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丽塔》最烦修文

9、第九章 晚上的

　　晚上的餐桌上只有塔利亚一个人，刀叉在她手心几乎要被捏变形了。

　　“他们经常这样么？”塔利亚面无表情地问。

　　索拉看向芙兰朵，芙兰朵一个小时前才被两位小姐之间的炮火迷了眼睛，这会儿直接狠狠咽下一口口水，谨慎答道：“回塔利亚小姐，除去今晚，只有第一晚没有用晚餐。”

　　塔利亚横了芙兰朵一眼，皱着鼻子强调：“总共就三晚！”

　　“啊，是的，”芙兰朵眼观鼻鼻观心，镇定回道，“第一晚刚到，格丽塔小姐和弗兰克先生都累了。想必今天忙工作也很辛苦。”说着，她转身叫住一个侍女，“丽萨，去交代厨房，给格丽塔小姐和弗兰克先生准备好饭菜，或许他们晚点儿就会来享用了。”

　　“芙兰朵，不要把我当傻子。”

　　刀锋划破鲜嫩多汁的牛排，刮在华丽的瓷盘上，发出聒噪刺耳的声音，塔利亚似乎把那块牛排当成她好姐妹的肉了，不到半分钟，一整块上好的牛排被切得稀碎，粉色的□□里，肉汁混着血液流淌到盘子里，宛如凶杀现场。

　　她将橙汁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玻璃杯，往楼上走去。

　　“把今晚做牛排的厨子解雇了，我不喜欢。”

　　塔利亚转身上了楼，没过多久，二楼传来一声摔门的闷响，整栋主楼都跟着震了一下。余响散尽后，那股从晚饭起就压在空气里的怒气才慢慢沉了下去。

　　书房的窗户紧闭了一整晚，空气里红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饿了么？”

　　格丽塔起身推开窗户，柠檬柑橘的清爽气息涌进来，冲散了室内的沉闷。弗兰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

　　“又饿又困。”他一边抬手揉着眉心，一边往盥洗室走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让人送杯橙汁过来吧，渴了。”

　　格丽塔走到他身后，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一会儿下楼陪我用餐。”

　　弗兰克被震得往前一倾，撑着墙稳住，无奈地回头：“亲爱的，你差点儿让我和那个镶了金边的马桶接吻。”

　　格丽塔叉腰笑了一声，顺手给了他屁股一巴掌。

　　她大摇大摆往盥洗室走去，走到门口回头指着那个镶了金边的马桶：“温馨提醒，亲爱的。月亮庄园的每一栋楼都是五十多年前奥菲娜·利昂亲自设计的。在她老人家的回忆录里，这个马桶的灵感来自金叶山梅花。”

　　弗兰克跟过来探头一看，瞪大了眼睛。他终于看起来像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而不是被忧郁缠身的破落王子。

　　“我好像听见了金叶山梅花在哭泣，”他嘴角抽了抽，“为与它毫不相干却强行扯上关系的马桶。”

　　说完，两人都笑了。

　　“利昂的一切都来自前辈。”格丽塔靠在门框上，看着弗兰克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我们不能改变之前拥有的，但是可以创造从前没有的。”

　　弗兰克直起身，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第一次认真打量格丽塔。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总给人一种多情的感觉，但只要仔细看就会知道，他银灰色的眼睛清亮，却空荡荡的。他的五官很立体，是标准的古典美人，见过他的人，会贬低他的出身，贬低他的学识，贬低他的人品，但是无法贬低他的容貌，他美得很客观。

　　格丽塔的眼睛黝黑深邃，像一口吞光的黑洞。她总是笑得很恶劣，眉眼锋利，像一位随时抽刀而出的女战士，以至于总有人不敢与她对视。

　　这样两个人四目相对，能从彼此眼里看出什么呢？

　　“格丽塔，你很优秀。”

　　“当然。”

　　塔利亚和格丽塔不一样，她的学业不算差，但也不至于直接跳级考上大学，所以这半年里，她和伊内斯一样，就读杜兰玫瑰学院。

　　清早塔利亚下楼时，格丽塔刚放下喝完牛奶的空杯，弗兰克听见声音主动转身和塔利亚打招呼。

　　“日安，塔利亚。”

　　“日安，弗兰克。”

　　塔利亚的眼睛有些水肿，眼下还有点青黑，她用遮瑕盖了一下，但依然能看出她的精神不够好。

　　格丽塔挽住弗兰克的胳膊，转身看向塔利亚，心情愉悦地提醒道：“塔利亚，你的教养呢？”

　　塔利亚白了格丽塔一眼，挤到弗兰克的另一边坐下，不情不愿地说了声：“日安，格丽塔。”

　　“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塔利亚。”格丽塔看向靠墙的古董大摆钟，“如果你想学伊内斯的话，当我没说。”

　　塔利亚充耳不闻，冲弗兰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弗兰克，还住得习惯吗？如果房间的布置有不满意，可以提出来，芙兰朵会为你调整。”

　　弗兰克脸上带着温润的笑，他张嘴正要说什么，格丽塔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干燥温热的体温传来，他神情一顿，说：“很好。”

　　格丽塔捏了捏他的手，随意聊起今天的行程。

　　“今天上午十点有一节两个小时的课，结束时刚好十二点，我们可以去上次你说景色不错的湖边小屋用餐，我让芙兰朵调查过，那家餐厅主打河鲜，柠檬鱼是主厨拿手菜，正好你爱吃鱼。”

　　她说着，给塔利亚递来一盘晶莹剔透的醋栗，眉眼不动地继续刚才的话。

　　“下午回庄园，前两天我和芙兰朵还有吉姆一起开了个小会，石榴林铲掉以后可以休养两个月，然后轮种小麦和豌豆。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怎么规划那片土地，或许也可以分出一小块来，种上你喜欢的郁金香。”

　　“我不吃醋栗！”塔利亚皱着眉头推开果盘。

　　“挑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格丽塔没有强求，只是随便应付了她一句。

　　弗兰克的思绪沉浸在格丽塔刚刚的行程里，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微微带甜的味道让他愣了一下。

　　“你喝了我的拿铁，亲爱的。”格丽塔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弗兰克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也笑了：“不介意的话，都归我了。”

　　格丽塔抬了抬下巴，弗兰克又抿了一口。

　　“然后，我们沿着石榴林开出去，大概一个小时左右，能到万斯的葡萄园。”

　　“好，听你安排。”

　　弗兰克垂眸，唇角抹平成了一条直线。

　　“你们要出去玩儿？”塔利亚竖着耳朵听完，理直气壮地质问，“不带我？”

　　格丽塔起身，手肘撑在弗兰克的肩膀上，越过他看向塔利亚：“我亲爱的塔利亚，妈妈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杜兰玫瑰是寄宿制。”

　　她拍拍弗兰克的肩膀，提示他起身，两人手挽手往楼上走去。

　　“寄宿制？！”塔利亚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我和伊内斯有什么区别？！妈妈疯了吗？！我可从来不会和那些只知道傻笑和翻白眼的家伙打架，凭什么啊！”

　　“凭你搞砸了两桩生意，蠢货！”格丽塔回头冲她冷笑，“你该不会以为做错了事什么后果都不会有吧？如果天真是一种财富，那你塔利亚算得上富可敌国了，亲爱的。”

　　塔利亚有没有被她的话气得发疯，格丽塔不知道，她脚步轻快地和弗兰克上楼换好衣服便离开了。

　　上午的课程比较枯燥，老教授是杜兰市本地人，口音偏重，音量也不大，尾音还总是被他吞没了，格丽塔需要极其专注地听才能听懂。

　　“弗兰克·万斯，请问你对此有什么见解？”老教授提问。

　　格丽塔偏头看向弗兰克，发现这家伙竟然在打瞌睡。

　　“哦，看来万斯先生觉得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老教授抬手笑道。

　　弗兰克被大家的哄笑声惊醒，正好看见格丽塔举手。

　　“布鲁姆教授，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吗？”她的声音很洪亮，盖过了教室里十多个人的笑声。

　　“当然。”布鲁姆教授点头，白色的胡须随着他的嘴巴张合而颤动，“我非常乐意听到你有不一样的观点。”

　　格丽塔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上扬：“教授，我可能跑题，但我想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

　　所有人转头看她。

　　“您问‘怎么卖’，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怎么卖’。过去十年，所有把稀土卖高价的产出国，最后都被制裁、遭遇政变、或被替换了政府。”

　　她顿了顿，在场的学生家里多少都是有点矿产资源的，对稀土市场的关注比自家鸡蛋还剩多少个可多多了。

　　毕竟这是杜兰市，前五十年最出名的是利昂的葡萄酒和度假山庄，后五十年最出名的则是稀土矿。

　　一个领地庞大的狮群，需要配套的资源来供养，一口吃光吃尽就是自寻死路。所以利昂从不吝啬于在吃肉的同时分一点汤给他人，反正最后的财富始终会流向利昂。

　　祖母说这叫“供养”，母亲说这叫“反哺”，格丽塔认为这是“生态”。

　　“我们讨论的是贸易，但对手打的是另一张牌——他们不跟我们谈价格，他们跟我们的反对派谈条件。”

　　格丽塔手里的钢笔在长桌上点了点，她眉头一挑，语气充满了利昂式的傲慢：“所以我的答案可能让您失望。我不会把精力放在合同条款上，我会把精力放在‘让那个在谈判桌上跟我签字的人，回去之后还能坐稳他的位子’上。”

　　她轻轻补了一句：“生意能做成，不是因为价格谈拢了，是因为风险对等了。”

　　布鲁姆教授微笑着听完，耸耸肩，无奈道：“利昂们，这个问题对你们而言，算作弊。”

　　两个小时的课程很快结束。后半节课弗兰克没再打瞌睡，他手里的书始终停在那一页，一个字也没翻过去。

　　“你不喜欢这个专业？”格丽塔收拾好书本，弗兰克主动接过来，装进他的包里。

　　“我原本的专业是古典文学。”弗兰克垂头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书包背在肩上。

　　格丽塔脚步一顿，话语里充满不可置信：“文学？拜托，那才是真的枯燥无味，我能理解文字在合同里的游戏，但无法理解它们在那些华丽的文章里有什么可计较的。天呐，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真实的兴趣？”

　　弗兰克难得抬眸瞥了她一眼，无语道：“是的，丽塔，这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逼迫我。”

　　“真稀奇。”格丽塔小声嘀咕，“我竟然和喜欢文学的人和平相处了三天！”

　　弗兰克扶额，银灰色的眼眸写满无奈：“亲爱的，我听得见。另外，谢谢你，刚才在课堂上帮了我。”他伸手揉了揉格丽塔的头发，“你认真回答问题的样子，酷毙了！”

　　格丽塔拍开他的手，答道：“这是你该谢的。另外，你学别人说‘酷毙了’这样的词的样子，傻透了。”

　　两人你一句“你才傻”我一句“你真笨”地走向停车场，格丽塔上车前还狠狠拍了弗兰克的屁股一掌。

　　“嘿，亲爱的，昨晚的手印还没消呢！”弗兰克捂着屁股坐上副驾驶，嘴里哼哼。

　　格丽塔倚在车门边，看着弗兰克认真思索了两秒，开心地说：“昨天我记得是左边，今天是右边，正好，对称了。”

　　“你确定要把你的对称美学用在我的屁股上吗，亲爱的？”弗兰克戴上一副两边镜框各镶了两颗蓝宝石的浅色墨镜，声音里带着笑。

　　格丽塔上了驾驶位，搂过弗兰克亲了一口，才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

　　“我亲爱的弗兰克，我的对称美学可以用在任何事物上。”格丽塔也戴上了同款墨镜，平淡的话里添了一分慷慨的笑，“或许你会想要在我们共有的书桌上增添一套佰乐凯特的古董墨水瓶套装，紫水晶螺旋笔杆的蘸水笔，搭配黄铜底座的墨水瓶，他们家的审美，我相信你应该会喜欢。”

　　弗兰克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之前听说过，这一套好像被拍卖出去了。”

　　“对，拉维妮娅姨妈买的。”格丽塔手里打着方向盘，“去年生日送我了，说是给我签文件。但是你知道我习惯用那只黄铜钢笔，所以，她送来后我一直放家里没用。稍后我叫他们送到庄园，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你就可以在书房看到它们了。”

　　“格丽塔，我快要没有安全感了。”弗兰克绝望地捂住脸。

　　格丽塔嘴角微微勾起，她语气轻松地说:“放轻松弗兰克，你值得一切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