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口水的军功 天亮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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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第六城先断了水。
消息从西井传来时，江照夜正在粮仓外练左手直刺。夜寒使左腿旧伤绷得发硬，每一次蹬地，脊骨凹陷处都像嵌进一片薄冰。她练得很慢，剑尖只送到胸前，不追求力道。城中偶有伤兵被抬过，担架脚步凌乱，血腥气里渐渐多出一股干井底才有的土腥。
一个挑水女孩跌跌撞撞跑上北墙。她约莫十三四岁，肩上木担断了一头，衣摆湿着，脸却干得起皮。
“西井塌了。”女孩对祁烈说，“井下三个人，水变红，喝过的都吐。”
祁烈问：“东井？”
“昨夜落了腐鸟，也不能喝。”
“存水够多久？”
陶蝉翻账：“只够军营半日。若算百姓，两轮日影。”
烬阳人用日影计算白昼。两轮日影，不过三个时辰。
祁烈立即分令：“封两井。南仓存水按人头发，伤兵、幼童先。鲁三娘开旧引水渠。石小满查井塌原因。”
挑水女孩没走：“将军，井下的人呢？”
“谁下去救？”祁烈问。
她把断担往地上一放：“我认井道。”
祁烈看了一眼她赤裸的脚。脚底全是被盐碱割开的口子，右脚趾还缺了一枚指甲。
“名字。”
“阿苇，西巷水队。”
“阿苇带路，石小满选五个会闭气的。先放绳，绳上系铃。井下若有妖毒，响两次就拉人，不许逞强。”
江照夜收剑：“我去看井里的命线。”
周迟从医帐出来，把湿布扔给她：“捂住口鼻。井水若是腐鸟毒，先别碰。”
曲朝歌也跟上。他一夜未睡，嘴唇失了血色，贴胸薄簿却多出十几页烬阳账目。
西井在窄巷尽头。沿途家家门前摆着空缸，缸底被刮得发白。百姓安静排在临时水车旁，每人一只碗。越是无人吵闹，守水士兵额头的汗越密。木桶只剩浅浅一层，日光照下去，水面浮着许多嘴唇的倒影。
一个老妇领到半碗水，转身倒进孙儿口中。孩子喝得太急，呛出来一口。老妇伸手去接，水从指缝漏回尘土，她跪下用舌头舔，直到守兵把她扶起。
金线从这半碗水里升起。
它穿过老妇的手、挑水人的肩、昨夜守住水车的士兵，最后汇向镇国旗。旗上日轮比昨夜更亮，城里人的嘴唇却一张比一张干。
曲朝歌蹲在水车旁，用断笔蘸一滴水。笔尖液珠立刻变成金色。
“供养规则。”他说，“凡是因剑尊庇护而存续的行为，都会算作他赐下的生机。”
阿苇扭头问：“水是我们从三十里外挑回来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曲朝歌答：“功簿写，第六城因剑尊威名不失，所以你们挑的水也是他让百姓活命。”
“他挑过吗？”
“没有。”
阿苇把湿布蒙上脸，只露出一双晒红的眼睛：“那这本簿瞎了。”
她说完就下井，没有等谁替她总结道理。
井壁塌去一半。江照夜将绳索在腰间绕一圈，跟着阿苇往下。越深，热气越重，石缝渗出的水带着铁锈味。脚下忽然一滑，她左腿向外折去，阿苇在下方用肩顶住她。
“踩右边。”阿苇说，“左边青苔是活的。”
江照夜借力站稳：“多谢。”
井底横着三个人。两人已被塌石砸死，第三个胸口还在起伏。红水从石下涌出，颜色浓得像刚放出的血。石缝中趴着一团半透明软虫，身上长满腐鸟幼喙，正一口口啄食地下水脉。
阿苇举短镐便要砸。
“等等。”江照夜按住她手臂。
软虫周围缠着一束金线。线的另一端不在南方，而在井上。镇国旗影正好盖住井口。每当城中有人因缺水祈求剑尊，软虫便膨大一分。
英雄将至，需要一座更绝望的城。
她没有在井下把判断讲给阿苇。女孩眼下要先把活人救出去。
“你拖伤者。”江照夜说，“虫交给我。”
阿苇问：“你一只手行不行？”
“先试。”
江照夜换左手持剑。井底狭窄，不能转胯，只能背贴石壁，靠右脚蹬出短促力量。软虫察觉杀意，数十张幼喙同时张开，喷出腥红水箭。她偏头避开，肩头仍被擦过，衣料顷刻蚀穿，皮肉冒出白烟。
疼痛让剑尖偏了一寸。
她没有硬扳，顺势把偏去的一剑刺进软虫下方石缝。铁剑撬起断石，堵住红水主流。软虫失水，身体塌软。第二刺才从喙群穿入，钉住中央搏动的肉核。
幼喙齐声尖叫。
阿苇已给伤者系好绳，闻声回头。她没有扑来帮江照夜，只按约定先摇铃一次。井上众人收绳，伤者缓慢升起。
软虫死后，金线仍未断。它从尸体抽出，试图把两次直刺写成剑尊借外人之手净水。
“曲朝歌！”江照夜朝井口喊，“记阿苇先发现井水，带路下井，先救伤者！”
上方传来曲朝歌的回答：“已记。”
“记石小满放绳，井上六人收绳！”
“姓名正在核。”
“记挑水队三月运水的里程！”
阿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三个月？”
“井壁有三层新绳痕。”江照夜说，“若不对，你上去改。”
金线一时找不到可独占的结果，在井底扭成一团。江照夜捡起短镐，把虫尸从水脉铲开。
清水一点点从石缝渗出。最初带红，随后转成浑黄，最后才有一线透明。阿苇蹲下，用碗接了半碗，没有喝。她先把银针浸进去，学着周迟检毒。
两人爬上井时，南街响起钟声。
镇国剑尊入城了。
百姓被朱甲军吏驱赶到街边，要求跪迎。水车旁的人群犹豫着放下碗。一个老人膝盖刚触地，桶里最后的水便浮起金光，朝长街尽头涌去。
阿苇看见了。她抱紧井下打出的第一桶清水，站着没跪。
朱甲兵用枪杆打在她腿弯。阿苇踉跄一下，桶中水泼出半尺。江照夜伸手扶住桶，肩上灼伤被水汽一激，疼得发抖。
“跪下！”朱甲兵喝道。
阿苇咬住嘴唇：“这桶要送医帐。泼了，那里的人会渴死。”
朱甲兵再次举枪。
一只铁手从旁扣住枪杆。
祁烈站在水车后。他胸前“从”字在金光里烧得通红，额角全是冷汗。
“军令，净水先送医帐。”他说。
朱甲兵道：“剑尊仪驾——”
“剑尊若要喝，南仓还有专供。”祁烈说，“这桶里没有。”
街道另一端，八匹雪白异兽拉着金辇缓缓入城。异兽蹄下铺着浸水青毡，防止红沙污了蹄毛。侍从不断向地面洒水，水汽蒸起，带来短暂清凉。跪在街边的百姓闻见湿气，喉咙同时滚动。
一座城只剩两轮日影的水，剑尊车前仍要有不染尘的路。
金辇经过时，纱帘没有掀开。可功簿已经写下：镇国剑尊亲临危城，万民感戴，枯井复清。
曲朝歌把自行浮现的金字拓在纸上。
祁烈对阿苇说：“送水。”
阿苇抱桶向医帐跑去。石小满等人抬着伤者跟在后面。沿途有人站起，帮他们让路。又有人把已经跪下的孩子拉起来，指给他看是谁抬回了水。
金辇的光从长街碾过。
那桶水却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口水的军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