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太贵》小福吃香蕉

3、选择

　　刘确到家的时候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包扔在玄关地上，没换鞋光脚走到客厅沙发是灰色布艺的坐下去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上周刚换的洗衣液。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所里群聊还在刷小唐凌晨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明天谁带早餐没人回。

　　没回。

　　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有个水渍印子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鸟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直没报修。

　　二十四小时。

　　从昨天上午到现在，感知失效期还没过，算了一下大概还要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明天早上到律所之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闭上眼睛。

　　林秀的脸出现在黑暗里，手腕很细皮肤上有旧痕，说“我只是”的时候那个很长的停顿。

　　然后陈老板的脸也出现了，绿色尼龙绳，楼梯间的哭声。

　　两张脸叠在一起。

　　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鸟还在。

　　早上七点四十，闹钟响了按掉又躺了三分钟。起来。

　　洗漱，白衬衫，黑色西裤黑框眼镜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包，卷宗在里面，林秀的卷宗。

　　二十四小时还没过。

　　到律所八点五十，小唐在吃包子，看到她进来挥了一下手，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确姐早。

　　刘确说：早。

　　没停下来，直接进办公区，工位上放了一杯美式，陶瓷杯。杯口那个小缺口，昨天没洗，今天有人洗了，杯子是干的。

　　坐下来，打开电脑。

　　八点五十九分，感知恢复了。

　　没有提示音，没有刺痛，就是那种感觉，像一直蒙着的眼睛突然能看见。

　　坐在那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打开林秀的卷宗，翻到报警记录那页，十三次，每一次都是调解处理。

　　盯着那些记录，系统没有提示，因为是真的，知道是真的。

　　卷宗合上，放进包里。

　　今天要再去见一次林秀，第二次会见，昨天关掉录音笔之后林秀说了实话，今天要把那些实话变成一份合法的、有说服力的当事人陈述。

　　但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拿起手机，搜了一下看守所的规定，会见可以带笔录过去，录音笔可以开律师执业证要带原件。

　　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笔、笔记本、录音笔、执业证、卷宗。

　　出门的时候小唐在跟外卖小哥说话没停。

　　看守所，还是那间会见室还是那张桌子两把椅子，那扇有划痕的玻璃。

　　林秀被带进来的时候比昨天稍微精神一点头发梳过了，还是那件看守所的橙色马甲。

　　刘确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她说：林姐，昨天你说的话我记下来了，今天我们把事情从头捋一遍，你按时间顺序说，我记，录音开着。

　　林秀点点头。

　　她说：好。

　　开始说。

　　从第一次被打说起，十年前，结婚第二年，因为一碗汤，她说盐放多了，他端起碗泼在她脸上，然后一巴掌。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确低头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第十次、第十三次。每一次都说得出日期，或者大概的季节，冬天、夏天、过年前后。

　　说到第七次声音开始抖，刘确没抬头,继续写,怕一抬头林秀就停了。

　　说到第十三次报警，她说那个出警的警察姓王,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他说你下次再被打就跑出来报警不要在家里等。

　　她说：我跑了,我跑出来报警了,但每次都是调解,每次都说没事了。

　　系统跳了。

　　【检测到Lv.1谎言，陈述者声称每次报警后都调解结案，但第十三次报警后实际有出具告诫书，陈述者可能遗忘或省略。】

　　刘确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林秀。

　　林秀的眼睛看着桌面那几道蓝色划痕，没注意到自己说漏了一个细节。

　　没纠正低头继续写这个省略不重要，不影响案情。

　　林秀继续说说到最后一次。

　　她说：那天晚上他在喝酒喝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把刀。

　　刘确看着她。

　　系统跳了。

　　【Lv.3谎言。陈述者声称丈夫持刀威胁，系统判定此为虚假陈述，实际死者当晚未持刀，刀具出现在现场但为死者生前常用厨刀，未被取出刀架。】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小点。

　　看着林秀的脸，林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桌面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反复蹭自己的食指指节。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今天系统告诉她：林秀在说谎，丈夫那天晚上没有拿刀。

　　那把刀是后来才出现的，或者根本不是丈夫拿出来的。

　　刘确关掉录音笔。

　　她说：林姐，录音关了。

　　林秀抬头看她，眼睛红。

　　刘确说：你昨天说你没办法了，你说他拿刀，但林姐刀是不是你拿的。

　　会见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小，像远处有人在轻轻吹口哨。

　　林秀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她说：是，刀是我拿的，但我不是要杀他，我只是想吓他，他喝醉了，一直在骂，我受不了了，我拿起刀，他就笑了，他说你敢吗？然后他就过来抢，我们拉扯然后、然后。

　　声音碎了，像一块干了的饼干被人掰开。

　　她说：然后他倒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我还在喊，我还在喊你别过来但其实是我拿着刀，是我。

　　说完之后整个人塌下去，肩膀往下沉，头低下去，手捂住脸。

　　刘确没说话。

　　重新打开录音笔。

　　她说：林姐，录音开了，你听我说。

　　林秀从手指缝里看她。

　　刘确说：你拿起刀，他过来抢，你们拉扯，他倒下了，这个过程，法律上有一个词，叫防卫过当。

　　林秀没说话。

　　刘确说：你十年，报警十三次，每次调解，每次回家继续被打，最后一次你拿起刀，他过来抢，你不是要杀他，你是要让他停下来。

　　林秀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砸在那几道蓝色划痕上面。

　　刘确说：我们走防卫过当，加上长期家暴情节，加上你当时的精神状态。法官会听的。

　　没提系统，没提谎言，没提林秀刚才那句承认拿刀的话是在录音关着的时候说的。

　　站起来，走到玻璃窗边，走廊里法警在巡逻，脚步声一下一下。

　　走回来，系统跳了最后一条信息。

　　【撒谎任务Lv.3：在后续庭审中暗示死者死亡时间存疑，引导法庭对检方证据链产生合理怀疑，伪造死亡时间线。积分加六十。】

　　刘确看着那条信息。

　　六十积分。Lv.3技能，逻辑迷宫构建。查过系统说明，那个技能可以帮她在法庭上构建一套让对方律师跟丢的提问逻辑，对刑辩极有用。

　　看着屏幕上的字。

　　按了一下手机电源键，屏幕黑了。

　　低头看着桌面，林秀的眼泪还在那里，一小滩在蓝色划痕的交叉点上。

　　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林秀。

　　林秀接过去擦脸、擦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刘确说：下次开庭前我会把辩护词写好，你不用再撒谎了，实话就够用了。

　　林秀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秀说：你昨天没回答我。

　　刘确说：什么。

　　林秀说：我昨天问你，你相信我吗。

　　刘确没说话。

　　林秀说：你今天还是没回答。

　　刘确看着她。

　　她说：我信。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系统没有跳任何提示。

　　因为这不是谎言。

　　走出看守所，天阴了有风吹在脸上凉的抬头看天云很厚灰色的。

　　站在路边等车路边有一棵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

　　出租车来了不是昨天那两个司女司机四十多岁后座上放着一个小孩的书包。

　　刘确说去看守所回市区。

　　女司机说：好嘞。

　　车开出去之后广播没开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刘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六十积分，Lv.3技能，拒绝了。

　　但不觉得亏。

　　睁开眼，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想起林秀攥在手里的那张纸巾，想起林秀说“你相信我吗”。

　　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那条系统规则整理。

　　在最后加了一行：

　　验证结果：善意和实话，系统不奖励，但也不惩罚，够用了。

　　手机锁屏。

　　车停在律所楼下付钱下车。

　　进电梯，镜面墙，看着自己白衬衫黑框眼镜今天没歪。

　　推了一下还是没歪。

　　笑了。

　　回到工位卫天真不在。小唐说卫律师去法院了。

　　她坐下打开林秀案的文档。开始写辩护词。

　　写到一半有人敲了敲她的隔板。

　　耿粒粒。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外套手里端着美式没喝就端着。

　　他说：林秀的案子你第二次会见了。

　　刘确说：嗯。

　　他说：她承认拿刀了。

　　刘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猜的。

　　他说：这种案子，当事人都会说“他先拿的刀”，百分之九十是假的。

　　刘确说：她没说假话。她说的是实话。

　　耿粒粒看着她。

　　他说：刘确，你不觉得你太较真了吗。

　　刘确说：什么。

　　他说：较真，你非要当事人说“实话”，你非要走“防卫过当”，你知道这条路上，法官认家暴情节的概率有多低吗。

　　他说：本省过去五年以长期家暴作为量刑情节的判决十一例，其中认定防卫过当的。两例。

　　他说：百分之十八。

　　他说：你拿一个当事人的命去赌百分之十八。

　　刘确说：那也比伪造时间线强。

　　耿粒粒没说话。

　　他把杯子放在她桌角杯底又印了一个浅浅的圆和昨天晨会那个一样。

　　他说：你知道当年我接的第一个刑案是怎么赢的吗。

　　刘确没说话。

　　他说：伪造了一份不在场证明。

　　他说：我知道当事人在现场但我伪造了他不在。

　　他说：我赢了他出来了。

　　他说：三个月后他杀了人。

　　他说：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他看着她，眼睛在下午的光里是深棕色的，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说：所以你现在说的每一句“实话”，在我听来，。都像自我感动。

　　他说：你觉得你高尚，但当事人要的是活下来，不是你的良心干净。

　　他说完转身走了，咖啡杯留在她桌上。没带走。

　　和他平时的习惯不一样。

　　刘确看着那个杯子，杯口的白雾慢慢散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杯壁，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