞬间打满。桥头监控上,残留在岛侧的感染者同时转向住宅。林知眠关闭隔离室对外通风,把声学密封层推上。尖叫被压低,仍在墙体里震。
陆嘉宁开始用不顾关节和皮肤的方式挣脱。右手脱出束缚后,她没有解开另一只手,先去抓自己嘴边的血。接触到血的瞬间,她停止了哭喊。
下一秒,床架被她撞得向前移动。身体对损伤的限制消失了。她反复撞向床栏,每一次都在缩短自己与门之间的距离。
“陆嘉宁,看摄像头。”林知眠说。
孩子的头短暂转向镜头。
“姓名。”
嘴唇动了几次,只挤出一个“陆”。
她抓到固定在墙边的短金属杆,几次发力后把它扯了下来。随后她忽然停住,脸朝向摄像头。
“阿姨。”
声音恢复得很清楚。
林知眠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说。”
“别开门。”
明灼的牙关合紧了一下。
那点清醒很快退去。陆嘉宁把金属杆砸向隔离门。观察模块出现裂纹,内侧电子锁开始报警。
“陆嘉宁。”林知眠叫了第一遍。
孩子没有停。
“陆嘉宁。”
第二遍,她的动作慢了不到半秒。
林知眠从门外结束了攻击。
金属杆从孩子手中落下。监护数据迅速归零。林知眠没有立刻开门。她按流程等待,确认隔离室里不再有自主活动,再启动消毒程序。
明灼站在原位,没有说话。林知眠知道接下来会有记录:暴露状态、症状进程、处置时间、物资损耗。她先在纸上写了陆嘉宁的名字。还有一个没打通的电话号码、一张海洋馆照片,以及一副为了活下去戴了一夜的黄色耳罩。
这些东西不能被“感染样本”四个字一起收走。
林知眠重新检查武器。第一次没有把组件推到位。她重做了一遍,动作恢复准确。
明灼看见了,没有说。
消毒程序完成后,两人穿戴全套防护。林知眠先进入,明灼在门外覆盖。陆嘉宁已经没有动作。林知眠关闭监护仪,取下电极,剪断束缚带,用两层隔离袋完成封装。黄色耳罩单独装袋,家庭照片放进透明资料套,没有与污染衣物放在一起。
“照片为什么留?”明灼问。
“身份信息。”
“她父亲可能死了,你准备以后还给谁?”
“可能不等于确认,如果有人来找。”
明灼没有指出不会有人知道陆嘉宁被带到这里。林知眠保存照片,不需要现实支持。她只是拒绝把一个人处理成只有病理样本。
尸体不能留在住宅。抛海、焚烧和浅埋都有风险,林知眠最后选择地下旧冷藏间,调到零下18度,单独封闭。
她们把尸袋放上板车。明灼右臂和肋部有伤,仍接过靠近头部的一端。林知眠看了她一眼。
“我能推。”明灼说。
“坡道两处,转角三处。疼痛超过五停下。”
“现在四。”
“刚才也是四。”
“说明稳定。”
“说明你的数字不可信。”
林知眠走到另一侧,把大部分重量拉到自己这边。她其实怕痛,手套下的指节却扣得很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工作间,经过地下水箱和燃料室。板车轮子在每一道接缝处轻轻颠一下,袋内没有声音。
旧冷藏间已经清空,墙上仍留着林知眠的编号。她移走两箱保温材料,腾出位置。尸袋放下时,明灼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林知眠立刻看她左侧。“肋部。”
“没裂。”
“回医疗室做超声。”
“刚死了一个病人,你还要继续营业?”
“你不是病人。”
“那我是什么,污染源?”
林知眠锁上冷藏间外门。“高风险暂住人员。”
“称呼依旧很伤人。”
“事实。”
回到一层后,床单、约束带、滤网和暴露耗材全部封存焚烧,弹孔材料与沙袋背板被替换。消毒液减少一整桶,医疗室停用四小时。
明灼负责拆除,林知眠负责记录。两个人没有讨论那一枪,像任何一次任务后的现场清理。
下午2:20,林知眠给明灼做肋部超声。没有明显积液,左前臂缝线仍完整,右上臂擦伤结痂。她把明灼的隔离时间重新算到次日凌晨,理由是防护服破损和再次进入高风险区。
“救人一次,刑期增加一天。”明灼躺在检查床上,“你这套制度不利于培养善良员工。”
“你不是因为善良去的。”
“你很了解我?”
“你先看了路线和成功率。”
“也可能我突然长出良心。”
“超声没看见。”
明灼转头看她。林知眠正把探头擦干净,脸上没有笑。
“林知眠。”明灼说,“你好刻薄。”
“事实。”
“……”
林知眠把凝胶纸递给她。“擦干净。”
明灼擦掉肋侧透明凝胶,坐起时看见桌上放着那张最早的长期生存表。纸角已经被翻软,第一页列着灯塔交割时的基础参数。常住人数后面原本填着一,紧急容纳后面填着二。
第二个数字来自规范,不来自林知眠的自主意愿。
“以后桥上再有人呢?”明灼问。
“看情况提供远程引导、物资投放。任何人不得进入岛内。”
“如果是小孩?”
“先救援,外部隔离标准不按年龄失效。”
“认识的人呢?”
“一样。”
明灼没有继续追问,只看着她把同一套隔离条件写进备注。林知眠先把自己也放进了规则里。
“如果是我呢?”明灼问。
笔尖停在纸面。
她问得像随口,眼睛却没有移开。问题里有两个时间:现在从医疗室出去的她,和某一天在岛外受伤、带着未知暴露回来的她。
林知眠说:“你有既定隔离流程。”
“这算特殊待遇?”
“你已经进入系统。”
“听起来像感染。”
林知眠在常住人数后面把一划掉,写下二。
字迹很直,没有停顿。
“这是上限?”明灼问。
“当前登记。不是宣言。”
她没有把紧急容纳改成零,只在备注栏增加三条:未经筛查的外来者不进入核心清洁区;救援必须预设独立隔离与撤离方案;任何人出现明确感染并持续攻击,由未暴露者执行终止措施。
“任何人包括你?”明灼问。
“包括。”
“包括我?”
“包括。”
“谁判断?”
“另一人。”
“如果另一人舍不得呢?”
林知眠抬眼。“不要建立无法执行的规则。”
明灼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你对我们很有信心。”
“对你的执行力有。”
她把笔递过来。
明灼接过。纸上没有签名栏,只有规则。她在最后一条后面加了一句:处置前确认身份两次,保留撤退路线,不得隐瞒伤口。
“最后一条主要写给你。”她说。
“你更需要。”
“我不怕痛。”
“所以你会低估伤势。”
“你怕。”
林知眠的目光冷下来。
明灼看了她一秒,没有继续,只把笔放回桌面。规则已经写下,话也停在这里。
林知眠把表格装进透明夹,放到控制室门边。她随后打开红区武器柜,在第二层清出一格,贴上新的编号。明灼的手枪、短刀和两只弹匣被放进去,枪口方向与林知眠那一排完全一致。
“固定位置?”明灼问。
“减少紧急状态下的取用时间。”
“我以为高风险暂住人员不配有房产。”
“武器不是房产。”
“那我住哪?”
“客厅。观察结束后。”
明灼看着柜门上的编号。林知眠给她的东西留的是固定格,不是临时袋,也不是用完就清走的塑料盒。
她伸手把自己那格里歪了一点的刀鞘扶正。
林知眠注意到了,没说。
陆嘉宁父亲的号码始终无法接通。林知眠通过海事应急频段发送一段离线信息,只说明姓名和死亡时间,没有报告灯塔位置。
下午3:24,排污样本完成第一次静置观察。
透明采样管里,胃液已经分层。黑色细丝没有沉到底部,而是附着在靠近药品冷藏柜的一侧。冷藏柜压缩机启动时,细丝缓慢收紧,像一小片被风吹向同一方向的水草。
林知眠把冷藏柜电源断开。
压缩机停止。
细丝松散下来。
她把机械秒表放到采样管另一侧,按下。
很轻的一声。
黑色细丝在液体里转向。
明灼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连离开人以后还追声音。”
“可能是振动。”
“区别重要吗?”
“决定我们以后用什么骗它们。”
林知眠给采样管增加编号,把陆嘉宁的姓名从样本标签上移到纸质档案,只保留暴露时间和症状进程。名字属于人,管子里剩下的东西不再是。
明灼回头看向医疗室。黄色耳罩装在透明证物袋里,放在照片旁边。
控制室门口的新表格被风口吹得轻轻翘起一角。
常住人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