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城门只问灵根 九州问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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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问剑城的城门开得很慢。
两扇青铜巨门各有九丈高，门轴埋在石腹里，转动时发出沉沉的摩擦声。那声音顺着地砖传到城外，马匹先烦躁起来，拉盐车的骡子甩着湿尾，不肯再往前。赶车人只得跳进泥里，抓住辔头，一面安抚牲口，一面躲避从头顶掠过的宗门云舟。
云舟不必等门。
绣着各宗徽记的舟腹从城墙上方滑过，垂下的彩幡擦着垛口。守城弟子仰头行礼，路边商贩也跟着停了吆喝。等最后一道仙乐消失在城内，铜门才又挪开一尺，让地上的车马继续走。
江照夜站在燕回镖局的药车旁，右腕缠着临川医馆留下的旧布。秋风钻进布缝，烧断后尚未长牢的筋络便一阵阵发紧。她把手收进袖中，肩背仍挺直，脚下却稍稍换了受力的位置。
陆青禾看见她挪步，没有伸手，只把药车往前带了半个轮位，替她挡住斜冲过来的骡子。
“入城以后，镖局先去西药仓。”陆青禾说道，“货交清，我再陪你去报名处。”
韩燕回正在前方验封，闻言回过头：“最多陪到酉时。今夜还要清点湿损，少一包都得照契赔。”
“我记得。”陆青禾回答。
曲朝歌走在车影里。他的双手裹得比江照夜更厚，十指僵直地垂着，灰衣袖口沾了临川黑雪留下的焦痕。城门上悬着一面照籍镜，镜光扫过他时忽然滞了一瞬，随即像找不到可照之物，从他脸上滑了过去。
守镜弟子皱眉，抬手拦住他：“道籍。”
“已除。”曲朝歌回答。
“宗门路引？”守镜弟子追问。
“没有。”曲朝歌回答。
守镜弟子又看向药车：“那便按凡籍入城。姓名、乡贯、来由。”
曲朝歌停了一息：“曲朝歌。乡贯，沉星谷旧址。来由，寻人。”
旁边抄录的书吏蘸了墨，笔尖悬在“沉星谷”三字上。那地方从九州舆图消失太久，他翻了两本郡册也没找到，只好将乡贯一栏空下，在来由后添了“自称”二字。
曲朝歌看着，没有要求书吏相信。他接过临时木牌，木牌上只有名字和一串入城数码。曾替天命记录诸世的人，如今要靠一块粗木证明自己进过哪座门。风吹过时，木牌撞在他腰侧，声响轻得近乎寒酸。
轮到江照夜，照籍镜骤然亮起。
镜中先映出她空荡的灵脉，随后浮出破碎剑骨的旧痕。金光像闻见血腥的细虫，沿着骨缝往上爬，试图拼出照雪宗大师姐的从前。江照夜抬起眼，镜面深处又闪过柳含烟的名字，那些细光立刻退去，只在边角留下两个猩红小字：弃籍。
守镜弟子扫过那行字，手掌按住腰间剑柄。
“江照夜？”守镜弟子问道。
“是。”江照夜回答。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她。窃语从盐车后传来，先是“照雪宗叛徒”，随后又有人提到白沙决堤和临川毒粮。两种说法撞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一个卖问剑木牌的少年伸长脖子看她，被母亲揪着领子拉回摊后；母亲的手没有松，眼睛却仍落在江照夜腕上的布条上。
守镜弟子翻出一张追查文书。文书右下盖着照雪宗印，罪名仍是入魔、残害同门、盗取秘境功劳。白沙水司的质询函压在其下，只露出湿皱的一角。
“大会期间，各宗旧案暂不互执。”守镜弟子念完城令，将追查文书塞回匣中，“你可以入外城，不得靠近九座内剑台。若要申诉，去问剑会公议堂。”
江照夜问道：“报名处在何处？”
守镜弟子的手顿住：“你要参赛？”
“是。”江照夜回答。
这一个字落下，附近的笑声反而少了。守镜弟子重新看了一眼照籍镜，确认镜中没有半点灵根辉光，才向城东指去。
“剑台街尽头，日落闭门。”守镜弟子说道，“你去了也报不上。”
问剑城内比城外更冷。
城墙用北境沉铁混着青石筑成，白日吸热，入夜前便把寒气一层层吐回街上。剑器铺的炉火烧得通红，铁腥与松炭味压在低空；酒楼却把窗全推开，让贵客观看云舟落台。楼上每斟一杯灵酒，楼下便有一名脚夫扛着剑匣从泥水里跑过。剑匣外包着避尘锦，脚夫的草鞋却烂了底，血水从脚跟淌进车辙，很快被来往的人踩散。
燕回镖局在西药仓交货。韩燕回带人逐包过秤，陆青禾把镖旗留在仓门外，随江照夜赶往剑台街。曲朝歌也跟了来。他走得比往日慢，几次抬手去理袖口，灼伤的手指一动，便又垂回身侧。
报名处设在一座悬剑楼下。
楼前分九条长队，宗门弟子凭玉牒登记，散修要验灵根、境界与近三年斗法记录。最短的一列供世家举荐者通行，桌上的茶尚未凉，一名锦衣少年便领到金边名牌。街角另挤着许多凡人武者，有人背刀，有人负弓，也有人携着祖传旧剑。他们多半替参赛修士做护卫、磨剑或搬运，偶尔望向报名桌，眼神很快又落回自己脚下。
江照夜排到日色尽时，桌后执事已经开始收笔。
“姓名。”青袍执事说道。
“江照夜。”江照夜回答。
“宗门。”青袍执事继续问。
“无。”江照夜回答。
“修为。”青袍执事又问。
“无灵力，凡道知力境。”江照夜回答。
青袍执事终于抬头。他用探灵尺在她腕间一搭，玉尺毫无反应，边上两个年轻弟子低声笑了。执事没有笑，只把名册合上一半。
“无灵根者不得参赛。”青袍执事说道，“下一位。”
江照夜没有让开：“请给我看大会章程。”
“门外石牌写得清楚。”青袍执事说道。
“石牌只刻了今届简则。”江照夜说道，“我要看完整章程，以及这条禁令的修订年份、施行范围。”
青袍执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曲朝歌身上。曲朝歌没有上前代答，只站在两步外，看着执事压在名册下的一叠文书。
“问剑会内章，不供无关之人翻阅。”青袍执事说道。
“我在报名，便与它有关。”江照夜回答。
后面等待登记的人开始催促。有人骂她拖延，有人踮脚看热闹。檐角铜铃被晚风吹得乱响，九条队伍像九股被闸门挡住的水，躁意一阵阵往桌前挤。
执事将探灵尺往桌上一扣：“问剑历十七年增订，凡参赛者须有灵根，能够引气护体。此令沿用七十三年，从未废止。你若有异议，明日去公议堂递状。报名今夜截止。”
“递状需要几日？”陆青禾问道。
“寻常三十日。”执事回答。
陆青禾手背上的旧伤绷起。她正要再开口，江照夜抬手止住了她。
江照夜问道：“增订文书由九宗共署？”
青袍执事沉下脸：“与你无关。”
“那就是没有答。”江照夜说道。
她退离桌前，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青袍执事立刻唤下一名，笔尖落纸，又恢复了不疾不徐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拨开了一粒落进砚台的沙。
悬剑楼的门一扇扇关上。
曲朝歌望着最后那道门缝，低声说道：“九州问剑会的章程有三份原本。盟库一份，司礼院一份，最早的铸剑誓碑上还有一份。”
陆青禾看向他：“你以前来过？”
“替天命司查过七届榜首。”曲朝歌回答，“我记得文书放在哪里，进不去。”
江照夜抬头看悬剑楼。最高处的功德榜正被暮色点亮，柳含烟三个字流金溢彩，照得半条街如同白昼。榜下无人抬头时，负责换灯油的杂役沿细绳爬上高架，风把他的短褂吹得贴在骨头上。
“先找誓碑。”江照夜说道。
报名还剩一夜。
问剑城有九万把供人仰望的名剑，他们要从石缝和旧灰里，找一条早被人忘掉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