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剑不借天命》月球背面加载中

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九州第九次收割 第一次收割

　　第一次收割发生在一万七千年前。

　　那时九州尚未分为九州，山海灵气丰沛。命书选中的剑主斩杀九头海兽，阻止洪水，最终携四海水运飞升。后世称其开天祖师，沿海至今仍有庙宇。

　　灭世历的原页却记着另一半。

　　九头海兽原本镇守海眼。它们每百年吞食过量水气，防止海潮淹没陆地。天命司将吞水写成食人，又引剑主逐一斩杀。洪水确实在最后一战爆发，剑主也确实救下无数人；只是那场需要英雄拯救的灾难，正由英雄使命先一步制造。

　　飞升后，四海失衡三百年。死者数量没有准确记录，只写“凡民迁徙”。

　　第二次是丹祖，第三次是阵圣，第四次是结束千年乱世的人皇。每一位都做过真实功绩，也享用了被集中到一人身上的代价。他们未必知道全貌，天命却总能替他们安排一场只有唯一英雄才能结束的灾难。

　　江照夜逐页看下去。

　　第五次收割时，九州灵脉已经不足以托举飞升。天命司便打开幽冥，把三十万不愿转生的亡魂炼成登天阶。第六次从凡人寿数中取，第七次抽取尚未出生者的机缘。第八次距今九百年，代价是九州以外七个小世界的气运。

　　卷宗边缘列着七个已经注销的世界名。每个名字后都盖一枚小小红印，像账簿上结清的货款。

　　第九次需要更多。

　　柳含烟的天命金环下方，写着九州、幽冥与三个镜世。天命司计划先让三个小世界分别发生大劫，由柳含烟跨界救世；再以诸界感恩汇成唯一命格，引动九州灭世劫。她若成功飞升，天命司可借其命格重新缝合衰败的上界。

　　“他们不是只养一个主角。”何处安说，“他们拿许多世界养上界。”

　　曲朝歌靠墙坐着，胸口空洞正缓慢渗出墨血：“上界修士不能自行生出灵气。天命司建立以后，把诸界故事变成收割渠。主角只是最好用的容器。”

　　“柳含烟知道吗？”陆青禾问。

　　“现有记录只能证明她接受过跨界功德预演。”曲朝歌答，“是否知道世界会死，待核。”

　　陆青禾点头，没有将待核听成宽恕。她把这一项抄进副本，血从腿伤滴在箱角，很快积成一小洼。

　　江照夜翻到第九次收割的准备表。

　　引兽香在表中。

　　南岭月魄芝在表中。

　　她的剑骨、照夜剑、问剑大会、寒灯库焚令也都在表中。天命司没有精细操控每一个人的言行，只提前布置能放大贪婪、偏爱与怯懦的节点。严执事可以不领香，苏问夏可以完整作证，顾临川可以松手，裴玄岐可以拒绝移骨。每个人都曾有别的路。

　　计划依赖的，正是他们大多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

　　何处安在表尾找到一栏“备用对立者”。江照夜的名字排在首位，后面标注：若存活，可塑为灭世魔女；其反抗越强，天命剑主救世功德越高。

　　“他们连你活着都算进去了。”何处安说。

　　江照夜看着那一行，没有撕。

　　“抄。”她说。

　　何处安问：“你不生气？”

　　江照夜说：“生气。”

　　何处安问：“那你怎么——”

　　江照夜说：“先抄。火会回来。”

　　怒火并没有让她声音变大。何处安立刻伏案。他已经见过太多漂亮愤怒最后只剩一句话，证据却在喊完以后被烧掉。笔落纸，才是这份愤怒在世上真正占住的位置。

　　周迟翻到收割后的资源分配。上界天命司取七成，九州仙门取两成，主角本人取一成。照雪宗名列九州受益宗门之首，裴玄岐的名字后标着“晋阶上界使候选”。

　　“师父拿三成养剑阵，原来还嫌少。”江照夜说。

　　她叫的仍是师父。称呼没有替裴玄岐保留亲近，只记录那个人曾教养她、也亲手把她送上取骨台。改口叫仇人容易，承认同一个人兼有两张面孔更难。

　　灭世历又翻一页。

　　上面记着第九次收割的启动条件：天命剑主根骨圆满，九州功德归一，三界异常清除。

　　第一项已经完成大半。第二项在九州问剑受阻。第三项原定三十年后执行，却因寒灯库被闯，提前到七日以内。

　　他们只有七日。

　　“焚库令写七日，真正给我们的只有四日。”何处安说，“这次又写七日。”

　　曲朝歌伸手摸了摸卷页。纸面温度正在升高，销毁印已启动一角。

　　“仍不能信。”他说，“先找原始落印时辰。”

　　黑卷没有写。

　　时辰藏在旧天命司官署的印库里。官署位于界外库最深处，只有参与过上一次小世界收割的官印能够开启。

　　所有人看向曲朝歌胸前的空洞。

　　那里失去了官号，还留着一枚九百年前的旧印痕。

　　何处安又从准备表里找出一页“灾劫投放”。九州近百年三场大妖潮、两次灵矿崩塌与无渡水灾都在其列。并非每一场灾难全由天命司创造。妖兽原本会迁徙，矿脉本就可能坍塌，洪水也有雨季。司命官做的是把迁徙路线拨向人口最密的城，把原本能提前发现的裂缝从矿图抹去，再在暴雨时命人封闸。

　　他们极少凭空造物，只在真实危险上推一把。

　　如此一来，灾难发生后，所有人都能说这是天灾。受益者也能相信自己只是恰逢其会。

　　“桃溪村那次妖患呢？”陆青禾问。

　　曲朝歌沿表查找，没有找到直接投放令，只发现一条候选主角试剑所需的妖丹采购。原定取丹者是柳含烟，妖物却在运输中逃脱，转向桃溪村。押运人为了保住自己，将妖物赶向最弱的凡人聚落。

　　“押运人是谁？”江照夜问。

　　记录只剩宗门腰牌编号，末尾刻着照雪宗外务堂印。

　　又一条尚未闭合的线。

　　江照夜把编号抄在第九次收割表侧。桃溪村救过她，也因围绕柳含烟的机缘差点覆灭。恩与债在此交叉，不需要谁替谁成为完美的象征。

　　第八次收割遗留的七道空洞仍藏在九州天幕外。曲朝歌以旧印触碰卷页，空洞中传来微弱风声。那不是七个世界的亡魂在齐声控诉，只是残存的气候还依照旧规律运转：一处下雨，一处落雪，一处有无人采摘的果实熟透坠地。

　　世界死去以后，山河不会立刻懂得自己无人了。

　　江照夜听了片刻，将第九次收割卷封进新的副本箱。知晓灾难被操纵，并不能让真实的妖、洪水与饥荒消失。揭穿天命也不等于众生从此不必修堤、守城、种粮。反抗若只会指出幕后黑手，等黑手被斩，河水仍会淹人。

　　三座镜世即将给她看的，也会是这样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