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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旧案终明 陕州城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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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州城南的春雨终于停了。韩伯安坐在旧货栈二楼的客房里,将近日搜集的证言按照日期重新排开,案上除了魏老人、杜三郎、刘脚夫和山中樵夫的供述,还有一张反复修改过的地形图,以及几页从旧货栈账簿中誊出的残存记录。窗外商旅来往,车轮碾过湿润的街道,不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韩伯安已经在陕州停留近一个月,走访过十余名旧人,重新走过沈怀安当年可能经过的每一条山路,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一段证据: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傍晚,沈怀安在旧驿亭与两名西域人会面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打算次日再次前往山中,没想到午后便有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来到货栈,指名要见他。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削,右腿走路略有些跛,脸上带着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色纹路。他站在门口迟疑许久,直到韩伯安亲自出来相迎,才低声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查四年前失踪的沈姓商人?”
韩伯安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阁下是何人?”
那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姓田,名守义,从前在旧驿道附近替商队赶过车,也替货栈做过短工。听说你们找到了魏老头,还在问那年山洪的事情。”
韩伯安将他请入屋中,命人奉茶,又让马承义在外间守候。
“田兄既然知道我们在查沈东家,想必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田守义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即喝,只盯着碗中的水看了许久。
“我当年见过他。”
韩伯安神情微动:“何时?”
“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天快黑的时候。”
“在何处?”
“旧驿亭。”
韩伯安没有急着追问,只将纸笔取来,放在案边。
田守义见状,脸色更加难看。
“我知道你们会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说。”他低声说道,“可那时候我若说了,未必能活到今日。”
韩伯安将笔放下,平静地说道:“田兄先把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说清。至于后来为何隐瞒,我们可以慢慢谈。”
田守义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始讲述那一夜的经过。
四年前,他还在旧驿道附近替一支往来陕州与洛阳的商队赶车。三月初五那日,商队临时改变行程,东家让他将一辆空车送到城南山口,交给两名外地客人。那两人付了钱,要求他傍晚前将车停在旧驿亭北侧的小径旁,随后便可离开。
“那两个人,一个高瘦,左手戴着皮护腕;另一个年轻些,右耳缺了一小块。”田守义说道,“他们说话带着胡音,给钱很爽快。我原本只当是运货的买卖。”
韩伯安点头:“你把车送到之后,便离开了?”
田守义摇头。
“我本来想走,可那日天色不好,山里起了风。我怕下雨,便打算在附近的樵夫棚里避一避。那棚子离旧驿亭不远,隔着一片矮树林,能看见亭子一角。”
“后来呢?”
“后来有个汉人骑马来了。”
田守义停顿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人四十上下,穿灰青色袍子,骑栗色马。高瘦胡客迎上去,叫他沈公。我当时才知道,那人姓沈。”
韩伯安没有打断。
田守义继续说道:“他们先在亭子旁说话。隔得远,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那姓沈的说,东西已经另行收存,不在他身上。年轻胡客似乎很生气,几次想上前,都被高瘦胡客拦住。”
这与魏老人的证言完全吻合。
韩伯安问:“你为何没有离开?”
田守义苦笑:“我那时见他们争执,怕自己出去撞见,反倒惹麻烦。便想着等他们散了再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指却仍在发抖。
“后来天渐渐黑了。那姓沈的似乎想走,牵着马往亭外去。年轻胡客忽然拦住他,两人拉扯起来。高瘦胡客起初还在劝,后来不知说了什么,便也上前挡住去路。”
韩伯安缓缓问道:“你可曾看见他们动手?”
田守义点头。
“看见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田守义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那姓沈的先推开年轻胡客,想牵马离开。年轻胡客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他扑过去。姓沈的侧身躲开,刀没有刺中,却割破了他的袖子。高瘦胡客上前夺刀,两人纠缠了一阵,年轻胡客被推倒在地。”
“随后呢?”
“随后那姓沈的往北边小径跑。他没有上马,马被年轻胡客拉住了。高瘦胡客追上去,年轻胡客也爬起来追。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争执,谁知没过多久,便听见一声惨叫。”
田守义说到这里,脸色已经发白。
韩伯安没有催促。
窗外有伙计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田守义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当时吓坏了。”他说道,“可又怕那姓沈的真出了事,便悄悄沿树林往前挪了几步。那条小径旁有一道浅沟,沟边长着几株矮松。我躲在树后,看见那姓沈的倒在地上,胸前全是血。年轻胡客手里还握着刀,高瘦胡客蹲在旁边,像是在查看伤势。”
韩伯安的笔停在纸上。
“你确定那人已经死了?”
田守义摇头:“我那时不敢靠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断气。只见他躺在地上,身子还动过一下。高瘦胡客似乎说了什么,年轻胡客便弯腰去翻他的衣襟。”
“翻出了什么?”
“几张纸,一只钱袋,还有一块木牌。”田守义说道,“年轻胡客翻了许久,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发起脾气,把钱袋扔在地上。”
韩伯安沉默片刻,继续问:“后来呢?”
田守义闭了闭眼睛。
“后来高瘦胡客从年轻胡客手里拿过刀,走到那姓沈的身边,蹲下去。我看见他抬起手,又向下刺了一次。”
韩伯安抬起头。
田守义的声音几乎发颤:“那一下之后,姓沈的便再也没有动过。”
韩伯安久久没有说话。
他追查数月,听过无数关于沈怀安的传言,也曾无数次猜测最坏的结果,可当真正的目击证言摆在面前时,仍然感到胸口沉重。
“你可看清那高瘦胡客刺在何处?”
田守义摇头:“天已经暗了,我只看见他俯身下去,刀刃似乎刺向胸腹之间。具体哪里,我看不清。”
“之后他们如何处置沈东家?”
“他们将人拖到沟边,用绳子捆住,抬上我送去的那辆空车。”
韩伯安猛然抬头。
“那辆车?”
田守义点头,脸色灰败。
“是我送去的。我那时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提前雇车。”
他停顿许久,继续说道:“两人把人放上车,又用一块粗布盖住。年轻胡客牵着沈公的马,高瘦胡客赶车,沿山脊北侧的小径走了。我一直躲在树后,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敢出来。”
韩伯安问:“他们往何处去了?”
“沿北侧小径往西北走。”田守义说道,“那条路能绕到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后来再往下便是通往黄河边的旧路。我不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韩伯安将地形图展开,让田守义指出当晚所见的位置。
田守义看了许久,先指出樵夫棚的位置,又指出沈怀安倒下的浅沟,最后将手指停在山脊北侧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路上。
“就是这里。”
韩伯安仔细核对,发现这条路与此前樵夫见到两名胡客下山的位置并不完全相同,却可以在山中相接。若两名胡客夜里驾车沿此路离开,次日清晨再从另一条小径返回陕州,时间上并无明显矛盾。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两个人?”韩伯安问。
田守义点头。
“三月初六午后,年轻胡客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给我钱,让我闭嘴。”
田守义从怀里取出一只已经磨得发亮的小布袋,倒出两枚旧银钱。
“他说那晚只是商旅之间的私事,让我不要多嘴。我当时怕得要死,哪里敢不答应?他还说,若有人问起那辆车,就说我替商队送过货,后来车被人借走,再没有归还。”
韩伯安看着那两枚银钱,没有伸手去碰。
“你为何留到今日?”
田守义苦笑:“我花过其中一部分,可这两枚一直没敢动。每回看见,便想起那姓沈的倒在地上的样子。”
“既然如此,你为何直到今日才来?”
田守义低下头。
“我怕。”
他沉默许久,才继续说道:“那两个人走后,我听说沈姓商人死于山洪,还听说有人在谷口找到了他的货物。我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可我一个赶车的,家中有妻儿,拿什么去和那些人争?后来我离开陕州,去了河东做工,直到去年冬天才回来。前些日子听说有人重新查这件事,还找到了魏老头,我便知道,再不说,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那晚发生过什么。”
韩伯安缓缓说道:“田兄,你今日说出的事情关系人命,不能只凭一番口述便作定论。我会请你将经过重新写成证言,再找旁证核对。若证言属实,日后也可能需要你向官府陈述。”
田守义点头:“我明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
“我只求一件事。若那沈家姑娘还在世,请你告诉她,我当年不是不想救人,是实在不敢出去。”
韩伯安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会如实转达你所见之事。至于当年的选择,终究要由你自己承担。”
田守义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当日下午,韩伯安立即带着田守义前往旧驿亭附近,重新核对他所指的地点。石老向导随行,三人沿着山脊北侧的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已经荒废的采石场。采石场四周乱石堆积,几处旧坑被雨水填满,边缘长着稀疏的灌木。
田守义指着其中一条车辙旧道说道:“当年那辆车便是往这里走的。”
韩伯安问:“你亲眼看见他们到了采石场?”
田守义摇头:“没有。我只看见他们沿小径往这边走。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韩伯安点头,没有将推测写成事实。
石老向导沿着旧路走了一段,说道:“这条路过去确实能通车,后来山石滑落,才渐渐废弃。若是夜里赶车,必须熟悉地形,否则很容易翻进沟里。”
韩伯安问:“当年那两名胡客若不是本地人,如何知道这条路?”
石老向导想了想:“或许有人提前带他们走过,也或许雇了熟悉山路的人。单凭这一点,无法确定。”
韩伯安沉默片刻,忽然问田守义:“你当年送车时,那两名胡客有没有问过路?”
田守义摇头:“没有。他们直接告诉我停在哪里,还说车头要朝北。”
韩伯安心中微微一沉。
这意味着那两人至少提前了解过旧驿亭附近的道路,甚至可能早已安排好如何将沈怀安带离现场。
三人继续沿路查看,却没有找到可以确认沈怀安遗体去向的痕迹。四年风雨足以改变山间地貌,采石场周围又有多处废坑,若当年有人在此掩埋尸体,单凭眼前景象几乎不可能判断。
韩伯安没有贸然命人挖掘,而是先将地形图重新绘制,标出田守义亲眼所见的范围,以及他仅凭方向推测的路线。随后,他又请田守义回忆那辆车的样式、车轴上的记号与车轮尺寸,以便与当年的车马行账册核对。
傍晚回到陕州城后,韩伯安立即找到马承义,将田守义的证言告诉他。
马承义听完,整个人怔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问道:“东家……真的被人杀了?”
韩伯安沉默片刻:“田守义亲眼看见两名胡客持刀伤人,其中一人又补了一刀,随后将沈东家抬上车带走。若他的证言属实,沈东家遭人谋害的可能性已极高。”
马承义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当年我就觉得不对。”他说道,“东家不是冒失的人,山中天气不好,他若真遇见洪水,至少会想办法避开。可那时大家都说找到了货物,又有人传出死讯,我便以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韩伯安说道:“如今最重要的,是将证言核实清楚。田守义说的那辆车,你可曾在当年货栈账上见过?”
马承义想了想,忽然说道:“我记得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货栈确实有一辆空车被外地客人雇走。那辆车后来没有归还,车马行还为此追过账。”
韩伯安立即问:“账册可还在?”
“应当还有。”马承义说道,“当年车马行掌柜姓郭,后来将铺子交给儿子经营。若旧账没有丢,或许能找到。”
两人连夜赶往城西车马行。
郭家老掌柜已经年过六旬,听说有人要查四年前的租车记录,起初颇不情愿,直到韩伯安说明关系沈家旧案,才让儿子从库房里搬出几册旧账。众人翻找许久,终于在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的条目下找到一笔记录:外地客商租空车一辆,车夫田守义,押钱若干,约定次日归还。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车未归,三月初九补偿。”
韩伯安抬头:“这笔补偿是谁付的?”
郭老掌柜想了想:“记不得了。账上若没有写名字,多半是经手伙计收的钱。”
韩伯安又问:“当年可曾有人因车未归而报官?”
郭老掌柜摇头:“没有。租车人后来付足了赔偿,车马行便当作买卖结清。我们做生意的,若不是车上载着官物,谁会为一辆旧车追究到底?”
韩伯安将账目誊录下来,请郭老掌柜与其子确认,又将原账暂时封存,准备必要时交由官府查验。
至此,田守义的证言终于得到第一项独立旁证。
他确实在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替外地客商送出一辆空车,而那辆车此后没有归还。
当夜,韩伯安将所有证据整理成三份。一份留在陕州,由可信之人保管;一份准备送往长安,交给陆怀瑾与杨氏;另一份则由他亲自携带,打算先赴洛阳,与沈家旧物及商号账册进一步核对。
他没有立即将事情报入官府,并非认为此案不该追究,而是因为田守义的证言尚需确认,涉事胡客身份未明,遗体下落不明,若贸然以谋杀定案,既可能惊动尚在暗中活动的人,也可能让唯一的目击者陷入危险。待关键证据整理齐备,再由沈家相关亲属或受托之人依法向地方官府陈情,才更有把握使旧案得到正式查验。
三月二十二,长安武府收到韩伯安送来的急信。
陆怀瑾读到田守义所述旧驿亭一夜的经过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将信放在案上,许久没有说话。
杨氏见状,接过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读到沈怀安倒在浅沟旁、两名胡客持刀伤人时,她的手指微微发紧。待看到那辆提前雇好的空车与车马行账目,她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怀安……”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几乎听不见。
陆怀瑾坐在一旁,双手紧握。
“我当年还劝他,不必把一件西域旧物看得太重。”他低声说道,“他说受人之托,不能失信。我以为他只是做生意多年,太讲信用,没想到那些人竟会为了那只匣子追到陕州。”
杨氏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今看来,怀安不是不知道危险。他将钥匙交给你,又把木匣藏起来,正是因为已经察觉有人追查。只是他或许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狠毒。”
陆怀瑾抬头,眼中满是痛色。
“夫人,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既然已经找到目击者,便该让官府重新查案。”
杨氏点头:“自然要查。但我们必须先把证据整理清楚,不能让田守义一个人承担全部风险。”
她将信重新展开,逐项核对。
“田守义亲眼见到沈怀安被两名胡客持刀伤害,又见其中一人补刀,随后将人抬上车带走。车马行账目能够证明当日确有空车被雇,魏老人能够证明沈怀安与两名胡客会面,樵夫又见过疑似同一伙人次日离山。杜三郎与刘脚夫的证言,则说明失踪之后有人刻意散布死讯、安排遗物。”
陆怀瑾点头:“这些证据已经能够相互印证。”
“能够印证一部分。”杨氏说道,“但仍有两件事必须查清:一是那两名胡客的身份,二是沈怀安被带走之后,遗体究竟去了哪里。”
陆怀瑾沉默下来。
杨氏继续说道:“若只凭田守义的证言,已足以认定旧案存在严重谋害嫌疑,但若要追究具体凶手,仍须查清姓名与去向。我们不能因为急于替怀安讨回公道,便让真正动手的人有机会逃脱。”
陆怀瑾缓缓点头。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立即让韩伯安保护好田守义,并继续核查车马行旧账与采石场附近的证人。同时,陆怀瑾准备以沈怀安故友及受托保管遗物之人的身份,协助沈家相关亲属向陕州地方官府陈情,请求重新查验当年失踪一案。
顾无咎当日下午来到武府,听完事情经过,久久没有说话。
他从河西一路追查到长安,又数次往返查访旧账,始终抱着一丝希望,认为沈怀安或许只是被人带走,后来因故未能归来。如今田守义的证言终于将那份希望击碎。
“沈公当年救过我。”顾无咎低声说道,“他也救过那个受伤的西域人。可最后,竟是因为守着那人的托付,才遭此祸。”
杨氏看着他:“无咎,怀安当年帮助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冒险。”
顾无咎抬起头。
杨氏继续说道:“你如今已经查到这里,便更要谨慎。那些人若仍在寻找木匣,未必不知道有人正在重新调查旧案。你在太医署任职,行止受到规矩约束,不能因为一时愤怒便私自追查。”
顾无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夫人放心。我不会鲁莽。”
他将韩伯安的证言重新读了一遍,随后问道:“田守义所说的高瘦胡客,左手戴皮护腕。此前康延寿提过,有一名西域人左手虎口留着旧伤。若是同一人,或许能够从那道伤疤查出身份。”
陆怀瑾说道:“可河西商路往来胡客众多,单凭一道伤疤,如何寻找?”
顾无咎想了想:“康延寿当年见过那人,还记得他与哪几家商号往来。我可以写信请他重新核对旧账,尤其是贞观十一年春前后,从凉州、甘州前往陕州的西域客商。若能找到与鸟形印记有关的商队,再对照伤疤与行程,或许便能锁定人选。”
杨氏点头:“可以。但不要让康延寿独自冒险。他若发现线索,只需记下,不必主动接触。”
顾无咎应下。
离开武府之后,他没有立即回太医署,而是沿着长安街道缓缓走了一段。春日的阳光照在街边屋檐上,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路人来来往往,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往常没有区别。
他想起少年时在河西医馆的日子。
那时孙景和先生的医馆并不宽裕,顾无咎常因交不起食宿费用而打算离开。沈怀安却在一次看诊之后,主动替他付了两年的学费与食宿,还送来几本从长安购得的医书。顾无咎曾问他为何愿意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沈怀安只是笑着说道:“读书识药,总归能救人。你若将来学成,多救几个病人,便算没有辜负这些钱。”
顾无咎一直记得这句话。
如今十余年过去,他终于知道,那个曾经救助过许多人的商人,最后竟在荒废的山路上遭人持刀杀害。
他停在街边,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心中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愤怒。
但那愤怒并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他知道,沈怀安若还在世,也不会希望他为了复仇而毁掉自己多年苦学得来的前程。真正能够替故人做的,是把证据一件件查清,让那些藏在旧账与谎言之后的人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数日后,杨氏依照宫中家书往来的正常程序,给武照送去一封信。
信中没有详述田守义证言中的血腥细节,却明确告知,宫外已经找到亲眼见过沈怀安在陕州遭两名胡客持刀伤害的证人,另有车马行账目与多名旁证相互印证。沈怀安当年并非单纯死于山洪,而是极可能遭人谋害。由于遗体尚未找到、凶手身份未明,地方官府仍需进一步查验,最终结论尚待正式调查。
杨氏在信末写道:“知闲既已得怀安遗书,此事不宜再瞒。然旧案虽见端倪,仍须依法查证。望汝二人持重,勿因悲愤轻涉险事。”
武照收到信时,沈知闲正在案前整理晋王府的旧方。
她见武照神情凝重,便放下手中的笔。
“阿照,怎么了?”
武照没有立即回答,只将信递给她。
沈知闲接过,慢慢读完。
屋内一时没有声音。
她看见“亲见持刀伤害”几个字时,手指微微发抖;待读到“极可能遭人谋害”,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阿耶……”
她低声唤了一句,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武照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沈知闲没有哭,只将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仿佛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所以,那场山洪根本不是阿耶出事的原因。”
武照轻声说道:“从如今查到的证据看,沈伯父确实在洪水发生之前便遭人袭击。至于最后的经过,还需要官府继续查验。”
沈知闲点头。
她将信放在案上,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阿耶是运气不好,偏偏赶上山洪。如今才知道,他是被人追着走到那条山路上的。”
武照没有接话。
沈知闲继续说道:“他当年明明可以把东西交出去,或许便不会出事。可他既然答应替人保管,便一直守着那份托付。”
她停顿片刻,眼中终于浮起泪光。
“阿照,我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太讲信用。”
武照看着她,缓缓说道:“沈伯父当年未必知道那些人会动手。他只是按照自己认定的道理做事。真正该承担罪责的,是持刀伤害他的人,而不是他没有交出东西。”
沈知闲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并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坐在案前,任由泪水一点点滑过脸颊。许久之后,她拿起帕子擦干眼角,重新将杨氏的信折好。
“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武照点头:“会查出来的。”
“我也想知道阿耶最后被带去了哪里。”沈知闲声音很轻,“若他真的已经不在了,至少该让他回家。”
武照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即说话。
两人都知道,这件事远比寻找一只木匣更加沉重。木匣可以继续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图册也可以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取出来,可沈怀安的遗体若仍然埋在陕州山中,便意味着一个人的归途已经被耽搁了整整四年。
沈知闲沉默许久,忽然说道:“阿照,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杨夫人和顾无咎他们继续冒险。”
武照看着她。
“我想查清真相,但不想再有人因为阿耶的事情出事。”
武照点头:“那便让宫外的人按照已经商议好的办法去做。我们身在宫中,不能随意出入,更不能擅自调动人手。能做的,是保管好沈伯父的遗信与钥匙,整理清楚那些旧事,不给他们添乱。”
沈知闲轻轻应了一声。
她将父亲的旧信从书匣中取出来,放在杨氏来信旁边。两封信一新一旧,字迹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人。她看着父亲当年写下的“勿因余事自责”,忽然觉得,那句话仿佛正是写给今日的自己。
父亲早已想到,若自己不能归来,女儿终究会因为他的事情伤心、自责,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寻找答案。
所以他才会在信中反复叮嘱,先顾自身,不要轻涉险地。
沈知闲将旧信重新折好,轻声说道:“阿耶,我会查清楚。但我不会忘记你说的话。”
窗外春风吹过,庭院里的藤花轻轻晃动,尚未开花的枝蔓在竹架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几日后,陕州地方官府终于收到沈家相关亲属递交的陈情文书。文书中列明沈怀安当年失踪的时间、地点,以及新近发现的目击证言与车马行旧账,请求重新查验。经办官员核对之后,认为旧案确有重大疑点,决定先传唤相关证人,复核当年的灾情记录与商队账册。
韩伯安得知消息后,立即带田守义前往官府陈述。田守义虽然紧张,却没有再退缩。他将当晚在旧驿亭附近所见的经过逐一说出,并指出自己亲眼看见的部分与后来推测的部分。官员又传来魏老人、杜三郎、刘脚夫与车马行郭掌柜,分别核对日期、地点和相关细节。
几人的证言并非处处完全一致,尤其对于天色、时辰和胡客衣着的描述存在差异,但关于沈怀安曾在旧驿亭与两名胡客会面、有人提前雇车、失踪后有人散布洪灾死讯等关键事实,却逐渐形成相互支持的证据。
官府因此决定,将沈怀安一案由原先的“洪灾失踪”重新列为涉嫌遭人谋害的旧案,继续追查涉事胡客身份及遗体下落。
消息传回长安时,已是三月末。
杨氏看完官府转来的文书,缓缓放下。
陆怀瑾坐在一旁,低声说道:“怀安兄的事,终于不再只是一句‘死于山洪’了。”
杨氏点头:“这只是开始。真正动手的人尚未找到,遗体也没有下落。官府既已重新查验,后面的事情便要更加谨慎。”
陆怀瑾应下。
顾无咎随后也得知此事。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四处奔走,而是将自己掌握的河西旧账、鸟形印记与西域商路资料整理成册,准备在官府需要时如实提供。与此同时,他也写信给康延寿,请其协助核对当年与鸟形印记有关的商号,不必私自接触可疑之人。
一切都在缓慢推进。
沈怀安的旧案终于有了明确方向,却仍有许多问题等待解答。那两名胡客究竟是谁?他们为何执意索要铜角木匣?沈怀安的遗体被带往何处?那份完整图册又为何值得一个西域集团如此追查?
这些问题尚未得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已经不再只是传闻。
沈怀安当年并非单纯消失在山洪之中。
他在旧驿亭与追查旧物的人发生冲突,随后遭人持刀伤害,被抬上一辆提前准备好的空车,从此再未归来。
四年前那场山洪,掩盖了真正发生在山中的事情,也让一段本该被追查的谋害,成为众人愿意接受的意外。
如今,随着证人重新开口,旧账被一页页翻出,那场被雨水掩埋的真相终于开始显露。
而宫墙之内,沈知闲将父亲的遗信与铜钥匙分别收好,仍旧照常处理每日事务。她没有向旁人提起旧案,也没有因为悲痛便放下眼前的生活。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偶尔会想起父亲当年在信中写下的那句话:世间未知之事甚多,余所知亦不过一二。
从前她以为,那句话说的是西域图册里那些奇异的草木禽兽。
如今她才明白,父亲或许也在说人心。
世间有愿意救助陌生少年的善意,也有为了争夺一只木匣便不惜杀人的恶念。有人守诺,有人背信,有人因恐惧沉默多年,也有人终于鼓起勇气,将亲眼所见的真相说出来。
她不能让父亲重新活过来,却可以让他的死不再被一句山洪意外轻轻带过。
而那把小小的铜钥匙,仍然静静躺在她的书匣里。
父亲留下的托付尚未完成。
旧案虽已见明,木匣却仍不知所踪。
在洛阳那座久无人居的沈家旧宅里,曾经陪伴她度过童年的庭院早已荒芜,花木枯荣数度,许多旧日景象都被岁月模糊。
沈知闲尚未想起,父亲究竟将那只铜角木匣藏在何处。
但随着旧案逐渐清晰,她开始重新翻看幼年时留下的零散笔记,试图从那些早已淡忘的日常里,找回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有些记忆,并非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沉在岁月深处,等待着某个恰当的时刻,重新浮上心头。