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不解影》果只

21、羡慕 “如果你不

　　夜深，整个天空都被漫天的星子笼罩了起来，白禾坐在车里，看着车顶上和天窗里同样的满天星辰，有些局促地抱着书包安静坐着，直到车子开进澄阳市中心一个格外豪华的小区中。

　　广墅豪庭。

　　白池知道这里的名字。每天上班时公交车都会雷打不动地从这里经过，她也曾幻想如果自己是个富豪，是不是也能在这里买个房子。

　　只是没想到自己有天竟真的能住进这里。

　　“到了。”

　　褚允的声音把白池的神思拉了回来，她探头望去，见面前是栋两层高的小别墅，灰色石质墙壁，前头有个半开放式的小院，是以车子就停在院子里。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又帮白禾拉开车门，看着小丫头惊讶地抬起头四处望，满眼都是小孩子那种藏也藏不住的惊喜。

　　“褚律师，你家这么有钱啊？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别墅长什么样子呢，以前都只在电视上见过。”

　　闻言，褚允忍俊不禁，白池便也没再斥责小丫头的不懂礼数，只拎着行李包跟在褚允身后按门锁，见那人按了几遍都没动静，紧接着拿出手机来。

　　“怎么了褚律师？”

　　“没事，可能是我姐在里面。”

　　“啊？”白池顿时诚惶诚恐，“那要不我们还是走吧，这样……”

　　“没事。”

　　褚允打开微信发了一条，紧接着，别墅关着的门打开了，有颗脑袋鬼鬼祟祟探头出来，见到来人，这才大着胆子走到院子里。

　　“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平时你不是都住家里的嘛……”

　　褚心稍显嫌弃的揶揄在看到褚允身后的两个人时陡然一噎，她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臃肿的家居服和棉拖鞋，又看了看那全然陌生的两个女孩，着实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可那个穿着一身校服的小姑娘却骤然一声惊呼：“你是褚心姐姐！”

　　褚心一怔，登时也反应过来这情况。

　　看来这素未谋面的小妹妹也是自己新闻栏目的忠实粉丝了。

　　“褚心姐姐，我们班每周都会放你的节目，我可喜欢你了！”

　　“谢谢你啊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禾！”

　　“那……”

　　白池见眼前这明艳不可方物的美女将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却也觉得她看着有些眼熟。

　　“我叫白池。”

　　她磕磕巴巴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那你们……”

　　“她们家里出了点状况，来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褚允敲敲院子前齐腰的铁门，褚心会意，赶忙将反锁的门打开，却总觉得这人答非所问，她想问的明明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家看着长大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不懂自己的意思，倒像是在有意回避什么。

　　褚心倚着铁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那在感情上格外淡漠的老弟殷勤备至地帮忙拎包，拿拖鞋，总觉得以褚允这样慢热的性子，这样的熟稔自然并不是短时间的相识便能做到的，这么一想，他之前如此坚决地抗拒相亲似乎也有了可追溯的源头。

　　看来，这小子一直有事瞒着家里啊。

　　褚心窃笑着，却并未戳破，只跟着进了别墅，看着那扎着马尾辫的女高中生一进门就连连惊叹，嘴都合不上，而那短头发戴着蓝格子围巾的秀气姑娘倒是拘谨些，只是眼神里的讶异和探究却也没能轻易藏住。

　　“走吧，我带你们看看房间。”

　　“哦……好的，谢谢您……”

　　白池仍局促着，僵硬的胳臂却忽地被一把扯了过去，她一时讶然，褚心却似乎十分自来熟，也没有半点架子，

　　“不用这么紧张的，对了，妹妹你今年多大？”

　　“二……二十三。”

　　“那你叫我姐姐就好，别这么生疏，反正往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白池还没明白过来褚心这莫名其妙的话究竟什么意思，一旁绕着客厅转了个遍的小丫头就屁颠颠凑了过来：“褚心姐姐，我也可以叫你姐姐吗？”

　　“当然可以！不过小妹妹你才上高中，怕是得叫我阿姨了吧，我明年可都三十了呢。”

　　“三十了也是姐姐啊，褚心姐姐，我能不能跟你要个签名？”

　　“签名多没意思啊，我们合张影吧。”

　　“真的？”

　　白禾正不敢相信，就见褚心拿出了手机：“来，我们现在就拍一张。”

　　一旁正想溜的褚允突觉命运的后脖颈被紧紧扼住，一转头，对上白池和白禾那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分外生无可恋地被扯着后衣领生拉硬拽拽进了镜头里。

　　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褚允对着镜头挤出个格外僵硬的笑，明白这家伙突发奇想搞这么一出一定是要跟家里告密去了。

　　凌晨时分，别墅里的灯都黑了，只市中心灯火辉煌未灭，在窗中投下点点闪烁的霓虹。

　　躺在格外柔软的两米大床上，白池有些失眠，便径自起身走出房间想出门吹吹风，她记得晚上瞟见别墅二楼有个露天小阳台，阳台上挂着如瀑的垂丝茉莉，还有一张孤零零的小圆桌。

　　循着记忆里的方向，白池沿着走廊摸黑朝前走，直走到走廊尽头，撩开纱帘，却见一个人正倚着阳台栏杆背身站着，一身毛茸茸的浴袍绒裤，头发垂顺地耷拉着，与白天里那种矜贵冷傲的气质又是截然不同。

　　一瞬间脸红耳热，她登时抬脚想溜，可还没来得及跑，那人听见动静已经转了过来。

　　“褚……褚律师。”

　　此时再跑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白池只好僵硬着走过去，又僵硬地解释：“我有点择床，睡不着，过来吹吹风。褚律师你呢？你也睡不着吗？”

　　“嗯。”

　　白池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是因为伤口疼所以睡不着吗？

　　想着，她下意识视线下移，看着那人手上正拿着一瓶罐装酒。易拉罐打开，浓郁的酒味儿逸散出来，熏得人光是闻着就有些醉。

　　“褚律师，医生说了你不能喝酒的。”

　　“我知道。”

　　褚允答，“可今天不同。”

　　“为什么不同？”

　　白池问，见那人忽地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泛着些带着醉态的酡红，眉眼温柔，莫名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星辰。

　　因为今天找到你了。

　　短短半日，尘封在地底太久的记忆一遇春雨，再也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连带着情感，心绪，褚允这才发觉自己从没忘记过什么，褚允，就是岳霁。

　　他想这么跟她说，却终究还是强忍着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你的过去，你的家庭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问。

　　“你想知道？”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也可以不想知道。”

　　“没什么不能说的。”

　　白池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边那缺了一角的弯月。

　　“我爸是个烂人，我妈也不怎么好，两个烂人睡了一觉不会就此变成伟大的父母。所以我一出生他们就对我不好，非打即骂，我爸嫌我是个女孩儿，他酗酒，家暴，打我妈，我当初心疼她，去安慰她，可是我妈她会把对我爸的怒火撒在我身上。有一次我爸喝醉了酒想……”

　　她顿了顿，忍不住哽咽，

　　“他想侵犯我，我当时怕极了，躲在屋里锁着门，我爸就在外面砸门，一直砸，都快把门砸烂了。后来还好我妈去打牌及时回来，我太害怕了，跟她诉苦，可是她却狠狠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才几岁就学会了勾引男人，说要不是我勾引，我爸不会干出这样的事。后来我爸失手把我妈给推下了楼，我当时亲眼看见她摔成了一滩肉泥。然后我爸就坐了牢，我跟我妹妹被我奶奶接了回来。幸好当时小禾只有两岁，对这些没什么印象。”

　　白池对着风说出这些，话音也随着一同飘进风里。

　　自始至终，她都没注意到旁边那人紧紧注视着她，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敢去看，生怕触及他那心疼的眼神会再次忍不住哭，就像晚上在饭桌上那样。

　　褚允也方才明白为什么她这一世会如此内向，局促，拘谨，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麻烦了别人一丝一毫。

　　因为她从小就是被当做一个甩不脱的麻烦长大的。

　　时隔千年，从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泼辣孤女到如今，她和自己这样的戴罪之人不同，她清清白白，应该经历了许多次轮回，这么多次，她都是怎么过来的呢？她如此懂得命理，因果，为何千年之后的这一世会比前世还要苦？

　　褚允不懂，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刺了似的，揪着疼，他想开口安慰，可女孩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却先传了来。

　　“褚律师，我真的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

　　“嗯，你知道吗，刚才我问褚心姐姐为什么没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说男孩子磕磕碰碰的很正常，没什么好问的。”

　　“就因为这个？”

　　“不是，我说了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以为她会怪我的，可是她说男子汉大丈夫，保护女孩天经地义。她还说你们有个哥哥，父亲是商人，母亲是教授，我觉得你的家人真好，你也真好，一定是很有爱的家庭才能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是啊，他们都很好，我之前也没想过我能拥有这么多爱。”

　　“什么？”

　　“没什么。”褚允回过神，并没向她解释，只是有些奇怪，为何明明她曾经说过自己杀孽太重，死后不得解脱，可如今凄苦的成了她，幸福的却是自己。

　　除了这个，他更加担心一件事。

　　所谓命格，是无法轻易改变的，就算那些梦境招来了前世的因果，她注定的死亡却并不那么容易改变。

　　可若癌症都能奇迹般地痊愈，她究竟会因什么而死亡呢？

　　“白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出生年月日，以及地点？”

　　“怎么，褚律师你要给我算命吗？”

　　白池一时忍俊不禁，却见那人神色格外正经，还是说了出来。

　　尽管从那梦里学了些皮毛，白池算自己的命数却还是吃力，只知道大概脱不了苦命，短寿，却见那人似乎真的十分在行似的，信手便掐了几只垂丝茉莉的叶子抛出去。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她十分好奇，却见他径自弯下腰又把那几片叶子捡了起来，随着风洒出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忍不住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