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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车旧卷 公验前一日

　　公验前一日，照夜剑登上乾台。

　　本届问剑有一项古礼，名为“百剑朝宗”。九宗各选一柄名剑放入阵中，任其释放剑意，最终被群剑承认者可得一枚问剑心印。柳含烟尚未完成正赛，问剑会已经将她列为主礼人。

　　乾台周围悬着九十九柄灵剑。

　　剑光将清晨照成五颜六色。台下香炉烧着昂贵龙涎，香雾掩住坎台方向尚未散尽的血味。每一柄剑下都挂着来历牌：哪位祖师铸造，斩过何妖，救过多少人。运铁、烧炉、抬棺与被剑气误伤者仍没有位置。

　　江照夜站在参赛席观察。

　　她没有参加古礼。凡剑席名牌被问剑会解释为只许正赛，不许入百剑阵。柳含烟则站在阵心，照夜剑横于掌上。剑骨发动时，她周身浮起细雪，九十九柄灵剑相继低鸣。

　　司礼长老高声赞道：“天命剑主，万剑同归！”

　　呼声随之涌起。

　　照夜剑却迟迟没有出鞘。

　　柳含烟以拇指推开护手，剑身只露出一寸便卡住。她又催灵力，寒光猛然暴涨，剑鞘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悬剑阵中的名剑纷纷向它俯低，照夜剑本身却在抗拒那只握剑的手。

　　顾临川上前半步：“含烟，别急。剑骨刚醒，旧剑气尚未全化。”

　　柳含烟点头。她闭眼运转回雪剑诀，起手正是江照夜过去最熟悉的第一式。

　　江照夜听见剑鞘深处有两股势。

　　一股顺着柳含烟的灵力向上，要接受万剑朝拜；另一股沉在剑脊，反复撞击旧鞘凹痕。后者很弱，像北境风雪里一面被狼爪撕破的旗，仍按曾经的方向猎猎作响。

　　她的旧剑没有生出忠贞人性。它只是被同一个人握了十五年，剑身每一处弯曲、磨损和回响都适应了那具身体。剑骨把动作带给柳含烟，呼吸、伤势与选择却无法一同移植。

　　柳含烟第三次拔剑。

　　旧剑穗忽然从柄上脱落。

　　白纱散开，暗红穗尾落向阵外。风将它卷过半座乾台，恰好落在江照夜脚边。顾临川立刻抬手要收，江照夜先俯身捡起。

　　剑穗触掌时，残留血垢发出很淡的铁味。编绳已经脆了，其中一结仍藏着她十五岁时塞入的平安铜片。铜片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夜”，是苏问夏当年练刻印时留下的。

　　“还给含烟。”顾临川说道。

　　江照夜看向柳含烟：“这是我的旧物。”

　　柳含烟握剑的手发白：“照夜剑已经由师父赐给我。剑穗一直随剑。”

　　“剑是宗门铸给首徒，归属可以核。剑穗由我和苏问夏编，铜片也是她刻的。”江照夜说道，“你若主张随剑一并受赐，请拿赐物单。”

　　苏问夏在高台后听见，脸色骤然一变。她望着那枚铜片，嘴唇动了动。

　　“是我刻的。”苏问夏说道，“江师姐十五岁生辰，我编坏了三条穗，最后才做成这一条。宗门没有出料。”

　　顾临川转头看她：“问夏，你又要帮她？”

　　“我只说这枚铜片是谁的。”苏问夏回答。

　　柳含烟垂下眼。四周影石全在记录，她没有伸手强夺，只轻声说道：“既是大师姐旧物，便还给她吧。”

　　一句“还”让她仍站在施予位置。江照夜没有为一个字当场争执。她把剑穗收进凡人账袋，注明自百剑阵掉落、苏问夏确认、归属待赐物单核验。

　　司礼长老催促古礼继续。

　　柳含烟失去旧穗后，照夜剑反而更难出鞘。她额角渐渐见汗，剑骨内传出一阵尖锐疼痛。那痛沿脊柱直入手臂，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反复完成一套不属于她今日意愿的回雪剑。

　　“够了。”江照夜说道。

　　柳含烟猛然睁眼：“你以为我拔不出？”

　　“剑鞘要裂。再催，碎片先伤你右手。”江照夜说道。

　　“这是我的剑。”柳含烟回答。

　　“所以由你决定。”江照夜回答，“我只报我听见的。”

　　柳含烟看向剑鞘。深青表面已经出现三条白裂。顾临川劝她暂停，司礼长老却低声提醒百剑阵一旦中止，问剑心印便会落到别宗。

　　她最终选择继续。

　　照夜剑出鞘的刹那，深青旧鞘从中炸开。三片碎木刺进柳含烟腕侧，鲜血飞上雪白衣袖。她咬住唇没有松剑，回雪剑意冲天而起，九十九柄灵剑尽数俯首。

　　喝彩如雷。

　　江照夜看见照夜剑的光，也看见柳含烟手腕上汩汩淌下的血。权力总爱把伤口照得像冠冕。高台称赞她为道负伤，却无人再提她本可停下。

　　剑阵光幕中浮出一幅北境幻影。

　　雪狼围城，群剑悲鸣，一名白衣女子立在东门。女子面目模糊，手持照夜剑。司礼长老当即宣布，那是柳含烟仙骨反照前世功德。

　　江照夜却听见幻影里的脚步。

　　白衣女子左脚落地较重，胸腰转动时有旧伤牵滞。那是她二十一岁守北境时，被雪狼抓伤左胯后留下的步法。柳含烟得到剑骨，幻影才把她的脸覆在这具身体上。

　　“明日公验，加验百剑幻影。”江照夜说道。

　　司礼长老冷声问：“你还想质疑剑意？”

　　“验步距、旧伤与当年军医册。”江照夜回答。

　　台下议论尚未散，城门方向忽然传来沉重车声。

　　一辆，两辆，直到第七辆。

　　七辆罩着油布的旧车驶入主街，车轮满是北地冻泥。拉车马瘦得肋骨分明，车夫也个个面带风霜。最前方没有宗旗，只挂着一块裂开的镇朔城门牌。

　　林复坐在第一辆车上。

　　他的右腿从膝下截去，空裤管束在腰侧。三年前城战留下的冻伤最终没能保住那条腿。他没有穿照雪宗服，只披一件北军旧氅，怀里抱着东门军功册。

　　车后还有女兵阿穗、修箭匠、粮仓书吏、阵亡民夫家属与当年军医。七条商路各送一部分卷宗，途中有两车遇袭，油布上仍留着剑痕。

　　第五辆车少了一只轮，临时用整段松木削成。车夫说在北峡遇见七名蒙面修士，对方斩断车轴，没有抢钱，只往军簿上泼噬纸火。押车的三名旧兵先把卷宗分进湿粮袋，再将着火的油布拖远。一人胸口中剑，当夜死在驿道；另两人带伤走完后半程。

　　死者名叫鲁成，镇朔战时只负责喂马，没有军功等次。这一次也无人能说清他挡下的是哪名修士。同行人把他的姓名写在遇袭记录第一页，遗体留在北峡暂厝，家属选择随车来问剑城，不让卷宗因为办丧再迟三日。

　　问剑会执事想将七辆车引去偏库，称旧纸带泥，不可污了乾台白玉。林复掀开第一车油布，露出里面一箱箱封好的军册：“公验就在乾台。纸若脏，验完再扫地。”

　　车轮于是继续向前。冻泥从木辐上落下，在白毯中央留出七道深褐车辙。

　　林复看见乾台幻影，先看柳含烟，又看江照夜。

　　他没有跪拜任何一人。

　　“镇朔城旧卷七车，”林复对迎来的问剑执事说道，“守城军民一百七十三人随行作证。我们来核自己的功劳。”

　　乾台上的喝彩终于停了。

　　照夜剑仍在柳含烟手中发光。

　　七车旧纸却带着冻泥、霉味与路上留下的血，一寸寸压过百丈白毯，驶进了问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