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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并肩
周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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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江州市档案馆。
刘确和耿粒粒在查十年前的报纸,微缩胶片,屏幕很大,一页一页翻。
他们在找一个人。
十年前,刘明远被举报伪造证据。举报人是一个叫“王德海”的人,原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但刘确查了,王德海在举报之后三个月,把公司转让了,人去了外地。
她要找到王德海。
耿粒粒坐在她旁边,翻胶片,很快,一页一页。
他说:你父亲,刘明远。
刘确说:嗯。
他说:我见过他。
刘确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说:什么?
他说:十年前,我还在读研,在江州中院实习。
他说:我见过他一次,在走廊里。
她说:他什么样。
耿粒粒想了一下。
他说:很瘦,背很直。
他说:他在等判决,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没有任何贴纸。
刘确的手指僵住了。
耿粒粒说:就是我桌上那种。
他说:他看见我,对我笑了一下。
他说:他说,小伙子,你是实习生吧。
他说:我说,是。
他说:他说,记住这个行业里,最干净的那种人,死得最快。
他说:你要活久一点,别太干净。
刘确坐在那里,屏幕上是一张十年前的报纸,泛黄的。
她的眼睛模糊了一下。
她说:他还说什么了。
耿粒粒说:没了。
他说:三天后他出来了,判决是吊销执照。
他说:我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走出去,背还是很直。
他说:我那时候想,这人完了。
他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没完。
他说:他有个女儿。
刘确低下头,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没说话。
耿粒粒继续翻胶片。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了。
他说:找到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十年前的剪彩仪式,江州建材商贸城开业。
照片上有七八个人,站在红布前面,中间那个,穿深色西装,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
照片说明:江州建材商贸城开业,总经理赵明(左三)剪彩。
刘确盯着那个人的脸。
赵明。
父亲卷宗第七页,转账凭证,经手人:赵明。
何秀兰丈夫的公司,也在江州建材商贸城。
她看着照片上那张脸。
她说:就是他。
耿粒粒说:嗯。
他说:十年前,赵明是江州建材商贸城的总经理。
他说:你父亲被举报的案子,原告公司的钱。是从这个商贸城走的。
他说:举报人王德海,是赵明的表弟。
刘确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耿粒粒说:我查了三年。
刘确抬头看他。
他说:从你进所第一天,我就在查。
她说:为什么?
耿粒粒没说话,他把胶片往回倒了两页。
屏幕上又出现一张照片。
他说:因为三年前,我伪造证据那个案子。
他说:当事人的对手方,法律顾问,也是赵明。
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我查,才发现。
他说:恒远地产,江州建材商贸,赵明是同一条线。
他说:我查了三年,查到第九层迷雾,停了。
他说:现在你来了。
他看着她。
他说:你父亲的事,我可能帮得上。
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刘确说:什么?
他说:别一个人扛。
他说:我一个人扛了三年,我忘了一个女孩的脸。
他说:你别学我。
刘确坐在档案馆里,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想起耿粒粒第一次跟她说话,在晨会上,他说“这个案子不简单”。
她以为那是随口说的。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她想起他在停车场说的,我走到第九层停了。
她想起他说。我忘了一个女孩的脸。
她想起父亲在走廊里对他说的话,最干净的那种人死得最快。
她低下头。
她说:好。
她说:一起。
耿粒粒没说话。
他把胶片退出来,关掉机器。
他说:走。
他说:去看一个人。
王德海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们爬上去门是铁的。油漆掉了一半。
耿粒粒敲门。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
耿粒粒说:王先生,我们是律师,想问您十年前一件事。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链条锁挂着。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眼睛浑浊。
他说:我不见律师。
耿粒粒说:十年前,您举报了一个律师,叫刘明远。
老人的手在门上抖了一下。
他说:都过去了。
耿粒粒说:刘明远死了,十年前。
他说:他女儿想问您一件事。
门后面的老人,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他死了?
耿粒粒说:死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链条锁取下来。门开了。
他说:进来吧。
客厅很小,一股药味,茶几上摆着七八个药瓶。
老人坐在沙发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抖水洒了一半。
他说:刘明远。是个好人。
他说:我知道。
刘确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她说:那您为什么举报他。
老人看着她。
他说:姑娘,你姓刘。
她说:我叫刘确,刘明远的女儿。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你眼睛像他。
他说:他也这样看人,直直的,不躲。
他低下头。
他说:我举报他,是因为赵明给了我二十万。
他说:那二十万,是封口费,但也是我孙女的医药费。
他说:我孙女,十年前,白血病。
他说:赵明知道,他来找我,他说你举报刘明远,我给你二十万。
他说:他说。刘明远伪造证据,这是事实,你只是说了事实。
他说:我举报了他。
他说:我拿了钱,我孙女做了移植。
他说:她活了。
他说:但她去年复发了,走了。
他说完。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自己手背上。
他说:姑娘。我对不起你爸。
他说:但我没办法。
他说:你要是恨我,你就恨。
刘确坐在那里,手在抖。
她想起父亲卷宗第七页,那张转账凭证经手人:赵明。
二十万。
原来那二十万,是这么来的。
她张嘴。她想说:我恨你。
但她没说。
她说:我爸伪造证据了吗。
老人抬起头,眼泪还在流。
他说:没有。
他说:那份证据,是真的。
他说:是赵明做的局。
他说:赵明先伪造了一份假证据,放进刘明远的卷宗里,然后让我举报。
他说:我举报的时候,说的是真的,因为我看见卷宗里有那份东西。
他说:但我不知道,那份东西是赵明放进去的。
他说:姑娘,你爸是干净的。
他说:他干净了一辈子。
他说:所以他们害他。
刘确走出那个小区,六月的天很蓝。
她站在楼下,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哭。
她想起父亲说的:合法的,才是最难打的。
她想起卫天真说的:最干净的那种人,死得最快。
她想起耿粒粒说的:我在中间。
她想起王德海说的:你爸是干净的。
她打开系统界面。
【迷雾:三层。】
她看着这两个字。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那条系统规则整理。
在最后加了一行:
王德海说:你爸是干净的。
证据:赵明先造假,放进卷宗,再让人举报。
这不是猜测。这是人证。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三条路找到了:不是撒谎,不是全说,是找到真的证据,用合法的方式,把“合法”的恶撕开。
她把手机放下。
耿粒粒站在她旁边,他手里拿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他递过来。
她说:我不渴。
他说:喝一口。
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温的。茶味。
她说:你什么时候泡的茶。
他说:早上。
她说:那现在都凉了。
他说:保温杯。
刘确看着他。
耿粒粒说:不保温了。但还能装水。
她说:你这句话。跟一个人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谁。
她说:老周,我一个当事人。
她说:他也有一个保温杯,贴着胶带,写着“周”。
她说:他说,用了八年,不保温了,但还能装水。
耿粒粒没说话。
他把杯子拿回来,拧上盖子。
他说:走吧。
他说:回去写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