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摸鱼录》我爱吃桃

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御膳房内 御膳房在宫

　　御膳房在宫里的位置，比档案阁热闹得多。
　　阿蛮头一回被领进门时，迎面扑来的不是纸墨味，而是一股热腾腾的麦香和糖气。几口大灶上蒸着白汽，案子边摆着刚出笼的点心，一名小宫女端着食盘从她身边小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差点把她怀里那册新发的《御膳房供差则例》吹到地上去。
　　"这便是点心局了。"领她进来的老嬷嬷指了指靠东边那排屋子，"你往后就跟着这边的人做点心。"
　　阿蛮应了一声，眼睛却已经黏在那盘刚蒸好的糕上了。
　　她进御膳房这差事，说来也巧。宫里缺会做新式点心的女官，尚食司的张嬷嬷看过她试做的那几样——那是沈知闲随口提过、被她记下来又改过几遍的做法——尝过之后，竟破例点了头。于是阿蛮就这么从武照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变成了御膳房点心局里新来的女官。
　　她自己倒没觉得多大变化。无非是从"帮着抢点心吃"，变成"管着做点心给人吃"。
　　可御膳房的水，比点心锅里的水深多了。
　　阿蛮头几日只觉得新鲜。点心局里说话的人多，走来走去的人多，灶上的声音也多，她记性好，谁说了什么、谁和谁走得近、谁管哪口灶，听一遍就记了个七七八八。老嬷嬷教她揉面、包馅、控火候，她学得飞快，又总忍不住在别人做法上添点自己的想法。
　　"你这糕，里头加的这个，是谁教的？"管着东灶的杜嬷嬷尝了一口新出笼的糕，问道。
　　"我自己琢磨的。"阿蛮老实道，"从前听说有人把果子泥掺进面里，蒸出来又甜又软，我便试了试。"
　　杜嬷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却多看了她一眼。
　　阿蛮没往心里去。她不知道，点心局这两三年，正分成两拨人——东灶的杜嬷嬷一系，西灶的仇嬷嬷一系，各管着半边灶台，各有一班得用的手下。面上的活儿是分灶而作，私底下却谁都不服谁，凡有新点心、新方子、新差事，都要争一争、抢一抢。
　　阿蛮来的正是时候，也正不是时候。
　　来了没几日，西灶的仇嬷嬷便寻了个由头，把阿蛮叫到跟前。
　　"听说你在张嬷嬷那儿露了一手？"仇嬷嬷笑眯眯的，语气亲热，"新来的小姑娘，能做一手新点心，往后点心局少不了你出彩。"
　　阿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客气两句，仇嬷嬷却凑近了，压低声音："不过杜嬷嬷那人，心眼儿窄，见不得别人比她强。你往后做什么新东西，先别声张，跟我说一声，我替你兜着。"
　　阿蛮眨了眨眼，没太听明白："兜着？"
　　"就是替你挡着。"仇嬷嬷拍了拍她的手，"免得让人抢了你的功劳去。"
　　阿蛮"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应下。
　　可没过两天，东灶的杜嬷嬷也把她叫去了。
　　杜嬷嬷说话不像仇嬷嬷那般热络，却更实在："我瞧你那手果子泥的点心做得不错。往后你就在我这边好好干，有什么新想法，尽管试，我这边灶上不缺你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灶那边，少去掺和。她们那边的规矩，跟咱们不一样。"
　　阿蛮前后被两个嬷嬷叫去说话，心里直犯嘀咕。
　　她记性好，把那两段话原原本本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值宿小屋，一边啃着偷留的点心，一边跟沈知闲学舌。
　　"一个说替我兜着，一个说少去掺和。"阿蛮嚼着点心，含含糊糊道，"可她们到底为啥这么待见我？我又不是啥稀罕物件。"
　　沈知闲正坐在灯下理档案，闻言笔停了一下。
　　她听出了点门道，却没有立刻点破。只问："那两位嬷嬷，平日里合得来吗？"
　　阿蛮想了想："不太合。仇嬷嬷说杜嬷嬷心眼窄，杜嬷嬷说西灶规矩不一样。"
　　"她们手底下的人呢？"
　　"东灶的人跟西灶的人，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没少使绊子。"阿蛮记性好，连谁上回在灶上绊了谁一脚都记得，"有一回，东灶的翠儿蒸的糕，端上桌之前不知怎么少了一块，硬说是西灶的人碰了。"
　　沈知闲放下笔，看着她。
　　"阿蛮，你听着。"她语气认真了些，"这两位嬷嬷，都想要你。"
　　"要我干啥？"
　　"要你做她们那边的'新人'。"沈知闲斟酌着措辞，"你新来，会做新式点心，又得了张嬷嬷的青眼。谁能拉拢你，谁往后在点心局里就多一分说话的底气。"
　　阿蛮啃点心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虽心思粗，却不傻。这几年跟着武照、沈知闲在宫里起起落落，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也见识过一些，只是从来不愿多想。
　　"那……我到底跟谁？"她问。
　　沈知闲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提醒道："先别急着站队。谁许你的好处，都先记下，别往外说。点心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谁问你方子，你就说还没想好。"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几块点心全吃完了。
　　第二日，她照常去点心局。
　　仇嬷嬷又笑眯眯地凑过来，问她昨日跟杜嬷嬷说了些什么。阿蛮按照沈知闲教的，只摇头道："杜嬷嬷就是夸了我两句，没说别的。"
　　仇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那你往后有新方子，记得先跟我说。"
　　阿蛮应下。
　　不多时，杜嬷嬷那边也有人来问。阿蛮照样摇头："仇嬷嬷就是让我好好干活，没说别的。"
　　两边的探话都扑了空，阿蛮却也因此，反倒被两拨人更高看一眼——他们都觉得，这新来的小丫头嘴上虽松，却没被对面拉拢过去，是个可以争取的。
　　阿蛮自己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自己每天蒸点心、包馅、听人说话，日子过得比在武照身边时热闹多了。唯一让她犯愁的，是御膳房虽点心多，规矩也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渐渐也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咱们这差事，"有一回，她端着新蒸的糕，站在灶边，忽然没头没脑地对翠儿说了一句，"看着是做点心，其实大半功夫都在嘴上。"
　　翠儿吓了一跳："阿蛮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阿蛮挠了挠头，没再往下说。
　　她只是隐约觉得，沈知闲那晚教她的话，好像不只是为了应付那两个嬷嬷。御膳房这点心局里，两拨人、两口灶、两套心思，像两口各烧各的火，谁也不让谁。
　　而她这个新来的小女官，正被这两口灶的柴火，架着往中间烤。
　　她却还浑然不觉，只当是自己运气好，一进门就得了两边的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