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三章 李治其人 “晋王今日 ...

  •   “晋王今日也在那里。”
      沈知闲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这件事和自己应该没有关系。
      晋王在那里,她去对单子,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发生而互不干扰,就像县领导在楼上开会,并不妨碍楼下办公室的人继续做表。只要她不主动往前凑,半日以后把东西核完回来,这次临时借调便可以安全结束。
      想通这一点,她脚步重新轻快起来。
      带路的宫女把她领到地方以后,先去找负责的宫人交代来意。沈知闲站在一旁等着,很快弄清了今天的事情:最近几处临时调过一些物品,旧单、新单和实际去向之间有几处写得不够清楚,需要重新核对。之所以借她过来,是因为其中两处恰好和她前几日核过的东西有关,秦姑姑大概觉得与其再让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从头看,不如把这个已经看过一遍的小宫女借来半日。
      非常合理。
      沈知闲甚至有些欣慰。
      至少这次不是因为她的名声已经发展到“有事找知闲”,而是正常的工作延续。
      她很快坐到分给自己的位置,把几张单子摊开。这里比她平日待的地方安静,来往的人也不多,负责的人告诉她只需核其中几项,若有不清楚的便做个记号,不许自己改旧册。沈知闲对最后一条尤其满意,这说明责任边界非常明确,她只负责找问题,不负责解决全部问题。
      她低头做了不到一刻钟,外面便有人进来。
      周围的人起身行礼。
      沈知闲跟着起身,余光已经看见那张前几日才见过的脸。
      李治。
      他今日穿得比上次正式些,身边仍跟着几个人,进来以后先和负责这里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便在另一侧坐下。沈知闲听不清具体内容,也没兴趣伸长耳朵,只确认对方和自己的位置隔着不短一段距离,便重新低头干活。
      很好。
      互不干扰。
      她很满意。
      可做了一阵以后,沈知闲渐渐发现,李治并不是单纯来这里坐着。
      有人拿东西给他看。
      有人向他说明事情。
      偶尔还有人问他的意见。
      事情似乎都不算大,至少从沈知闲能够听懂的零碎内容来看,远远谈不上什么军国大事,更像是宫中日常安排以及一些需要他本人知道的事务。李治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很少打断,说话也不快,有时甚至要等对方全部说完以后才问一句。
      和李世民完全不一样。
      沈知闲前几日看李世民处理事情,最深的印象就是快。
      不是语速快。
      而是判断快。
      一件事情说到一半,他似乎已经知道哪里值得继续问,等对方解释完,问题往往直接落在最关键的地方。
      李治没有这种锋利感。
      至少现在没有。
      他更像是在认真听。
      有人说得啰嗦,他也不催;有人解释得不够清楚,他会让对方重新说;偶尔听到一个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还会直接问“这是何意”,并不因为身边有人就装作已经知道。
      沈知闲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注意力。
      人家十岁左右。
      拿他和已经当了十几年皇帝的李世民比较,本身就不公平。
      让十岁的自己和二十八岁的自己一起开会,她八成只想问什么时候能吃饭。
      想到这里,她对李治顿时宽容许多。
      又过了一阵,负责核对的人来到沈知闲旁边,问她有没有发现问题。
      “这里有一处。”
      沈知闲把两张纸推过去,“旧单写送出六件,新单记收到五件,但这里另有一行说一件暂留原处。奴婢不知道是没送,还是后来又送了,所以没改。”
      对方看了一遍:“先放着,我让人问。”
      “是。”
      “还有吗?”
      “这一处名字写得不一样,但奴婢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又指出另一处。
      对方点头,把两处都记下,随后拿着纸去找别人。
      沈知闲继续干活。
      她没注意到,对面李治已经往这边看了一眼。
      最开始只是因为声音有些熟。
      等看清人以后,他才认出这是几日前那个丢了纸的小宫女。
      李治对她其实没有留下多深的印象,只记得年纪很小,却画了一张颇有意思的东西,把宫里办事时该先找谁、再找谁连在一起。当时他觉得新鲜,看过便算,没想到几日后又在这里碰见。
      他低声问身旁的人:“她是这里的人?”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应当不是,今日临时从别处借来帮着核单。”
      李治点头,没有再问。
      沈知闲对此毫不知情。
      她甚至已经进入一种相当舒适的工作状态:任务明确、没人催促、不需要到处跑,发现问题只做标记,不负责无限追踪。如果每日工作都能保持这种模式,她觉得宫女生涯其实很有发展前景。
      可惜这种幸福只持续到接近中午。
      先前那两处问题查回来了。
      第一处确实是一件东西暂时没送,后来又补了,只是补送时没有写回原单;第二处两个名字则是同一个人,一个是正式登记的名字,一个是平日叫惯的称呼。
      沈知闲听完,按照吩咐把说明补在新纸上。
      正写着,旁边有人叫她:“小丫头。”
      她抬头。
      不是李治。
      很好。
      是跟在李治身边的一个人。
      “你过来。”
      沈知闲心里的“很好”立刻消失。
      她放下笔,走过去行礼。
      对方把一张纸递给她:“殿下问,这里写的‘春姚’是不是你方才说的那个一人两名?”
      沈知闲看了一眼。
      还真是。
      “是。名册上写春姚,平日有人叫她桃娘,前些日子奴婢核过一次。”
      李治就在旁边。
      听见以后,他似乎想起什么:“你也记这个?”
      沈知闲只好答:“因为奴婢以前送东西时找错过。”
      “写在你那张图上?”
      “没有。奴婢只在旁边记了一下。”
      “为何不写?”
      沈知闲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想了想才道:“那张图主要是记地方和先找谁。若把每个人的别名也全写进去,会太乱。”
      李治看着她:“可不知道别名,不也会找错?”
      “所以另外记。”
      “分开?”
      “嗯。”
      李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知闲心里却有点奇怪。
      这位晋王似乎真的对她那张纸有兴趣。
      不是对她。
      是对那张纸。
      这个区别很重要。
      沈知闲迅速安心不少。
      喜欢看流程图总比喜欢研究她这个人安全。
      李治又问:“若一个人有三个名字呢?”
      “那就记三个。”
      “若十个人都有呢?”
      “都记。”
      “不会乱?”
      “按常用的放一起。”
      “若后来又换了人?”
      “改。”
      “总改不会麻烦?”
      沈知闲听到这里,终于觉得这问题触及灵魂。
      “麻烦。”
      李治笑了一下:“那你为何还记?”
      沈知闲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种矛盾心理,最后只能说:“因为不记更麻烦。”
      这次李治笑得明显了一些。
      “倒也是。”
      沈知闲发现,这位未来的唐高宗似乎很容易接受“为了少麻烦,所以先做一点麻烦的事”这种逻辑。
      这是个好品质。
      可惜身份太危险。
      不适合深入交流。
      她正准备退下,李治却把手边另一张纸拿起来:“方才他们说这两处数目不一样,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改?”
      又是这个问题。
      沈知闲甚至怀疑李家父子是不是提前商量过。
      “因为奴婢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若让你猜呢?”
      “不猜。”
      李治抬眼。
      沈知闲补充:“东西有数,猜错了以后更麻烦。”
      “可有时总要先有个判断。”
      “可以先判断,但不能把判断当成已经查清。”
      这句话说完,沈知闲自己先愣了一下。
      有点太像上辈子的自己。
      她立刻低头:“奴婢乱说的。”
      李治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问:“有什么区别?”
      沈知闲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人都在。
      她其实不太想继续。
      但问题已经问到这里,完全装傻反而奇怪。
      “比如奴婢看两张单子,一张写六,一张写五,奴婢可以先想是不是有一件没送,这是猜;可若奴婢直接把六改成五,别人以后看到就会以为真的只有五件。等真正去问,才知道那一件只是晚些送。”
      李治点了点头:“所以猜可以,写下来要慎重。”
      “差不多。”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也没有自己改。”
      “嗯。”
      “也是这个道理?”
      “是。”
      李治没再问。
      沈知闲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李治低头看着纸,忽然对身边的人说:“那方才那件事,也别先写成已经定了,只说尚在问。”
      沈知闲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们之前在说什么。
      旁边的人也稍微顿了顿,随即应是。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人觉得一个十岁的晋王因为小宫女一句话改变了什么重大决定,因为本来就只是件小事,最多不过是把一句已经写得过于确定的话重新改得谨慎些。
      可沈知闲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后,还是忍不住往李治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继续听别人说话。
      神色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沈知闲却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点真正属于眼前这个人的印象。
      不是唐高宗。
      不是武则天的丈夫。
      不是李世民的儿子。
      而是李治。
      他会听。
      而且听见有道理的话以后,会用。
      哪怕说话的人只是个八岁宫女。
      这一点并不惊天动地。
      甚至很难称得上什么帝王品质。
      可沈知闲觉得,比“性格温和”四个字有意思多了。
      中午稍作休息时,李治那边也停了。
      有人送来吃食。
      沈知闲这边自然有自己的饭,虽然比平日简单些,但她不挑,只要按时给饭,她对临时借调的容忍度就会显著上升。
      她吃到一半,忽然听见那边有人低声劝李治再用一些。
      李治说吃不下。
      对方又劝。
      他还是摇头。
      声音不大。
      沈知闲没有抬头,只在心里想,身体不好这一点看来倒是真的。
      她对李治的历史记忆里,疾病似乎一直占着不小的分量。至于到底是什么病、什么时候开始严重,她完全记不清,也不准备靠电视剧知识胡乱诊断。
      可吃得少、脸色偏白,加上身边的人明显格外在意他的休息,至少说明身体确实不像普通少年那么强健。
      下午事情继续。
      李治中途咳了几次。
      不严重。
      但每次身边的人都会下意识看他。
      沈知闲注意到,他自己反而很不喜欢别人因为这点动静停下来。有一次正在回话的人听见他咳便停住,李治抬手示意:“你继续说。”
      语气仍然温和。
      没有因为身体不舒服发脾气。
      也没有故意表现坚强。
      只是事情还没说完,所以继续。
      沈知闲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李治的想象确实过于简单。
      “身体弱”“性格温和”“被武则天压住”。
      几个标签一贴,一个人就变得很容易理解。
      可真正的人不会这么简单。
      身体弱是真的。
      温和大概也是真的。
      但温和和没主意显然不是一回事。
      至少今天上午,有两件事情别人给了建议,李治听完以后都没有立刻照做,而是问了原因,其中一件最后用了,另一件没有。
      他拒绝的时候甚至没有说对方错。
      只说:“先照原来的办。”
      于是事情就结束了。
      没有争执。
      也没人继续劝。
      沈知闲想起自己以前见过的一类领导。
      平时声音最大,讲话最多,遇到不同意见立刻打断,看起来极有主见,可真正需要决定时反而喜欢说“你们再研究研究”。
      李治恰好相反。
      他说话不重。
      却知道什么时候事情已经可以停了。
      这种感觉和李世民仍然不同。
      李世民像一把已经用了很多年的刀,哪里该落下,几乎没有犹豫。
      李治现在当然还不是。
      他会想。
      会问。
      甚至会因为不知道而停一会儿。
      但最后还是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沈知闲发现自己又开始观察领导。
      她对此非常无奈。
      职业病大概比穿越更难治。
      到了下午,几张单子终于全部核完。沈知闲把发现的问题和已经确认的结果分别整理好,交给负责的人,对方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告诉她可以回去了。
      沈知闲精神一振。
      半日差事。
      真的只有半日。
      这是她穿越以来少数严格遵守预计工时的工作。
      她对晋王府——不对,对今天这个地方的好感立刻上升。
      临走前,她规规矩矩行礼。
      李治原本正在看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认出她以后问了一句:“你要走了?”
      “是,奴婢的差事已经做完。”
      “你叫什么?”
      沈知闲心里一沉。
      还是来了。
      前几日他没问。
      今天到底没躲过去。
      “沈知闲。”
      李治把名字重复了一遍:“知闲?”
      “是。”
      “哪个闲?”
      “闲着的闲。”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治也笑:“你看起来不像很闲。”
      沈知闲沉默了。
      这个评价已经是第二次伤害她的人生理想。
      她只能低头道:“奴婢也希望闲一点。”
      李治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答,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那你去吧。”
      “是。”
      沈知闲转身离开。
      走出门以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名字被记住了。
      问题不大。
      十岁的孩子每天见那么多人,过几日大概就忘了。
      而且她今天没有做任何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核对几张单子,解释为什么不能随便改数,又说了一句“判断不能当成查清”。
      正常。
      非常正常。
      她一路如此安慰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以后先去向秦姑姑交差。秦姑姑只问事情做完没有,沈知闲说做完了,对方点头便让她回去。
      这让沈知闲重新感受到基层生活的美好。
      没人问她晋王说了什么。
      没人关心她有没有给贵人留下印象。
      大家只关心工作完成没有。
      这才是她喜欢的世界。
      傍晚回到武照那里,阿蛮已经等了很久,一看见她便迎上来:“你今天真的和晋王待了半天?”
      “什么叫待了半天?我干活,他也在那里。”
      “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
      沈知闲把东西放下:“你最近为什么这么关心晋王?”
      “我没见过。”
      “没见过的人多了。”
      “可他是皇子。”
      “皇子也不止一个。”
      阿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转头去找武照。
      武照倒没有追着问。
      她只是等沈知闲坐下以后才道:“你不是说要离远一点?”
      沈知闲动作停住:“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沈知闲发现这个人越来越难糊弄。
      “我也没办法。秦姑姑让我去。”
      “所以晋王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沈知闲想了一会儿。
      阿蛮立刻凑过来。
      显然两个人都想听。
      如果是以前,沈知闲大概会说“正常”“一个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可今天她确实观察了半日,再这么回答多少有点敷衍。
      “挺好说话。”
      阿蛮失望:“就这个?”
      “身体好像不太好。”
      武照点头:“我也听说过。”
      沈知闲继续道:“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听完。”
      武照抬眼。
      “还有呢?”
      “有自己的主意。”
      阿蛮不理解:“皇子当然有主意。”
      沈知闲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了想,才找到比较合适的说法:“就是他不太会因为别人说得很肯定,就立刻跟着说对,也不会因为自己不知道就装作知道。有人说得有道理,他会听;没道理,他也不会因为对方说得多就改。”
      武照安静下来。
      “你很少这么说一个人。”
      “怎么说?”
      “说他好。”
      “我没说他好。”
      “你刚才明明在夸他。”
      沈知闲认真纠正:“我是在描述。”
      “你描述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仔细?”
      “因为我每天都见您。”
      “所以?”
      “看腻了。”
      武照拿起手边一本书便砸过来。
      沈知闲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阿蛮在旁边笑得差点倒下。
      屋里闹了一阵,话题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夜里,武照却重新想起沈知闲说过的话。
      会听。
      不装作知道。
      有自己的主意。
      她对晋王了解得并不多。
      宫里关于皇子们的话很多,哪些能信、哪些只是闲谈,她如今已经不会轻易判断。她只知道晋王性情似乎很好,陛下对几个年幼的儿女也一向疼爱。
      原本这些和她没有多少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可沈知闲对晋王的态度却让她有一点在意。
      不是因为沈知闲夸了他。
      而是因为沈知闲似乎从第一次见到李治开始,就有意识地不想靠近。
      这和她面对其他皇子不同。
      准确地说,沈知闲根本没有认真注意过其他皇子。
      为什么?
      武照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另一边,沈知闲已经睡着了。
      她当然不知道武照还在想这些。
      她今天唯一的总结很简单。
      历史书不能完全信标签。
      小说更不能。
      以后见到历史人物,最好先当普通人看。
      至于李治——
      沈知闲觉得今天以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交集。
      毕竟皇宫这么大。
      一个晋王。
      一个小宫女。
      如果不是刻意安排,本来就不该总遇见。
      她带着这个非常合理的判断睡了一夜。
      第二天也确实没有见到李治。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仍然没有。
      到了第五天,沈知闲已经彻底把这件事放下。
      而李治也确实没有专门找过她。
      只是某日下午,他在自己住处翻看一份东西时,看见有人把两个尚未确认的数字直接改成了同一个,便停了一下。
      “这个查过了吗?”
      旁边的人答:“还没有,应当是这个数。”
      李治看着那两个字。
      应当。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那个小宫女说过的一句话。
      可以先判断。
      但不能把判断当成已经查清。
      于是他把东西放下:“查过再改。”
      旁边的人应是。
      事情很小。
      小到李治自己很快便忘了为什么会多问这一句。
      他甚至没有想起沈知闲的名字。
      只是一个人的一句话,偶尔留在了另一个人的做事方式里。
      宫墙很大。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真正认识彼此。
      可有些影响,本来也不需要等到认识以后才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李治其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