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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西域商队 “先找商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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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找商队”说起来只有四个字,真要做时,沈知闲才发现这事比找书麻烦得多。
书至少不会走。
商队会。
而且她人在宫里。
长安城中每天进出多少胡商、行旅、车马,她没有概念,更不可能为了找一朵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花,跑到西市挨个问过去。
所以第一步不是找商队。
是先找那个见过干花的人。
阿蛮把消息带回来以后,沈知闲没有立刻去找那名内侍,只先问清对方在哪里当差、平时做什么、那天为什么会提到西域商旅。答案很普通,那人姓周,前些日子随人出宫办差,回来后和熟人说起一路见闻,所谓黑紫色的花,也只是闲聊时顺嘴提了一句。
沈知闲听完,反倒放心。
越普通越好。
若那人专门负责什么重要差事,她宁可不问。
两日后,她终于找到一个自然说话的机会。
周内侍正在搬几样东西,沈知闲过去帮着核对数目,等事情做完,才像随口想起一样问:“前几日听人说,周内侍见过西域来的奇花?”
“我?”周内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谁传的?我可没见过。”
沈知闲并不意外:“说是商旅带过一种颜色很深的花。”
“哦,那个。”
他显然还有印象。
“不是我见的,是出城时遇见几个从西边回来的脚夫,其中一个以前跟胡商走过几趟,说起商队里有人拿干花换东西。花是紫的,颜色深得很,晒干以后更黑。”
“花像喇叭?”
“他说像。”
“从哪里带来的?”
周内侍想了想:“这我真没问。”
到这里,消息链已经清楚了。
沈知闲从阿蛮处听来,阿蛮从周内侍闲谈中听来,周内侍又是从脚夫那里听来的,而脚夫说的还是某支商队里别人的东西。
四手。
再往前追,怕是能一路追到西域。
她没有继续问花,而是换了个方向:“那些脚夫还在长安?”
“应当在吧。他们常替人运货,又不是只来一日。”
“在哪儿能找到?”
周内侍这次看了她一眼:“你真对那花有兴趣?”
“武才人近来在看草木图录,我跟着看了些,正巧听说有种没见过的。”
理由还是那个理由。
好用就继续用。
周内侍没有多想,只道:“西市附近做脚力的人多,我也说不清他平时在哪儿。不过他们替一家做香料买卖的铺子搬过货,那铺子应当认得。”
西市。
沈知闲在心里记下。
然后问题重新回到原点。
她出不去。
回去以后,武照听完全过程,第一句话就是:“我也出不去。”
“我知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没看您。”
“你刚才明明看了。”
沈知闲把目光移开。
武照如今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阿蛮倒是积极:“能不能托人去问?”
“托谁?”
阿蛮开始掰手指头数自己认识的人,数到第四个就停了,因为她认识的基本也都是宫里的人。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发现她们目前拥有的人脉加起来,连宫门都迈不过去。
沈知闲忽然觉得很合理。
她们入宫才多久。
要是现在已经能随便调动宫外商人,那才有问题。
“先放着。”她把记录收起来,“商队既然常来长安,就不会只来这一次。”
武照问:“不找了?”
“不是不找,是现在没有合适的人。”
硬找就意味着为了一个尚未证实的目标,主动去建立一条宫外关系。
成本太高。
不值。
沈知闲本以为这条线会就此停上一阵,没想到五日以后,机会自己来了。
来的是杨氏的信。
武照自从上次重新与母亲通信以后,便隔些日子递一封家书出去。次数不多,内容也简单,大多问候近况,杨氏的回信同样克制,很少提宫中不该问的事。
这一次却多了一件小事。
武顺要托人送些东西进来。
不贵重,只是家中做的几样吃食和两匹适合年轻女子的布料。
送东西的人并非武家族人,而是杨氏近来熟识的一户商家,平日替人往来长安与外地,办事稳妥,正好顺路。
武照读完信,没有多想。
沈知闲却在听到“商家”两个字时抬起头。
武照立刻看见了。
“你又想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通常就是有。”
沈知闲现在有点怀念刚认识时那个还没这么了解自己的武照。
“只是想问问,这户商家平时走哪里。”
武照把信重新看了一遍:“阿娘没写。”
“那就算了。”
她嘴上说算了,武照却已经明白:“你想找西域商队?”
“如果正好认识,可以顺便问一句;不认识就不问。”
“这也算顺便?”
“非常顺。”
武照没反对。
十余日后,杨氏托来的东西进了宫。
商人本人当然不可能直接进来,货物经过检查和转手,最后才送到武照这里。除了布料和吃食,还有一封信,信里顺带提了一句那户商家的姓氏。
苏。
沈知闲对这个姓没什么反应。
直到武照继续往下念:“苏家常走河东、关中,也与西市胡商做些买卖……”
沈知闲抬头。
“这个顺。”
武照笑了一声:“确实挺顺。”
问题是怎么问。
总不能在杨氏的家书里突然回一句“烦请帮我找一种颜色发黑、形似喇叭、可能会在十二年后替大唐传话的花”。
沈知闲最终只让武照在回信里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近读草木杂书,闻西域有深紫近黑之藤花,形若小钟,不知长安胡商间可有人识得。”
不提用途。
不提重要性。
甚至不要求寻找。
只问有没有人认识。
信送出去以后,沈知闲便把这件事放下了。
这次是真的放下。
宫里很快有别的事情占据注意力。
入秋以后,几处份例调整,秦姑姑手里多了不少需要重新核对的旧单。沈知闲因为“做事细”这个已经洗不掉的名声,又被叫过去帮了两日。
第一日,她只是核数量。
第二日,有人顺口问她能不能把几张格式不同的旧单重新誊成一样。
沈知闲听完就警觉起来。
“以后都要这样吗?”
对方愣了:“什么?”
“只是这几张重新誊,还是以后送来的都要统一?”
“先把这几张弄好。”
“那我只弄这几张。”
对方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不然呢?”
沈知闲放心了。
上辈子吃过的亏不能白吃。
临时帮忙和长期负责之间,隔着一条很重要的线。
她用了半日把几张单子重新理顺,发现其中两个名称写法不同,照旧没有自行改掉,只在旁边标出来让负责的人确认。
事情做完,当日结束。
没有延伸。
没有建立新表。
也没有人让她以后负责。
沈知闲心情很好,回来甚至多吃了半块点心。
阿蛮看见以后十分震惊:“你今天不怕甜了?”
“工作按时结束,值得庆祝。”
“那我也庆祝。”
“你庆祝什么?”
“你按时结束。”
沈知闲把剩下半块拿走了。
阿蛮觉得她非常小气。
日子就这样往前过。
黑花继续正常生长,第二颗旧种仍旧收着;郑娘子的册子被秦姑姑留下,却没有新的动静;那个姓顾的郎君也没有再次出现。沈知闲偶尔翻一翻自己的草木记录,更多时候还是处理眼前的日常差事。
直到二十多日以后,杨氏的回信到了。
武照拆信时,沈知闲正在旁边整理衣物。
前面仍是寻常家事。
杨氏身体尚好。
武顺近来学着料理一些家中事务。
那户苏姓商家也只是顺带提了一句。
可武照读到那里,声音慢了下来。
“苏家问过西市几个胡商,确实有人见过你说的花。”
沈知闲手里的衣服停住。
阿蛮原本在吃东西,也抬起头。
武照继续往下读。
“花名不一,有人称其为‘夜钟’,也有人只称黑藤花,似从更西处传来。鲜花难运,长安偶见干花,种子少有。”
夜钟。
黑藤花。
沈知闲没有立刻高兴。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面。
武照继续念:“苏家一位女儿恰好见过干花,说其花色深紫,晒干近黑,花冠外张,藤叶……”
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
“这里画了一个。”
信纸边缘有一幅很小的图。
画得并不精细。
几片叶。
一段藤。
一朵向外张开的花。
沈知闲走过去。
第一眼,她就知道不是自己养的那种。
叶形差得很明显。
她看了几息,反而松了口气。
“不是。”
阿蛮凑过来:“不像吗?”
“花像,叶子不像。”
武照低头对比记忆:“那就白问了?”
“没有。”
至少又排除了一种。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证明宫外那条路确实走得通。
沈知闲正准备让武照继续念,却发现下面还有一段。
“苏家女儿另言,西市胡商所见花木甚杂,同物异名者多,仅凭花形难寻。若真想找,不如说明叶、藤、花期与种子形状,或直接拿图去问。”
沈知闲看到这里,第一次对这个尚未见面的苏家女儿有了点兴趣。
这话很实在。
甚至比她自己最初的找法靠谱。
武照也注意到了:“她还说,若我们不急,下一次有商队从西边回来时,她可以替我们问问。”
“不急。”
沈知闲回答得很快。
“真不急?”
“这么长时间都等了,还差几个月?”
武照看了她一眼,把信折好:“那怎么回?”
沈知闲想了想。
既然对方已经愿意帮忙,就不能继续只给一句模糊的“黑色喇叭花”。
她把自己养的那株搬过来,取了一片自然脱落、保存还算完整的叶子,又画了花形、叶形和种子的大概样子。
最后却没有直接说“找这个”。
因为她现在连这株是不是目标都不能确认。
她在纸上写:
“所寻之物未必与此同种。只请留意藤本、花冠如钟或喇叭、颜色深紫至近黑者;若有种子,亦请记其形。无需专寻,遇见时问一句即可。”
武照看完:“为什么还要特意写无需专寻?”
“省钱,省人情,也省得人家真跑几百里给我挖花。”
“她若真找到了呢?”
“先问消息。”
沈知闲很清楚自己现在需要的不是一车花。
是信息。
信送出去以后,她原以为又要等很久。
结果一个多月后,苏家第二次托人送东西进来时,除了一小包杨氏带来的点心,还多了一样不起眼的东西。
不是花。
也不是种子。
是一张纸。
纸上列了六种花。
名称。
大致产地。
颜色。
藤木之别。
消息从哪里听来。
甚至还标了哪一种是亲眼见过,哪一种只是胡商转述。
沈知闲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要求的格式。
她只让对方遇见时帮忙问一句。
可这个苏家女儿显然不只问了一句。
武照也看出来了:“她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哪里像?”
“都喜欢把东西列清楚。”
沈知闲没有承认。
她继续往下看。
六种里,有三种可以直接排除,两种特征不全,还有一种来自龟兹以西,据说花呈暗紫,藤生,种子黑硬,鲜花在当地并不罕见。
最后一栏写着:
“未见实物。来春或有商队携种入长安。”
沈知闲的目光停在“来春”两个字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要,可代问价。”
武照看完:“要吗?”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
以前她只是在宫里顺手看书、听消息。
现在不一样。
一旦让苏家代问价格,下一步就是买。
买了第一样,便会有第二样。
若真想从西域、岭南、剑南甚至更远的地方寻找那些她记忆里的东西,靠几封家书显然不可能长久。
人要跑。
货要运。
消息要有人问。
这些全都要钱。
沈知闲看着那张纸,忽然发现事情正在朝一个非常熟悉的方向发展。
最开始只是想确认一盆花。
后来顺手找了几本书。
再后来顺手问了一个商人。
现在,已经有人替她整理了第一份宫外的花木消息。
她沉默半晌,把纸放到桌上。
阿蛮问:“买吗?”
“先不买。”
“为什么?”
“先见人。”
武照微微挑眉:“见谁?”
沈知闲指了指纸上那一行工整的小字。
“这个苏家女儿。”
她现在至少得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人合作。
而且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对方为什么愿意帮她做到这个程度?
信里没有答案。
但落款处,第一次写了名字。
苏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