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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商机初现 贞观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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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六年三月二十五,长安城中春意正浓,西市各处商铺陆续开门,街道上人声鼎沸,来自河西的驼队与关东的车马交错而行,运送绢帛、药材、香料与各色器物的商人沿着街巷往来。苏惊鸿站在寄售铺后院,看着伙计将三只木箱从库房抬出来,眉头微微皱起。箱中装的是去年冬天从凉州运来的药材,原本约定开春便能售出,如今却仍有大半压在库中。药材虽然经过晾晒,暂时不至于腐坏,但每多放一日,便要占着库房的位置,也要耗费人手看管。更麻烦的是,货主早在年前便来信催问,若再卖不出去,便要考虑将货物转给别家商铺。
“掌柜的,这三箱还搬回去么?”伙计阿顺站在箱旁问道。
苏惊鸿看了看街上往来的客商,沉吟片刻,说道:“先放在前厅,让人再看一看。若今日仍无人问价,明日便重新封箱。”
阿顺应了一声,招呼另外两名伙计将木箱抬进铺中。苏惊鸿却没有立即跟过去,而是转身走进后堂,取出近三个月的寄售账簿。账上记着各家货主送来的货物、约定售价、已售数量以及应付佣金,乍看之下并无明显差错,可她越翻越觉得不对。铺中近来客人并不少,成交的货物也不算少,但手中能够自由支配的钱却始终不多。货主催着结账,伙计要领工钱,库房还需支付租金,偶尔遇上大宗生意,反倒要先四处筹措周转的钱。
她经营寄售铺多年,自然知道生意并非只看账面进出,可眼下的问题似乎比寻常淡旺季更加棘手。许多货物明明有人需要,却总在不合适的时候送到长安;有些东西卖得快,货主却迟迟不肯补货;另一些东西一放便是数月,货主仍坚持原价,既不愿降价,也不肯取回。铺子里堆着越来越多的货物,账面上的货值看似可观,真正能够转成现钱的却并不多。
苏惊鸿翻到一页记着河西药材的账目,忽然停住。那批药材是去年十月入铺的,共计十二箱,约定售价每箱二十六贯,铺中按成交货值收取一定佣金。到如今已卖出七箱,剩下五箱无人问津。偏偏就在前几日,洛阳一位熟识药商还托人来问,长安是否有同类药材可供调货,只是他询问的名称与这批货单上所写并不完全相同,伙计便回说铺中没有。
苏惊鸿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案上,越看越觉得可惜。若两边所说确是同一种药材,便是眼睁睁放走了一笔生意;若不是同一种,至少也该先核对形态与产地,而不是只凭名称便断定没有。
她想起此前沈知闲与武照整理《草木别录》时,曾反复要求各地商人注明货物形态、俗名与产地,当时她只觉得那是为了辨认西域草木,如今再看,却忽然发现这套办法或许也能用在铺中的日常买卖上。
当日下午,苏惊鸿便带着几册账簿去了陆怀瑾府中。
陆怀瑾正在书房整理一批从洛阳送来的花木目录,听说苏惊鸿来了,便让人将她请进来。苏惊鸿没有多说客套话,直接将账簿放在案上,说道:“陆先生,我近来遇上一桩难事,想请您替我看看。”
陆怀瑾笑道:“你经营寄售铺多年,若连你都觉得难办,想必不是寻常买卖。”
苏惊鸿摇头:“恰恰是寻常买卖。铺中货物不少,客人也不少,可钱总是不够用。我原以为是冬春交替,生意不好做,今日仔细翻账,才发现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她将河西药材的账目翻出来,又把洛阳药商的询价记录放在旁边,向陆怀瑾说明其中经过。陆怀瑾听完,先没有评论,只问道:“你这批药材的货主,可愿意让你将货物转卖到洛阳?”
“契约上只写着由我在长安寄售,若要转运别处,还得先征得货主同意。”苏惊鸿说道,“况且我也不能确定洛阳药商所要的是否就是这一种。”
陆怀瑾点头:“那便先辨货,再问货主。若两边确实相合,再算运输与佣金。只是你说钱总是不够用,恐怕还不止这一件事。”
苏惊鸿将另外几页账簿翻开,指着其中的记录说道:“您看,去年冬天我替一位胡商卖出一批香料,货款已经收齐,却因货主尚未派人来结算,那笔钱便暂时放在铺中。后来另一批货物要先付搬运费,我便从铺中现钱里支了出去,等香料货主来结账时,又恰好有别的买卖进钱,倒也没误事。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账面虽然都有记载,可究竟哪笔钱是铺中自己的,哪笔只是暂时代人保管,有时连我也要重新算上半日。”
陆怀瑾听到这里,神情渐渐严肃。
“惊鸿,这可不是小事。”
苏惊鸿点头:“我知道。如今生意还不算大,凭着熟人往来尚能周转,若以后货物再多些,恐怕迟早出问题。”
陆怀瑾将账簿拿近,仔细翻看,发现苏惊鸿的记录并非粗疏。每笔货物的来处、售价与佣金大致清楚,只是货主寄存的货款、铺中经营所得以及尚未支付的各项费用混在同一套流水里,虽然能够事后核对,却很难随时判断铺中真正有多少可用之钱。
他想了片刻,说道:“这事或许可以问问知闲。”
苏惊鸿抬头:“沈女史?”
“她此前整理物产查录时,便十分在意来源与分类。”陆怀瑾说道,“你这账上的问题,倒与她查草木时遇见的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她如今身在宫中,不宜让她替你处理具体买卖,我可以先将问题整理清楚,经杨夫人转信问问她的看法。”
苏惊鸿想了想,点头应下。
“也好。若能有个清楚办法,往后我自己便能照着做。”
陆怀瑾没有将整册账簿送入宫中,而是与苏惊鸿一同挑出几笔具有代表性的交易,将货物数量、约定售价、已售金额、佣金、尚未支付的货款与实际库存分别列明,另写一封信说明寄售铺近来的经营困难。信中隐去无关客商姓名,只问如何区分货主款项与铺中所得,以及如何判断一批货物究竟是否值得继续占用库房。
三月二十八,杨氏收到陆怀瑾的信。
她原以为只是苏惊鸿想请沈知闲帮忙整理账目,读完之后却发现问题并不简单。杨氏出身世家,对田产、家用与商铺账目并不陌生,知道许多家业看似丰厚,最终却败在钱粮出入不清上。她将几笔交易重新核对,发现苏惊鸿的寄售铺虽然没有明显亏空,但铺中自有资金与代收货款之间确实缺少明确界限,若继续扩大经营,风险便会越来越大。
杨氏思索半日,决定将其中几项问题整理成一封简短信札送给武照。她没有要求女儿直接插手商铺经营,只说苏惊鸿近来遇到一些账务难题,沈知闲此前所拟的分类记录办法或许可以借鉴,若两人有闲暇,不妨帮忙看看。
三月三十,信札送到武照手中。
那日宫中事务不算繁重,沈知闲与武照完成差遣后,便坐在窗边翻看杨氏送来的几页账目。沈知闲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看到第三笔交易时,却忽然坐直了身子。
“阿照,你看这里。”
武照凑近,只见纸上写着一批香料寄售交易:货主送来货物,约定总价一百二十贯,已售出九十贯,铺中按约收取佣金,尚有部分货物未售。下面又记着搬运、保管与伙计工钱等支出,最后一栏则写着铺中现钱余额。
“怎么了?”武照问道。
沈知闲指着那行余额说道:“这里的钱,不能都算铺中自己的。”
武照点头:“其中还有应付货主的货款。”
“对。”沈知闲说道,“而且货物没卖完,也不能把剩下的货物按售价当成现钱。你看这笔,账上写着尚有三十贯货值,可那只是按约定价格估算的数目,能不能卖出去、什么时候卖出去,都还不知道。”
她又翻到河西药材那页,发现苏惊鸿将剩余五箱药材仍按原定售价记作一百三十贯货值,虽然并未将其直接计入现金,却在估算铺中经营规模时一并算了进去。沈知闲看着这几笔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自己穿越前曾经接触过的一些简单财务概念。
她并非专门学过经商,也不懂复杂的商号经营,但至少知道一件事:账面上的货值、实际收到的钱、应当付给别人的钱,以及真正属于自己的利润,绝不是同一回事。
“苏惊鸿的铺子未必不赚钱。”沈知闲说道,“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赚了多少,也不知道手里有多少钱可以放心使用。”
武照听完,拿起另一页账目,仔细看了许久。
“若将货主的钱与铺中自己的钱分开记,是不是就能解决?”
“能解决一部分。”沈知闲说道,“还得知道哪些货卖得快,哪些货一直压着,哪笔钱已经收到了,哪笔钱只是别人答应日后再付。否则铺子看着热闹,真遇上需要现钱的时候,仍然可能拿不出来。”
武照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若货主的钱已经收到了,却还没来取,铺子能不能暂时拿去做别的买卖?”
沈知闲抬头看她。
“你觉得呢?”
武照想了想:“若契约没有允许,便不该擅自动用。否则眼下看着无事,日后货主同时来结账,便可能拿不出钱。”
沈知闲笑了。
“正是这个道理。”
她将纸张重新铺开,在上面画了四个方框,分别写下“货物”“货款”“费用”“佣金”。武照看着她落笔,问道:“你这是要重新做账?”
“先把几种东西分开。”沈知闲说道,“货物归货物,钱归钱,欠别人的钱要单独记,铺中真正赚到的佣金也要单独算。至于货物卖得快慢,还得另有一张表。”
她想起此前整理《物产查录式》时,为了避免同名异物,曾要求各地商人记录来源、形态与时间。如今面对寄售铺的账目,她发现道理竟然相通。草木不能只凭名字辨认,货物也不能只凭售价判断价值;一条消息需要知道来源,一笔钱同样需要知道来处与归属。
沈知闲将那几笔交易逐一拆开,先写明货主送来多少货物,再写实际卖出多少、收回多少现钱、应付货主多少、铺中应得佣金多少,最后扣除由铺中承担的费用。如此整理之后,原本混在一起的几笔买卖忽然变得清楚许多。
武照拿起其中一页,仔细算了两遍,发现一笔看似赚了不少钱的交易,扣除搬运与保管费用之后,铺中真正留下的利润竟不足原先估算的一半。
“原来如此。”她说道,“难怪苏惊鸿觉得生意不少,手里却始终没有多少钱。”
沈知闲点头:“还有更要紧的。”
她将河西药材那页账目推到武照面前。
“这批货去年十月便到了长安,如今已经快半年,只卖出七箱。剩下五箱占着库房,货主又不肯降价。若一直这样放下去,即便最终能够卖掉,铺中也未必划算。”
武照看了看:“那便退给货主?”
“可以考虑,但未必是最好的办法。”沈知闲说道,“苏惊鸿不是说洛阳有人要同类药材么?若能先辨清是不是同一种,再征得货主同意,将货物转到真正需要的地方,或许反而更容易成交。”
武照想了想:“可若转运途中损坏,或是洛阳买主临时反悔,又该由谁承担?”
沈知闲一怔。
她方才只想着将积压货物送往需求更大的地方,却没有立即考虑运输风险与交易责任。武照这一问,倒让她意识到,商路上的每一笔买卖都涉及不止一方,若没有事先约定,哪怕主意再好,也可能因为利益分配不清而引起争执。
“所以得先把规矩说清楚。”沈知闲说道,“货主是否同意转运,洛阳买主是否愿意预付定钱,运输损耗由谁承担,苏惊鸿又收取多少佣金,都得提前写进契约。”
武照点头,随即又问:“若洛阳买主只肯出低价,货主不愿意卖呢?”
“那就不做。”沈知闲答得干脆,“不能为了证明我们的办法有用,硬把一笔不划算的生意做成。”
武照听完,笑了起来。
“你倒还算清醒。”
沈知闲也笑了。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经商奇才,穿越前也没有经营过真正的商铺。所谓现代人的见识,最多只能让她在分类、记录和流程上多一些不同的想法,至于货物能不能卖出去、商人愿不愿意合作、运输途中会遇见什么麻烦,仍然要靠苏惊鸿与陆怀瑾这些真正懂得商路的人去判断。
两人随后继续整理账目。沈知闲提出将寄售铺的记录分成三部分:一是货物出入,逐项注明货主、数量、入铺日期、约定售价与实际售出数量;二是钱款往来,明确哪些钱属于货主、哪些属于铺中,以及哪些尚未收到或尚未支付;三是经营盈亏,将佣金收入与铺中自行承担的费用分开核算。至于货物积压的问题,则另设一张简表,每隔一段时间核对一次存货与成交情况,提醒掌柜及时与货主商议调整。
这些办法并不需要什么新奇器物,只要账房愿意认真记录,便可以逐步实行。
武照看完之后,却没有立即表示赞同,而是问道:“若苏惊鸿照着这套办法做账,是否会比从前多费许多工夫?”
沈知闲想了想:“刚开始肯定会。”
“那她为何要做?”
“因为能少出错,也能知道自己真正赚了多少钱。”
武照摇头:“这只是对她有好处。可铺中伙计与账房未必愿意,尤其那些做惯旧账的人,忽然让他们每笔都分开记,恐怕会嫌麻烦。”
沈知闲听完,沉默片刻。
武照继续说道:“若要推行,不妨先只选几种货物试做。等苏惊鸿亲眼看见好处,再让她决定是否扩大。至于账房与伙计,也得让他们知道,新账究竟能省下哪些麻烦,而不只是多添几项差遣。”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笑道:“阿照,你考虑的倒比我周全。”
武照也笑:“我不过是想,规矩写在纸上容易,让人照着做却未必容易。”
这句话让沈知闲想起穿越前的工作。许多看似完善的制度,真正推行时总会遇到各种问题,有人不理解,有人嫌麻烦,也有人担心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若只顾着设计办法,却不考虑执行的人,最终往往只会留下几张漂亮的表格。
她将原本准备写给苏惊鸿的建议重新修改,删去那些过于繁琐的条目,只保留最容易实行的几项,又在信末注明:先选两三批货物试行半个月,若确有帮助,再逐步扩大,不必一次改动全部账目。
四月初二,杨氏收到沈知闲与武照送来的回信。
她将信从头看完,尤其注意到两人并未要求苏惊鸿立即照办,而是建议先行试用。杨氏略一思索,便将信转给陆怀瑾,并请他与苏惊鸿商议,看看哪些办法适合寄售铺眼下的经营状况。
陆怀瑾收到之后,先将几张新账式仔细核对,随后请苏惊鸿来府中。
苏惊鸿原本以为只是几条记账建议,没想到沈知闲竟将她送去的几笔交易逐项拆开,连哪些钱不能随意动用、哪些货物占用库房太久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着其中一笔香料交易的盈亏核算,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原来这笔生意只赚了这么多。”
陆怀瑾点头:“若按你原先的算法,确实容易高估。尤其搬运与保管费用分散记在别处,回头不逐项核对,便很难看出哪一批货真正赚钱。”
苏惊鸿沉默片刻,又翻到河西药材那页。
“沈女史说,洛阳若有人需要,可以考虑转运?”
“只是建议先核对货物。”陆怀瑾说道,“至于做不做,还得看货主、买主与运输成本。”
苏惊鸿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后堂,取出那封洛阳药商的询价信。她将信摊开,仔细看了看其中的药材名称,又取来河西货单,发现两边虽然使用不同俗名,但所写的根茎形态与产地竟有几分相似。
“若真是同一种……”她喃喃说道。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先别急着高兴。药材不是寻常布匹,若认错了,便可能误人。”
苏惊鸿点头,随即说道:“我去请顾先生辨认。”
当日下午,顾无咎来到寄售铺。
他先查看河西药材的干根与残叶,又核对货主留下的产地记录,最后拿出自己此前整理的西域药材别名表。经过一番辨认,他认为这批药材与洛阳药商询问的很可能是同一种寻常药材,但仍须确认洛阳买主所要求的具体品级与用途,不能只凭俗名便成交。
苏惊鸿听完,立即请人给洛阳药商写信,附上药材形态、产地与保存状况,并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先看样品。与此同时,她又写信给河西货主,说明长安销售缓慢,洛阳可能存在买家,若货主同意转运,可另行商定佣金与运输风险。
两封信送出之后,苏惊鸿没有急着将货物搬走,而是照着沈知闲拟定的新账式,先选出三批货物试做。
第一批是河西药材,第二批是西域香料,第三批则是洛阳送来的绢帛。她让账房分别记录入铺数量、实际成交、代收货款、应付货主金额与铺中所得佣金,又将搬运、仓储与人工费用单独列出。起初账房颇不习惯,常常将同一笔钱写错位置,苏惊鸿便亲自核对,发现不清楚的地方再请陆怀瑾帮忙。
几日之后,问题便渐渐显露出来。
香料虽然售价较高,但保管成本也高,真正的利润并不如想象中丰厚;绢帛成交速度较快,佣金比例虽低,却很少占用库房;河西药材则因积压时间太长,已经耗费了不少保管费用,若再迟迟卖不出去,即便日后成交,寄售铺能够留下的收益也十分有限。
苏惊鸿看着三批货物的记录,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过去衡量生意好坏,太过依赖成交货值与客人多少,却没有认真计算每批货物占用了多少地方、耗费了多少时间,又真正留下多少利润。
四月初九,洛阳药商的回信送到长安。
对方看过药材形态与产地说明后,表示愿意先收一箱试货,若品质符合要求,再商议剩余四箱。价格比河西货主最初定下的售价略低,但若能够减少长安仓储费用,仍有商议余地。
苏惊鸿立即将消息转告货主,等待对方确认。
四月十四,河西货主终于回信,同意先转运一箱,但要求洛阳买主承担部分运费,并在收货验明品级后尽快结清货款。苏惊鸿又与陆怀瑾商议,决定利用一支原本就要前往洛阳的商队顺路运货,避免单独雇车增加成本。
这笔买卖谈得并不轻松。
洛阳买主担心药材途中受潮,河西货主又不愿承担过多损耗,苏惊鸿夹在两边,来回写了数封信,才将货物验收、运费分担、结款期限与佣金写进契约。直到四月二十,一箱药材才正式装车东行。
那日清晨,苏惊鸿亲自站在铺门前,看着伙计将木箱抬上车。她忽然想起沈知闲信中的一句话:“货物卖不出去,未必是没有买家,也可能只是货物没有到需要它的地方。”
这句话原本只是寻常道理,如今真正做起来,她才发现其中牵涉的事情远比纸上复杂。货物名称要辨认,买卖双方要商议,运输与损耗要计算,契约也要写得清楚,任何一处出了问题,都可能让原本有利可图的生意变成亏损。
可若这些问题能够逐一解决,原本压在库中的货物,便有机会重新流动起来。
四月二十四,苏惊鸿将试行新账半个月的结果整理成一封信,送给陆怀瑾。
信中写明,三批试行货物的账目已经能够分别核对,铺中自有钱款与代收货款也初步分开。虽然尚未因此多赚多少,但至少能够清楚知道哪些钱可以动用,哪些必须留待货主结算。她还发现,若能提前掌握各地药材与绢帛的需求,便可以减少许多无谓积压。
陆怀瑾看完,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他经营花木与物产多年,熟悉商路,也认识不少各地掌柜,却从未认真想过,将这些原本零散的往来整理成一套统一的经营办法。过去商人之间的合作,大多依靠熟人、口信与各自账册,哪怕相互信任,也难免因消息不通而错失生意。若能让几家熟识商铺使用相近的货物记录办法,再定期交换各地需求与存货消息,或许便能让货物在不同地方之间流转得更加顺畅。
他没有立即决定扩大,只将这个念头写进给杨氏的信中,询问沈知闲与武照是否愿意再帮忙看看。
四月二十七,杨氏收到来信。
她看完之后,先没有送入宫中,而是仔细思索了一番。苏惊鸿的寄售铺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生意,如今却因为几张新账式,逐渐显露出另一种可能。若仅仅为了替苏惊鸿省些记账工夫,自然不值得动用太多人手;可若这些办法真能让不同州县的商铺互通货物与需求,便不再只是一个寄售铺的事情。
杨氏并非不懂经商之利,但她更清楚,生意越大,牵涉的利益便越多。陆怀瑾有商路,苏惊鸿有铺面,顾无咎能够辨认药材,若将这些人真正组织起来,或许能够做成一桩长久事业。然而其中谁来出资、谁来经营、谁承担亏损、谁分得利润,都必须事先说清楚,否则眼下的熟人情分,日后反而可能成为争执的根源。
她将信放在案上,沉吟良久,最后提笔写下几个字:“若欲合众,先明其利。”
四月三十,沈知闲与武照收到杨氏转来的两封信。
一封是苏惊鸿的试行结果,另一封则是陆怀瑾关于几家商铺互通货物消息的设想。沈知闲将两封信从头读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阿照,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武照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怎么走?”
沈知闲将陆怀瑾的信铺开,指着其中几家商铺的名字说道:“你看,苏惊鸿在长安有寄售铺,陆先生认识洛阳与河东的商人,康延寿熟悉凉州商路,顾无咎又能替他们辨认药材。若只是各做各的买卖,这些关系便仍然是零散的。可若他们愿意交换货物与需求消息,甚至在合适的时候替彼此代销,便能减少许多积压。”
武照看了许久,忽然问道:“那谁来做主?”
沈知闲一怔。
武照继续说道:“若洛阳的商人要货,长安的铺子有货,凉州的货主也愿意卖,听起来自然是好事。可若几家商铺同时争一笔生意,或者货物出了问题,究竟由谁承担?若有人觉得自己出力多、分利少,又该怎么办?”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脑海中刚刚浮现的那个设想,远不只是几家铺子交换消息那么简单。
她想起穿越前见过的连锁商店、物流网络与统一结算制度。那些看似寻常的商业体系,真正运转起来,都离不开清楚的权责、稳定的资金与能够让各方持续合作的利益安排。她此前从未想过在大唐经营什么庞大商号,可如今,已有的商路、人脉与货物记录,竟让这件事第一次显得并非全无可能。
“所以得先把规矩定下来。”沈知闲缓缓说道,“谁出钱,谁管事,谁承担风险,谁分利润,都得写清楚。”
武照点头,却没有立即表示赞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若这生意真能做大,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沈知闲沉默了。
她原本只是想帮苏惊鸿解决寄售铺的账务问题,后来发现可以利用商路互通货物消息,再往后,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更大的经营网络。可武照这一问,却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若真将这件事做成,究竟是为了赚些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想起此前整理《草木别录》时,曾苦于各地消息传递缓慢;想起顾无咎核对西域药材时,常因名称混乱而难以辨认;也想起父亲多年奔走商路,留下的那些零散账册与花木记录。若有一家商号能够长期往来各州,既经营货物,又记录物产与道路消息,或许将来便能成为一张稳定的信息网络。
而她与武照身在宫中,无法亲自走遍天下。
若能通过可信的人手与制度,让消息沿着商路不断汇集,便能在不离开长安的情况下,逐渐了解更广阔的世界。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想法。
真正的生意尚未做成,连第一笔像样的利润都还没有赚到,若此时便谈什么遍布天下,未免太过遥远。
沈知闲想了许久,才说道:“眼下先赚钱。”
武照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让这桩生意能够自己运转,不必时时依靠某个人盯着。”沈知闲说道,“若以后真能做大,或许还能让我们知道长安之外发生了什么。”
武照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想要的,倒不只是钱。”
沈知闲也笑:“钱自然重要。没有钱,什么都做不成。可若只是赚了钱便藏在箱子里,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武照低头看着案上的两封信,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倒觉得,若真要做,最重要的不是先想能够赚多少,而是想怎样让那些替我们做事的人,也愿意长久留下。”
沈知闲点头。
“所以这件事,恐怕还得请你来想办法。”
武照抬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你倒会给我找事做。”
“不是给你找事。”沈知闲说道,“是我确实不擅长这个。你比我更会看人,也更懂得如何让不同的人愿意一起做事。”
武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案上那些写满货物、钱款与商路名称的纸张,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此前未曾有过的感觉。身在宫中,她每日所能接触的事情看似不少,真正能够由自己决定的却十分有限。许多时候,她必须依照既定规矩行事,即便心中另有想法,也未必有机会付诸实践。
可如今,一家小小寄售铺的账目,却让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若不依靠宫中的身份,不借用朝廷的权力,只凭几位可信之人的能力与合作,便能让一桩生意逐渐壮大,那么其中所需要的判断、协调与取舍,或许正是她能够亲自参与的事情。
她并不急着答应,只将那两封信重新折好,说道:“先别忙着想太远。若真要让几家商铺合在一起做事,至少得先弄清楚每个人愿意拿出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沈知闲点头。
“那便请母亲与陆先生先问问苏惊鸿和康延寿,看看他们是否愿意。”
武照又说道:“还要问清楚,若亏了钱,谁来承担。只谈赚钱,不谈亏损,迟早要出问题。”
沈知闲笑道:“好,都写上。”
两人随后取出纸张,列出几个最基本的问题:是否愿意共同经营,能够投入多少本钱,现有商铺与商路如何使用,利润如何分配,亏损如何承担,以及是否需要另设一处负责统筹的总号。她们没有急着替众人决定,只将这些问题整理成一封信,准备请杨氏与陆怀瑾先行商议。
五月初三,信札送出宫门。
沈知闲与武照照常完成当日差遣,午后又继续整理尚未完成的禽兽图录。宫中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几封商业书信而发生明显变化,庭院里的花木依旧按着时节生长,玄钟藤与两粒旧种也仍然只是书册中尚未验证的记载。
可沈知闲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同。
此前她们依靠陆怀瑾、苏惊鸿等人收集各地物产消息,更多是为了核对父亲留下的图录。那些往来虽有帮助,却始终缺少能够长期维持的利益基础。如今若能将寻常商业经营与信息往来结合起来,让各地商人因为真实收益而愿意持续合作,便可能形成一套不必依靠某个人不断催促也能运转的体系。
这套体系最初或许只是一家寄售铺,几位熟识的掌柜,以及几条已经存在的商路。
但只要货物能够流动,账目能够核对,利益能够合理分配,便有机会一点点向外延伸。
五月初六,洛阳终于传来那箱河西药材的验收消息。
买主确认药材品级符合要求,愿意按契约结清货款,并提出若后续四箱品质相近,可以继续商议收购。苏惊鸿收到回信后,立即核算这一箱药材的成交金额、运费分担、铺中佣金以及由自己承担的各项费用。
算完之后,她发现这笔生意真正留下的利润并不算多,远远称不上什么横财。
但更重要的是,原本在长安库房里积压近半年的货物,终于通过一条已经存在的商路找到了买家。只要剩余四箱也能顺利成交,便能腾出库房、减少后续费用,还能为寄售铺留下新的经营余地。
苏惊鸿将账目仔细收好,站在铺门前望着西市往来的车马,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长安与洛阳之间能够这样做,凉州与长安之间能不能如此?河东与洛阳之间又能不能如此?
天下那么多商人,每日带着货物奔走各地,有人在一处苦等买家,也有人在另一处四处寻找货源。若能让他们更早知道彼此需要什么,或许便能做成许多原本做不成的买卖。
她回到后堂,重新取出沈知闲拟定的账式,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货通有无,利在往来。”
写完之后,她又拿起笔,在旁边添上了一个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若与诸州商铺合营,当如何分利?”
窗外,西市的喧闹声仍然此起彼伏,驼铃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远行的商队正从街口缓缓经过。
苏惊鸿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经营寄售铺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认真考虑将生意做到长安之外。
可如今,这个念头已经生了根。
而在宫墙之内,沈知闲与武照也尚未意识到,几张原本只是为了整理账目而写下的纸,正悄然为一桩远比寄售铺庞大的事业打开最初的门缝。
这桩事业还没有名字,也没有多少本钱,更谈不上遍布诸州。
但它已经有了最重要的起点。
有人看见了商机,有人愿意承担经营,有人开始思考如何分配利益,也有人第一次认真设想,能否将散落各地的商路与铺面连接起来。
至于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眼下谁也无法断言。
只有苏惊鸿案上那册重新整理过的账簿,清清楚楚记下了第一笔通过跨州调货完成的买卖。
货款已经结清,佣金已经核算,余下四箱药材仍待商议。
一切都还很小。
却终于不再只是纸上的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