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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一百九十二章 守城者不跪 回第六城的

　　回第六城的路只走了半程，日头便开始坠落。

　　烬阳的落日像一枚烧红的铁饼，边缘压在荒漠尽头。每低一寸，沙下便钻出更多妖物。六条军道上同时升起烽烟，颜色各异：黑烟缺粮，白烟求医，赤烟表示城墙已破。

　　第六城方向的烟是金色。

　　那不是烬阳军烟。第七环从天碑残座中伸出，罩住整座城。顾长明离城前撤走护阵，却把聚功阵留在地下。妖潮越近，第七城百姓越恐惧，金环便越紧。

　　江照夜等人抢了一辆南都水车。阿苇驾车，石小满守在后沿。两名工匠轮流压住第一环阵砖，免得它沿路吸取行人功劳。江照夜腹部伤口随着颠簸一次次裂开，血顺车板滴下，在官道留出断续红点。

　　曲朝歌说：“你再失血，回城也出不了剑。”

　　“还剩多少药？”江照夜问。

　　“止血两份。”

　　“工匠一份，石小满一份。”

　　石小满从后面探头：“我脑袋硬，不用。”

　　江照夜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吐过两次。”

　　“那是祭酒太臭。”

　　曲朝歌没有与他争，把一份药按到他后脑伤口。另一份给背伤工匠。江照夜用水渠边采来的止血草塞住自己伤口，草汁辣得腹腔抽搐，药力远不及周迟留下的散剂。

　　车行至断河坡，前方出现一队从第六城出逃的百姓。

　　他们原本追随金辇去南都，却被拒在外城。剑府只收有钱缴纳入城功的人，其余人领到一碗粥，便被赶回荒野。此刻妖潮从两侧逼近，队伍中央仍竖着顾长明画像。有人跪在画像前祈求，也有人用石头砸。

　　砸画的人正是先前用崔婆换半瓢水的男人。

　　他的嘴唇干裂，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断气的老人。看见阿苇，他先把脸转开，片刻后又拦住水车。

　　“带我们回城。”男人说。

　　阿苇握着缰绳，没有应。

　　石小满从车后问：“你不是说跟着剑尊有活路？”

　　男人低头：“我错了。”

　　“崔婆那半瓢水呢？”

　　“喝了。”

　　“账呢？”

　　“我没抢账。”男人说，“我只报她没献血。”

　　石小满跳下车，拳头已经抬起。江照夜没有喝止。男人没有躲，只把死去的老人放到沙地上，闭眼等打。

　　拳头最后砸在他耳边的车板上。

　　“我现在要赶回去守城。”石小满说，“没空打你。崔婆要不要原谅，你自己去问。”

　　男人睁开眼：“城门还开吗？”

　　阿苇说：“不知道。”

　　她没许诺，仍把水车后两桶水分给队伍。众人沿车辙回城。有人继续抬画像，怕顾长明终会回来；也有人把画像劈成木杖，扶老人孩子走路。

　　第六城北门果然关着。

　　不是不许逃民回来。门外已经堆满妖尸，吊桥绞盘也被第七环锁住。城墙上，祁烈坐在临时指挥架里，断臂缠着厚布，右腿夹板染透。他身后六城联络旗全部升起。五城守将同意共享弩图、粮道与撤离路，却拒绝把兵权交给第六城。

　　祁烈接受了。

　　于是六城没有一位统帅。每城根据本地战况出兵，按约定时辰互开侧门。命令偶尔冲突，救援也会迟到，可顾长明撤走以后，六座城仍没有倒。

　　江照夜在门外喊：“祁烈！”

　　墙头垂下一根绳。祁烈的声音被兽吼割碎：“能上来？”

　　“能。”

　　“伤者先。”

　　绳索一根根落下。百姓先缚老人幼童，石小满与工匠随后。江照夜留在最后，和阿苇守水车。沙地开始鼓动，数十只掘地蝎从车轮下钻出。

　　阿苇抡镐砸碎第一只蝎壳。毒液溅上手背，皮肤立刻肿起。她疼得掉泪，仍用另一只手抓住水桶。

　　“桶可以放！”江照夜说。

　　“里面是南都的水。”阿苇答，“能救人。”

　　江照夜一剑刺穿第二只蝎。右腕在最后一刻失力，剑锋偏进沙中。第三只蝎尾从后扫来，一支弩箭由墙头射下，钉住毒针。

　　祁烈亲自放的箭。

　　他只剩一只手，弩托架在断臂夹板上。放完这箭，肩部绷带再次渗血。

　　“上来！”祁烈喊。

　　江照夜把阿苇与水桶一起系上绳。自己抓住最后一根，踩着墙面上升。妖兽利爪从脚下掠过，撕掉她半只靴子。她翻上垛口时，祁烈伸手扣住她腕部，将她拖进墙内。

　　两人都没来得及说话。

　　第七环已经降到城头。

　　环中浮现顾长明的巨大虚影。他站在万丈金光里，向六城发出最后通告：只要众人跪下，承认镇国剑尊为唯一守护者，护阵便会重开；拒绝者，生死自负。

　　第六城内陆续有人跪。

　　先跪的是带孩子的父母，随后是伤兵家属。也有人一边哭一边向金影磕头，额头撞破，求他别计较众人一时受骗。

　　祁烈没有命他们起来。

　　“跪的人进内巷。”他说，“不许守军辱骂。愿上墙的留下。”

　　一个副将急道：“跪得越多，金环越强！”

　　“拿孩子逼人站着，与顾长明拿护阵逼人跪，有什么分别？”祁烈问。

　　副将张了张嘴，把话咽下。

　　江照夜望向城外。第七环并不只从跪下者身上取力。它还在吸收站立者的反抗，把反抗解释为顾长明给出的考验。只要所有人的选择仍围着剑尊转，跪与不跪都会养阵。

　　“别看他。”江照夜说。

　　附近人没有听懂。

　　她提高声音：“该守哪段墙，看祁烈的旗；该搬多少水，问阿苇；伤口能不能动，听周迟。顾长明回不回来，都先做眼下的事。”

　　这不是一句让万人醒悟的宣言。最先转开视线的，是鲁三娘。她正在修绞盘，只看了一眼金影便低头继续拧轴。阿苇把水送进医帐。石小满去接钱丰的妹妹。陶蝉逐项报六城余粮。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仰头。

　　有人仍跪着，却开始给身边伤者包扎；有人仍相信顾长明，却不肯再把弩箭交给他的虚影。第七环没有立刻碎，只在这些细小行动中一寸寸变薄。

　　顾长明的金影伸手压下。

　　祁烈的胸前“从”字烧成一个血洞。他单膝砸地，长刀撑住身体。城上骤然静了一瞬。

　　江照夜走到他旁边，没有扶。

　　祁烈低头喘了几口气，右手握住刀柄。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漂亮地站起，断臂空袖在风里抽打伤口。于是他先把右脚踩稳，再用长刀作杖，一寸寸撑直膝盖。

　　天地间只有铁刀摩擦砖面的刺响。

　　他最终站住，脸上全是冷汗。

　　“第六城守军，”祁烈说，“看城外。”

　　众人转身。

　　妖潮已经抵达百步。

　　金影在他们背后盛大如神，守城者却把后背留给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