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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一百八十章 烬阳来风 界门开启时

　　界门开启时，先吹来一股热风。

　　寒灯库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霜从门边融化，水沿石缝奔流。风中卷着红沙、火星与碎草，打在脸上有细小疼痛。江照夜尝到沙里的咸味，那是血晒干以后留下的盐。

　　门另一侧没有仙宫，也没有迎接外援的阵台。

　　只有一堵正在倒塌的城墙。

　　巨石从高处坠下，砸进界门投出的光圈。曲朝歌刚踏出半步便被冲击掀回，胸口空洞再次裂开。周迟抓住他后领，江照夜以剑抵住落石，三人一同向侧面滚开。

　　石块撞地，红尘遮天。

　　江照夜右腕已不能承重，铁剑险些脱手。她用左手撑地起身，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烧焦的脚。一个年轻士兵被压在石下，腰部以下已经碎了，双手仍抱着一架弩机扳手。

　　“门开了？”士兵问。

　　他的烬阳话与九州不同，界门命文勉强将意思送入耳中，声音像隔着水。

　　“开了。”江照夜答。

　　士兵把扳手递给她：“给鲁三娘。”

　　江照夜问：“她在哪里？”

　　他抬起一根血指，指向北墙，随后手便落下。眼睛仍睁着，胸口已经不动。

　　没有遗言，没有问来者是谁。开门的代价抵达这边，首先只是一件需要送到工位的工具。

　　江照夜拿起扳手。士兵身上浮起一缕金光，正被远处某处强行吸走。船木片在她怀中发热，她将刻名木片贴上尸体胸口。

　　“姓名？”木片传出燕还舟预留的声音。

　　旁边一名断臂老兵听见，边装箭边喊：“韩树，十九，北墙弩队！他娘在西巷卖饼！”

　　江照夜将信息写在功簿空册。金光的去势慢了，仍没有完全停。烬阳的功劳归集规则比九州所见更深，连死者最后递出一件工具，也会被算作镇国剑尊的守城意志。

　　“先离开门！”曲朝歌喊。

　　界缝在三人身后缩小。周迟把两只卷箱踢出光圈，自己最后翻过倒墙。下一块巨石落下，将界门出口彻底埋住。幽冥寒气断绝，烬阳的热瞬间压上皮肤。

　　城外妖潮已经逼近。

　　那不是一片整齐黑影。最前方是披甲巨犀，角上绑着燃烧的尸体；后面跟着腹部透明的沙狼，吞下的人脸还贴在肚皮内侧挣扎；天空盘旋着长翼腐鸟，每扇一次翅便落下带蛆的血雨。

　　血雨洒上城墙，石缝里的苔藓立刻长出牙齿。

　　守军用火油烧。滚烫油浪泼下，腐鸟在空中炸开，内脏与火一起落回人群。一个弓手被燃烧的肠子缠住脖颈，从墙头翻下。身边人来不及救，只能一刀砍断肠索，继续拉弓。

　　残酷在这里没有空隙供人感叹。

　　周迟已经跪到韩树尸体旁验伤。确认无救后，她没有浪费药，只把睁着的眼合上，转身处理仍会喘气的人。第一名伤兵腹部被妖角豁开，肠管混着沙往外流。周迟将肠子塞回，叫两名民夫按住，再用九州针线缝合。伤兵咬碎了口中木片，牙血顺下巴淌到胸前。

　　“这是什么药？”烬阳军医问。

　　“止血，不能解妖毒。”周迟说，“你们的解毒药呢？”

　　烬阳军医说：“东药库烧了。西库还有。”

　　周迟说：“带路。先拿三个人试，别全灌。”

　　她没有因自己来自外界便接管医帐。两名医者边跑边交换药性，方言听不清处便用伤口与草叶比划。

　　曲朝歌靠在残墙下，展开功簿空册。烬阳金线一见空页便扑上来，想把每一笔新功归入剑尊名下。他用断笔圈出韩树的名字，金线立即将纸烧出一个洞。

　　“规则不许普通人单独记功。”曲朝歌说。

　　江照夜看向北墙。

　　一个女人站在绞盘旁，右手包着血布，少了两根手指。她左手握锤，正带人把崩断的铁链重新砸回轮轴。

　　鲁三娘。

　　她看见江照夜手中的扳手，先看工具，后看人：“韩树呢？”

　　“死了。”江照夜说，“临死前让我交给你。”

　　鲁三娘接过扳手，拇指擦到上面的血。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将扳手卡进轮轴。

　　“名字记了吗？”她问。

　　江照夜说：“记了。功簿不收。”

　　鲁三娘说：“那就刻墙上。”

　　北墙内侧已经刻满名字。字有深有浅，有些旁边只画着一只鞋、一把锤或一碗饭。石墙会倒，名字也可能随之碎掉。烬阳人仍在刻。

　　江照夜拔剑，在墙上刻下韩树二字，又补：十九，北墙弩队，西巷饼摊之子，死前送回绞盘扳手。

　　金线扑向石墙，想把字刮掉。

　　她以剑尖压住接缝，第一次在烬阳界出剑。铁锋没有斩断金线，只把“韩树递扳手”与“剑尊守城”之间那道强加的归属挑开。

　　墙上名字亮了一瞬。

　　远处，一道比城墙更高的剑光横扫妖潮。数百头妖兽齐齐断首，血如暴雨冲上天空。城内有人高呼镇国剑尊，所有功德金线随之向南方汇去。

　　江照夜没有被那一剑吸引太久。

　　北墙下，一个披残甲的男人正逆着欢呼走来。他左臂齐肩而断，铁制义肢深陷泥中，每拔一步都带起血水。身后跟着九名从排水渠爬回来的斥候，原本出去三十人。

　　祁烈走到鲁三娘面前，先报死亡：“二十一人没回来。九人中，三个重伤。”

　　随后才看江照夜。

　　他的脸上全是烟灰，右眼被血糊住，眼底没有见到救世者的光。目光从她的铁剑、伤腕、两只卷箱逐项扫过，最后停在新刻的韩树名字上。

　　“你能看见功簿？”祁烈问。

　　“能看见一部分。”江照夜答。

　　祁烈问：“能杀妖？”

　　江照夜答：“能。”

　　祁烈问：“能守多久？”

　　江照夜望向已经合拢的界门，又望向墙外无边妖潮。她没有报一个能叫人安心的期限。

　　“先守到这面墙不倒。”她说。

　　祁烈抬手指向旁边一处缺口：“那就站那里。缺口归你，军功先记空白，活下来再核。”

　　没有跪迎，没有试探天命，也没有把整座城交给她。

　　江照夜走向缺口。红日正在远方下沉，金色剑光照亮镇国剑尊的旗，旗影铺过城头，将无数守军压成一片看不清面目的黑。

　　她把无名铁剑举到身前。

　　烬阳的风裹着血、沙和千万人的喊声迎面而来。

　　这一次，她没有站到所有人前面。

　　她站进了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